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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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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Chapter 78

四月中是北京最為舒適的時節, 幹燥涼爽,春光明媚,P大的眾多高峰論壇也選在此時舉辦。

深石下設的基金會多年來註重教育事業, 在內地多所高等院校設有教育基金,在P大也有專項獎學金。但深石一向只出錢, 並不參與臺前活動事務,校方亦熟知這家香港財團低調務實的作風,每年定期往香港發去邀請函, 倒也不期待回音。

但是今年, 那邊的女主人卻破天荒接了邀請函。港澳臺事務負責人驚坐起,連夜策劃接待方案, 內地和香港畢竟有些文化隔閡,接待豪門貴婦更是新鮮差事,負責人琢磨來琢磨去,定了十來個人的接待大名單。來個有分量的校領導鎮場是一定的, 對面給的錢畢竟夠修好幾個教學樓,另外, 聽說貴婦鐘意鉆研文藝歷史,便又配了幾個文學院藝術學院的院長、長江學者。這麽一份精心設計的名單送過去沒兩天, 那邊的助理卻彬彬有禮地回絕, “一切從簡即可。不過,黎女士的確有一個想見的人。”

這天是周末, 顧影正在實驗室義務加班, 無菌防護服剛換上,系主任就隔著玻璃敲了敲, 叫她出去。

顧影摘了口罩頭套,頭發有些亂糟糟地散在肩上。系主任六十幾歲退休返聘, 看她像看孫女,“小顧啊,做學術固然要緊,但你畢竟年輕,有空也要打扮打扮,不要不修邊幅……”

顧影,“……”默默看了眼系主任的涼拖大褲衩。

系主任又自言自語,“不過我們小顧長得標志,推出去就是活招牌。”

到了生物所外面的停車場,顧影才知道讓系主任如臨大敵的人是誰。

她心緒覆雜地在象牙白的賓利邊停下腳步,“……夫人。”

對黎宛央的記憶,還停留在那三個億的保密協議,和大雨中冷漠而面目模糊的貴婦人。

今天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氣質其實是很溫和沈靜的,當得上溫潤如玉四個字。從眉眼細微處來看,沈時曄的確是生得像母親,也難怪他和聶西澤長得像。

但是,這種級別的貴婦再如何溫和,也是天然有距離感的。顧影想不出自己和她有什麽打交道的必要,何況還存在那麽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夫人是找沈先生嗎?他在樓上。”

“我知道。”黎宛央細長的小腿踏在地面,身段優雅地下了車,“但我想先邀請你陪我走一走——顧小姐?”

顧影回過神,挪動腳步跟上去。

春天的湖畔,楊柳拂面,黎宛央在柳枝的影子下面笑了笑,“阿曄專門來照顧你,照顧得還好?”

她把“助理”一職描述得十分委婉。顧影沒解釋她對沈時曄已經避而不見整整一周,只說,“沈先生大約不怎麽會照顧人吧。”

在半山,專門服侍的傭人就有二十幾個,這還是他喜清凈,要求精簡過的結果。

黎宛央卻笑了笑,“你錯了,他12歲去瑞士念男校,還帶著管家,等上了大學,就搬出去和朋友合住了。他很熱衷於扮演普通人,和別的留學生一樣,只住單間,自己買菜做飯打掃屋子,帶一輛自行車進校園。嘉寧去他那裏過暑假,回來對我說,哥哥做飯比米其林大廚好吃。可惜,這樣的生活,他只體驗過一年。”

顧影不明白黎宛央為什麽花時間和她說這個,目光裏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迷惑。黎宛央似有所覺,停下腳步對她笑了笑,“你好像有些問題?”

顧影不遮不掩,“夫人,我以為你是來勸沈先生回香港的,畢竟,一整個集團都在等著他。”

黎宛央沈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意識到她什麽也不知道。

雖然這則消息引起了股價震動,寫滿了商業報道的頭版,但她什麽也不知道。

“沒人等著他,顧小姐。”黎宛央輕聲說,“他已經辭職了,包括家族股權,也全都給了嘉寧。”

她不給顧影壓力,所以沒有說“為了你”。但人人都知道他是為了誰。為誰負氣,為誰拱手讓江山。

集團總要運作下去,沈振膺沒過幾天就提拔了新的董事局主席,沈時曄心平氣和致電祝賀,又誠懇感謝爸爸多年栽t培,很多橄欖枝遞過來請他去做執行官,讓他還有養家糊口的餘裕。

執行官也不過是高級打工仔,深石前太子去給別家打工?說出去笑死人。

沈振膺氣得胸口疼,當場撂了電話。

顧影費力地理解了很久,再開口時,近乎失語,“我……我不明白。這怎麽可能?”

深石的體量有多麽大,在商業世界中有怎樣的能量,沈時曄所割舍的又是多少個千億的財富,顧影並不完全知道。可是,那是一個男人十年的心血和功業。

以己度人,如果今天有個人要她放棄學術,無論用什麽理由,她做不到。

這種極端、果斷、決絕,令人不寒而栗。

黎宛央輕點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為了別人,割舍自己的所有。”

顧影太茫然,鼻腔裏無意識地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嗯?”

“沈家並非每一個孩子都要介入集團管理,而是盡可能尊重個人志趣。阿曄小的時候,也並未對商業顯出特別的興趣,幸運的是,他有一位大堂哥,可以頂在前面,讓他不必承擔所謂的家族責任。在他十七歲以前,我一直以為他會成為一個數學家或是經濟學家。雖然總有這樣那樣游說的聲音,認為他的資質稟性比他大堂哥更適合做繼承人,但我總對他說,一定要去過他想要的人生。”

顧影下意識接道,“可是大堂哥去世了。”

“阿曄把這個也告訴你了麽?”黎宛央確實很意外,驚奇地看她一眼,“他對大堂哥感情很深,所以從來不輕易提,只在每年清明,去陪他大哥坐一坐。”黎宛央默了默,續道,“那時候,深石內部洗牌,要立新太子。阿曄這一輩的其他兄弟姊妹天分平平,嘉寧又天生體弱,都指望不上。沈振膺在外面還有一個女兒,年長老成,做事也做得好。他和我商量,想要這個女兒回沈家,給她繼承權。為了嘉寧和阿曄能過得輕松,我同意了。雖然心裏有過不舒服,但我自己消化,沒對任何人說。可是我忘了,母子連心,阿曄又怎麽會不知道我的難過呢?他從英國回香港,瞞著我,在沈家祠堂、在他各個叔伯面前,答應接過他大哥的擔子。所以你看,他扮演平常人的生活,只擁有了一年。從此他沒有自行車了,要坐防彈車的後座。他不能再做經濟學家數學家了,只能做別人口中的沈總沈董沈先生。顧小姐,你問我今天為什麽來找你,那是因為我虧欠過了他一次,不能再虧欠他第二次了。”

顧影看見黎宛央眼底細閃的淚光。

“我要向你道歉,在我對他的教育裏,欠缺了很重要的一環,讓你在他那裏吃了很多苦。我和他爸爸都不是好的榜樣,讓他不懂得恰當的愛,讓他只能用應對外部世界的經驗,來對付自己的內心。你一定覺得,他太冷酷、太強硬、太喜怒莫測,但他不是生來就這樣的,我多想讓你看看十幾歲身披黑袍走過康河邊的那個少年人啊,可是他已經留在過去,我找不回來了。顧小姐,你是能夠找回他原初的那個人嗎?”

慈母之心,叫人心酸動容。

顧影眼睫輕顫,“沈先生比我幸運,有個好媽媽,可以替他說話。”

黎宛央知她心底隱痛,輕柔看她,“倘若你願意,我也可以是你的媽媽。”

雖然沈時曄並沒向她提過,但她知道,他在紐約做了一枚足以傳世的戒指,是用來求婚的鉆戒。

顧影搖搖頭,釋懷地笑了起來,“夫人,您剛才問,我是否是可以找回他原初的那個人,我並不確定。可以確定的是,我已經不想去做這個人。和沈先生交往,我覺得很累。沈先生今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女孩子,愛他、懂他、體諒他,能做他回去的路,我祝福他。”

——“可是他只要你呀。”

這句話,黎宛央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為她已經看出,這姑娘的心意之堅定,不下於沈時曄。

她不喜歡別人來當說客。

黎宛央把所有的話都克制回去,打開手包,拿出一個密封袋,“我前面的話,只是情之所至,你只當隨意聽一聽,不必放心上。我今日過來,其實只是為了給你帶一樣物件。因為太重要,必須親手交給你。”

她把東西放到顧影手上,分量很輕,是一支錄音筆。

“沈家收到你和西澤的婚帖那天,他吩咐阿良把這支錄音筆清理掉,阿良不敢自作主張。我想,無論是去是留,只有你才有處置它的權力。”

顧影把那支錄音筆輕飄飄捏在掌心裏,黎宛央默默看了一會,慶幸她並未第一時間將它扔進未名湖。

*

那支錄音筆,看起來半新不舊。這年頭還有什麽人會用錄音筆呢?要記錄什麽東西,點一點手機上面的語音就可以。錄音筆,顯得過分莊重,又或者說,有些太笨拙了。

顧影回了辦公室,用小刀裁開密封袋的口,讓錄音筆立在桌面上,充滿了電,才點開播放鍵。

她擡手打開臺面電腦,一邊處理代碼,一邊分了半邊耳朵去聽,神情有些漫不經心。

一段倒帶聲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和我說一說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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