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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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Chapter 61

顧影仰起臉, 聽見沈時曄極盡平穩的陳述,“我母親有一位好友,家裏是做生物科技的, 很想讓我做她家的女婿,可惜她缺一位女兒。你這麽聰明孝順, 專業又和他們家的生意相宜,她會很願意收你做養女。你會改名換姓,成為家世清白的千金小姐, 和顧德珍不再有關系。”

他一定縝密地推敲過這件事可行性, 想過很多遍,此時才能輕描淡寫說出這種計劃——竟然要把她塞到另一個豪門裏面。

豪門裏的利益捆綁的確可以不以血緣為紐帶, 正如古時候和親邊疆的未必是真公主。但沈時曄並沒向她深說,假如真的要對方接受一個他指定的女人,他要做出什麽樣的讓步。

顧影一瞬間只覺得離奇,簡直啼笑皆非, “難道改名換姓,借別人的家庭鍍一層金粉, 我就不是妓女的女兒了?沈先生,無論你喜不喜歡, 在你認識我之前, 我就已經是這樣子,有一個你們看來骯臟下賤的母親, 沒有必要……自欺欺人。”

沈時曄手指擦過她的臉頰, 好冰冷,是因為他現在心腸血液都是冷硬的。

“我不在乎t你是誰的女兒, 對我來說,你只是你。”

顧影接過他的話, “但是你的家庭要在乎,深石埃克森的繼承人要在乎。”

她不笨,甚至偶爾也能將事情看得很通透,知道他在為什麽瞻前顧後、粉飾太平。

安靜了一息,顧影擡起視線停在他臉上,“還有顧德珍和你伯父的那個孩子呢?你還沒有說,預備將他怎麽辦。”

“他不會出生。”沈時曄冷冷而幹脆地說,“他會拖累你,也會給我和沈家添麻煩。”

“什麽?”

沈時曄更直白地告訴她,“我們會安排一場手術。”

半山別墅內的室溫四季如春,24小時保持在恒溫狀態,顧影卻驟然如墜冰窟,掌心攥著沈時曄西服硬質的領口,“顧德珍四十幾歲、高齡產婦、懷孕六個月……這是兩條人命。你不是認真的對不對?”

她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抖。

“你難道沒有想過,你第一次遇見我的那天,我是怎麽活下來的?”沈時曄只用一雙手控制住她整個人,語氣尚且柔和,是因為提到了他們的初遇,“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顧影知道,他有一把銀質轉輪手槍,除了待在香港的時候,都會隨身帶在身邊,但她一直以為那是象征性的。

她倏然站起,用陌生的眼神看他,明明一步之遙,卻那麽疏離、那麽遙遠,像第一次認識他。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誰都可以,只有你不可以。”沈時曄忍耐不了,猛然將她重新抱回懷裏,“要打破你的期限、我的責任,只有這一條路,你明唔明?”

也許原本有機會給他慢慢籌謀的,日久天長,總能找到辦法。可是,她的出身、他的家庭,都不允許他們喘息。

大門外面,聽了全程的聶西澤從光亮處走出,擡手顧了鼓掌。

他一手撳亮了房間裏的照明,華燈之下,沈時曄的凝神戒備,顧影的僵硬蒼白,都無所遁形。

聶西澤一手夾著煙,形容散漫,“大哥,我也有一個計劃,讓顧影嫁給我,她可以繼續做自己。畢竟,我不必像你一樣謹慎、顧慮、投鼠忌器,她原本是什麽樣,我就喜歡什麽樣。”

一段安靜過後,顧影聽見沈時曄手指的骨骼關節動了動,發出冷厲的彈響。

好,她和沈時曄彼此壓抑了一整晚的脾氣,忍耐了這麽久的表面平靜,聶西澤一來,就要破功。

她閉了閉眼,眼不見為凈。沈時曄擡手將她按在胸膛上面,落在聶西澤身上的目光沈如深冰,“阿澤,大哥大嫂的事,還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沈時曄,看看你懷裏的女人,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現在在你身邊很痛苦嗎?你在逼她拋棄前半生的所有,背負兩條人命,陪你走一條看不到結局的路。可你連讓她快樂都做不到,因為你根本不是她能夠安心托付的男人!”

這之後,室內是一段恐怖到窒息的沈默。

沈時曄低了低頭,微笑著問,“寶貝,你是這樣想的嗎?你在我身邊很不快樂?昨晚做得時候不是還說很舒服很快樂,不許老公出去嗎?”

顧影蒼白的臉頰上泛起嫣紅,混亂地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想要掙脫他,“沈先生,你別這樣。”

聶西澤看不下去,明顯忍下了一句粵語臟話,“你能不能別用這種事要挾人?”

“不能。”沈時曄頭也不擡,“你會這麽說,只不過是因為這件事我可以,你卻不可以。”

男人之間,可以彼此看穿道德底線和嫉妒心,更知道怎麽踩彼此的痛腳。聶西澤笑了兩聲,望他槍口上撞,“現在是不可以,但你怎麽知道,以後也不可以呢?大哥,到了這個地步,你敢不敢讓她選,被放棄的那個人,永遠出局。”

沈時曄冷笑回他,“你不配和我放在同一個天平上。”

聶西澤往前走了幾步,來勢洶洶,眼看就要打起來。顧影張口想說什麽,卻因為情緒激蕩而開始劇烈地咳嗽。兩個男人同時一頓,沈時曄俯身為她拍背,“別急,慢慢說,我在聽。”

顧影難受地捂著胸口,“……不要吵架。”

沈時曄黑沈的眼神瞥向聶西澤,聶西澤扭開臉,平平地扯了扯唇角,“好,不吵。”

顧影站在他們中間,被沈時曄獨占地扣著腕心。

她半垂著臉,慢慢喘勻了氣,“你們的人生都很珍貴,要我選,我不敢。

“但如果這場戀愛一定要談得這麽難看,那我寧願是我這輩子的最後一場。”

沈時曄神情微斂,心臟被一陣陡然滑落的失控感攫取,在他反應過來之前,雙手已經先一步捏住她的薄肩,“顧影,別說這種話。”

她是薄如紙片的一個人,他的手掌裹住她的雙肩,還綽綽有餘。假如不用力攥在手裏,她就會像紙片一樣飄走。

可她也像一捧清水,攥得越是用力,流逝得就越快。

顧影擡頭看著他,緩緩而堅定地從他掌心裏掙脫了出來,“那就給我一個體面的結果。明天,可不可以?”

“我明天有高管會。”沈時曄表現得鎮定,只有喉結微不可覺地滾了滾。

“後天……”

“後天也沒空。”沈時曄截斷她的話,用目光鎖著她,蓋棺定論,“你該休息了,睡一覺,清醒之後再說。”

走之前,他神色如常地在她唇邊印下一個晚安吻。唇瓣吮一吮,再放開,這個吻是例行公事,沒有溫情繾綣,只覺得冰涼。

聶西澤在原地站了站,發出一聲短促微諷的笑,“看見了嗎?他不想聽的時候,你連和他談判的機會也沒有。我早就說過,你應該直接跟我走。”

*

顧影夜半做夢,夢見自己真的失去了姓名,成了豪門裏一個面目模糊的養女。她和他結婚,成了千人羨萬人慕的太平山貴婦,光陰一日日消磨在迎來送往、生兒育女、夫人交際、慈善公益事業,她離學術的殿堂越來越遠,是削足適履,去穿一對不適合自己的水晶鞋。

終於有一天,她在鏡子裏看見自己浸透了世俗、混雜、名利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靈氣和創造力,再也認不出自己。

而沈時曄在旁邊告訴她:對不起,我還是喜歡你原本的樣子,原來做夫妻不如做情人快樂。

夢境斷斷續續,時而跳向更糟糕的平行世界。在那條時間線上,他沒有娶她,她做了和顧德珍一樣的外室情婦。他娶的太太是好涵養,不罵她,不扇她耳光,只用高貴淡泊的目光把她盯到泥裏。

醒時是淩晨六點,天還未全亮,維多利亞港紺色的天際上掛著淡白的一彎月牙。

顧影撐起身坐起,汗濕的手心向後撐著真絲的床面。一陣冰涼的濕意沁入掌心,她仍沒有真實感,怔怔地走著神。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做這種夢,更不知道自己為何夢醒之後心慌不能自抑。腦內諸多閃念,最後落在了聶西澤昨晚的那一句——“你根本不是她能夠托付的男人。”

可這明明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在西營盤的那一夜,他就明明白白地問過她,“如果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能愛你呢?”

是她說沒關系,情願飛蛾撲火。

他們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關系開始,這兩個夢境早有預料,可為什麽,真正身臨其境時,還是讓她心臟墜疼酸澀。

她早就知道,沈時曄喜歡她,喜歡她的臉和身體,喜歡她的個性,喜歡她天真又嫵媚的風情。他這樣的人,難得幾分純粹的不摻雜質的快樂。為了他的幾分喜歡,和她給他帶來這些的歡愉,不到他盡興時,他不會放她走。

沈時曄的挽留、他偶爾的獨占欲,常常給人帶來他正在愛著她的錯覺,但是每每觸及他那雙淡漠的眼,她又知道這是肖想。

沈時曄過著一份貴重而宏大的人生,情愛在他的生命裏占據的部分很小,而她在他的情愛裏占據的部分也很小。

她原本不介意這件事的。太多的喜歡會傷人,一點點的喜歡恰如其分。這段關系裏只要有一個人在愛著就可以,這樣,快樂的時候會有兩個人快樂,分手的時候只需要一個人難過。

顧影在他們有過無數露水情緣的這張大床上,緩緩蜷起身體。此時有一道醒覺的念頭,像警鐘拉響,正在t她的意識裏嗡鳴。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變得貪心了,在夢裏因為他不愛她而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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