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關燈
第 67 章

Chapter 67

深石—埃克森的周一早晨向來繁忙, 左一個例會右一個面談,更何況中國新年將近,有很多case的資料都要趕在放假之前file出去。Emma六點起床, 在集團大樓的健身房裏做了例行的力量訓練,沖過澡, 換上全套杏色職業裝束,掐著時間點乘電梯上到董事辦所在的一百零六層。

電梯上行的間隔,她見縫插針地過了一遍沈時曄今天的時間表——顧影已經和老板分手, 那麽她白拿雙份工資的好日子就已經過去了, 本職工作更要上心。

進了董事辦,下面的職員卻不像平時坐在工位各司其職, 而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表情都很茫然。

“都在做什麽?”Emtma丟下包,對手底下的幾位秘書擡了擡下巴,“九點半有常務會議, 先生九點到,會場布置好了嗎?”

幾個秘書瞬間噤聲, 年紀最小的那個囁嚅一會兒,小聲問她, “不是吧Emma姐, 我們真的不會被炒魷魚嗎?”

Emma挑一挑眉,“你們還在這裏幹站著不做事的話, 也許就要被炒了。”

秘書遲疑一會, 驀地懂了,“Emma姐, 你是不是還沒看到郵件?”

Emma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平淡地打開電腦顯示屏, 在她上次查看內部郵箱的十五分鐘間隔內,她收到兩封新郵件,一封是深石埃克森的一周新聞,另一封是集團內部公告。

【敬告全體員工書】,來自沈時曄。

Emma看到標題的一瞬間,扶在鼠標上面的手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沈時曄在郵件裏寫,因為健康原因,他即日起辭去他本人在集團裏的一切職務:包括埃克森集團全球董事會主席、深石—埃克森集團執行董事、深石控股集團董事。以上決定,已經得到深石—埃克森集團董事會的決議批準。

同時,在找到接替他的合適人選之前,由深石—埃克森集團全球董事會主席沈振膺暫代他的以上職務,由埃克森全球CEO拉倫夫交接他手頭未竟的實體工作。以及,他在深石—埃克森體系下面擁有的所有股權及信托,即日起轉移到他妹妹沈嘉寧小姐名下。他在深石埃克森集團原有的董事席位,將由他的母親黎宛央女士代為行使表決權。

他最後寫道,“在深石—埃克森供職的十年,是香港經濟最繁榮的十年,也是我人生當中急劇變化的十年,因為社會進步、市場開拓的時代機遇,我有幸和各位員工見證了深石最為高速發展的十年。尤其是四年前接任埃克森全球董事會主席以來,正是因為全體員工對我的信任、支持和包容,我才能在這個職位上傾盡全力投入至今。能夠你們所有人共事,是我的榮幸。曲終人不散,不必為我辭行,再會。”

Emma目光定定讀了兩遍,忽然捂住臉,泣不成聲。

*

這種高度的人事調動,要經過董事會、股東大會曾曾決議,並通過政府監管者向全世界公告。不到一天時間,這場時間深石內部的地震就已經傳導到了外部市場,深石埃克森在港股、美股和歐洲市場的股價全線波動,整個事件中,唯一收益的人也許是沈嘉寧。因為得到了哥哥名下的股權,她原地飛升亞洲女首豪、30歲以下全球女富豪榜首。

深石的新聞發言人在一天之內開了五個發布會,頂住了財經記者們重重追問,一口咬死沈時曄辭職是出於“健康原因”。

記者們各個交換眼神,拜托,這種鬼話,誰信啊?

且不提沈時曄上次公開露面還是容光煥發英姿勃勃的樣子,綜觀商業史,可從來沒有哪位商業領袖因為健康原因就辭職的。喬布斯到了癌癥晚期,也僅僅辭去了CEO職務,董事會主席職務則一直保留著,以確保大權在握。

沈時曄卻一番常態,不但辭職辭得一幹二凈,還與家族股權做了徹底的切割,要說這裏面沒有貓膩,誰都不能信。

猜來猜去,最後連主流媒體都在寫,沈振膺廢了皇太子,是要為受寵的私生女讓路。恰巧沈嘉臻最近調任深石能源集團助理總裁,的確是有青雲直上的勢頭。

沈振膺被憑白潑了臟水,有苦說不出。他是對私生女有點偏心沒錯,但他不是昏君!

第二天起來讀早報,沈振膺看見港媒寫他是“梟雄末路,晚年昏聵,偏聽則暗”,氣得連罵了幾聲逆子,問秘書,“他現在人在哪裏?”

秘書低眉順眼,“大少爺去了內地,偶爾在北京,大部分時候在西北地區。”

至於是西北地區的哪裏,那個地方太窮鄉僻壤,連秘書也一時無法精確說出地名。

沈振膺冷笑,“他是去做情聖了!人家都甩他了,他還眼巴巴地跟過去,還有沒有底線?有沒有出息?”

秘書跟了他很久了,有些話也敢直說,“大少爺連股權都不要,這些身外之物,更不值一提了。”

“……”

沈振膺豈不知,他是為那個女人在沈家受了罪,那麽一點點皮肉之苦,就犯了他的底線,不惜與家族切割得幹幹凈凈。深耕十年的心血,千億的金山銀山,他說不要就不要——他是情深似海了,人家女孩子卻在另一片天地自在逍遙,也不知道他的一片果決是獻給了誰看。

不值啊,真是不值得,沈振膺想得心臟疼。

“算了。”沈振膺甩開報紙,頹唐地揉著眉心,不停地心理建設,“為了女人連江山都不要,這種繼承人,不要也罷。”

*

聖誕假之後,小師妹麗然沒再回劍橋。在聶西澤宣布回國空降top1生科院院長、顧影在他手下做PI之後,麗然特意到北京拜訪他們。

被顧影帶著逛了一圈新落地的實驗室,麗然得出結論——top1就是top1 ,比劍橋好多快破產的實驗室都要有排面得多,諾獎得主的課題組都倒欠了學校幾萬鎊,真是別提了。

她心裏的最後一點猶豫落了地,正式地向顧影提出轉學。

北京的二月寒意砭骨,顧影從溫暖的香港過來待了兩星期,仍舊很不習慣。她舉起手指在嘴唇前面呵著氣取暖,“你確定?人家都是往外跑,你要反其道而行之?”

麗然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師姐,我不是在選平臺,是在選你呀。”

因為快過年了,實驗室沒有正式開工。麗然到院所報告過後,被派的第一個活兒是去見投資人。

聶西澤交代完畢,叫麗然看好家,就拍拍手,帶顧影去西山度假去了。

麗然兩眼一黑,有兩位心太寬老板的後果就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給孩子派了個多麽可怕的活兒啊啊啊啊啊!

科研需要金主,這從科學誕生開始就是如此。即使是理論數學,理論物理這些可以沒有經費的,也需要場地,以供討論和生活。

而非理論科學的研究,自古以來都要靠忽悠金主以獲得投資。十八世紀的祖師爺達爾文背靠幾個王公貴族,現代的他們則靠著某些有理想有信念慷慨大方的富商。非純理論科學家就是一個頂級的研發人員,做思路、做預算、拉經費,既是基本功,也是一個研究者能否飛升成神的關鍵因素。

幸好,麗然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問題。聶西澤是學術明星,本身又背景深厚,希望通過他向聶家賣個好的人數不勝數。因此,他們的問題並不是去哪裏拉投資,而是在多如牛毛的候選人中選出最有誠意的幾位。

意即,由麗然來“面試”投資人。

在堆積成山的offer中,麗然首先註意到的是一位叫“A先生”的神秘投資人。不僅因為他是這堆offer裏唯一匿名的一位,還因為他的簡介背面附的那張商務照,著實帥得令人心一顫。

麗然按著自己對商務精英們的認知,定在了五道口最貴的咖啡店。只是等人到了才發現,還是辱沒對方了。

午後,一身深色考究西裝的男人推開這家小店的玻璃門。他身形清雋修長,被滿室的斜陽輝光映著側臉輪廓,像一個誕生在太陽光裏的夢境。走近了,才發現他面容沈郁,渾身黑壓壓的氣場,讓人喘不過氣。

不是太陽,而是太陽的陰暗面。

麗然雙手雙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一上來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那個……您請坐。”

“請坐。”沈時曄不由笑了笑,覺得她的師妹著實也有些像她。

男人主導的控場性太強,今天本該是麗然考校他,最後卻變成他問她答,問他們的實驗室架構、研究方向、發展前景,最後自然而然談到了他們的PI。

“其實,”沈時曄輕描淡寫地說,“我關註顧老師很久了。”

麗然,“啊?”

她頓時有些警惕,師姐長得招人稀罕,就是會有很多別有用心的男人來打聽她。

“在劍橋時,我和她在籌款晚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他精確說出了顧影的最新研究,這是還沒有公開發表的主題,的確是和顧影面對面談過話的人,才能如此了解。

麗然放松下來,“原來是這樣。”

那場晚宴t她知道,顧影那天打扮得太漂亮,被好事者拍下來,傳到了ins上面,天價珠寶配頂級美貌,再加上名校tag,小小火了一把。

但麗然不知道,那天顧影正是當了面前男人的女伴。

在旁觀者的視角裏,她和聶西澤從來沒有分開過,聶西澤家世顯赫,要找到那麽一條珠寶也不算太難辦。

“顧老師很有才華,也很耐得住寂寞。”

麗然笑了,喜歡聽別人誇師姐,“是啊,她是我們當中最棒的。”

沈時曄執起咖啡杯,順理成章地問,“她最近還好?”

師姐最近好不好?

這件事很難講。

雖然母親去世了,但顧影如常生活、如常工作,傳遞給身邊人的,仍是溫和而積極的信號。

可麗然就是覺得,她和以前不一樣了,她總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叫她一聲,要過上很久,她才會反應過來,對別人笑一笑。

但這些事情,不足為外人道也。

麗然微笑道,“她很好啊,只是最近實在是太忙,如果我們達成合作意向的話,師姐和聶老師一定會親自招待您的。”

她和西澤。

沈時曄沈靜的面容上劃過一道怔忪,因為掩飾得太好,沒人看得出來那瞬間他心痛難遏。

他已經習慣與痛意做伴了。每晚夢境裏循環的景象,都是她和西澤走進聖潔的禮堂,花瓣漫天之下,她著白紗,交換戒指,純粹喜悅地對西澤說“我願意”。而他被禁錮在觀禮席,一動不能動,成了她愛情裏的路人。

他總是會驚醒,撐著冰涼的枕衾坐起,大口喘著氣,掌心死死按住急遽跳動的心臟,告訴自己,那只是夢。

可是麗然提醒他了,這不是夢,在別人眼裏,她和西澤就是天作之合,像一棵枝幹上的花,永遠生長在一起。

他緩了很久的呼吸和心悸,久到麗然都覺得古怪,才說,“好。”

分別時,麗然給他留了地址,邀請他得空時來生物所做實地考察。

於是他得到她的新地址。

幾天後,顧影收到一只包裹。她以為是器械之類的東西,舉著剪刀三下兩下拆了外面的牛皮紙,掀開木盒,打開舊報紙,猝不及防地看見一支手表。

是那只跟了他很多年的百達翡麗星空天文表,在半山,他扣在她的手腕上,指骨根根圈緊,不讓她摘下。

【五千萬,你要還到下輩子。】

【記住時間,鐘表走到盡頭,就是下輩子。】

他在提醒她呢。別忘了約定,下輩子,要再去找他。

顧影安靜地一動不動,閉上眼,半垂下臉時,右眼眶裏落下一滴淚。直到聶西澤走過來,按著她的手,不由分說將木盒扔出了門外。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木盒狠狠砸上白墻,什麽鉆石藍寶琺瑯的表殼表帶、什麽珍稀工藝的星空盤、什麽巧奪天工的機芯,全都分崩離析,變成一地爛破碎。

幾個路過的學生受了驚,站在玻璃門外,進來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聶西澤視而不見,冰涼的手指捧起顧影的臉,捏著她消瘦的下巴尖,一字一句,“顧影,如果到了這裏,你還忘不了他,那我不介意帶你去更遠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