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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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Chapter 62

顧影對鏡洗了一把臉, 好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麽異樣。下到二層空中花園,潘師良正領著傭人布置早餐。

陽光透過花枝樹木斑駁地打在雀眼木的臺面上,那裏有一只切割的水晶花瓶, 淺淺的水裏插著一把香檳粉的玫瑰,馥郁的花香壓過了周邊的所有花朵。

旁邊有一小張卡片, 用古董鋼筆寫了一排典雅的花體字——

「Apologize to my Evelyn. Your Alex.」

用Evelyn玫瑰來緩和關系,似乎已經成為他們之間的一種約定俗成。

“還行嗎?”潘師良含笑問她,“這是少爺親手修剪的, 不過, 他可能不太擅長園藝。”

顧影低頭嗅著花香,沈默一會兒, 手指慢慢摩挲著花瓣,“沈先生還在書房嗎?我和他約定了今早談話。”

潘師良抱歉地搖一搖頭,“不巧,他今天飛紐約, 淩晨五點就走了。”

顧影一頓,“他沒有說過今天要出門。”

按照跨國公司的慣例, 臨近中國新年,紐約總部也快放春假, 他本不該在這種時節去北美出差。

“是臨時決定的。”

“他什麽時候回來呢?”

“目前還沒決定。”

“……”顧影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

她在餐桌前坐下,握起餐具, 忍了又忍, 還是沒忍住,“他在躲我?”

天吶, 這四個字說出來,她都覺得荒謬。

沈時曄為了避開她, 橫跨一個太平洋、整個美洲大陸,不惜去到地球上離香港最遠的另一端。

“我不知道。”潘師良如實道,“少爺他從不回避問題,但是……”

他執起英式茶壺,給顧影斟了一杯花蜜香氣的的大吉嶺紅茶,“他也許會回避你。”

*

嘉寧這兩天已經回了深水灣沈家主宅,此時半山沒有別的主人,潘師良卻保持站在餐桌邊觀察的習慣,把顧影當成主人來伺候,添茶、端粥、夾點心,都不假人手。

顧影被和藹的視線凝視著吃了兩口,已經有些受不住,“阿良伯,我這裏自己就可以,不用麻煩您。”

“唔使客氣。”潘師良彬彬有禮地朝她一鞠,“何況,少爺沒讓我跟去紐約而是留在半山,本就是為了陪伴你。”

顧影在電光火石間破譯了潘師良的話裏有話。高情商:陪伴。低情商:監視。

她心緒覆雜地咽了一口茶,“不至於,真的不至於。只要還有溝通的餘地,我就不會做過激的選擇,你不用這麽緊張。”

“並非我們過度緊張,而是家賊難防。”潘師良知道她冰雪聰明,索性將另一件事也一並告訴她,“我們向當局申請了住宅保護令,半山周邊的五公裏內,西澤少爺都不能再接近。”

顧影被茶水猛地嗆住,瞳孔震驚,“真的不必……!我們是有一點矛盾,但沒有到這個程度!”

潘師良一臉“我明白”的微笑,心裏卻在想——

是有一點矛盾。

可惜少爺連這個事實也不拒絕承認。

今早淩晨在香港國際機場,他送沈時曄上了空客A380專機。紐約總部得知他臨時過去出差,都很一頭霧水——美股市場最近走勢不好,但埃克森的幾個case都還在穩步推進,賬面數字也很漂亮。幾位高管猜來猜去,想破頭也猜不出是什麽惹得太子爺不滿,急急忙忙把幾個case的文件發了過來。

沈時曄這一晚上幾乎沒合眼,去紐約更不是為了公務,平白收到幾百頁文件,倒是真的做戲做全套地讀了進去。他工作狀態中一向氣場嚴謹充滿壓迫感,只有眼底一點淡淡的黛青,出賣了他的壞心情。

飛機臨起飛,他吩咐潘師良返程,替他看顧好顧影。

顧影一向生活得獨立,哪裏需要別人照顧。潘師良太了解他,只問,“你們又吵架了?”

這個“又”字用得靈性。潘師良看著他們這段戀情一路走過來,怎麽看不出,他們經歷了多少次磨合與分歧。

似乎每一次分歧,都是以顧影的退讓告終。她的寬容像502膠水,將他們之間的裂痕填補得很好。可是如果膠水越用越多,原本的裂縫也會越撐越大啊。

沈時曄盯著文件回,“沒有。”

她只是被西澤迷惑了,才會產生離開他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所以他給她時間去冷卻、去想通。這不是吵架,更不是鬧分手,只是女孩子的撒嬌和賭氣。

顧影是聰明理智的女孩,時過境遷,她一定會想明白這是意氣用事。畢竟她愛著他,愛情是最不講道理的羈絆,她怎麽能說走就走?

她不能的。

……對嗎?

在飛機騰空的失重感中,這一道反問驟然侵入沈時曄的意識。他的眼神裏罕見地浮起游移的不確定,按在機要文件上面的指骨,因為下意識的用力,泛起了凝重的青白色。

*

顧影完完全全被弄得食不下咽,面無表情灌了兩杯茶,終於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她正在經歷冷暴力。

沈時曄風格的冷暴力。

她不動筷子,臉色也不好看,後廚以為她不滿意菜色,席面換了一輪又一輪,最後擺上來一品鮑汁燉海參。顧影的食譜裏從來沒有這種東西,看見這深褐色粗.長的一條,海鮮味帶著霸道的腥甜湧進呼吸裏。

顧影一大早什麽也沒來得及吃,小鳥胃緊縮成一團,忍了又忍,別過臉陣陣反胃,“唔……”

潘師良正在給她添湯呢,有條不紊的動作頓了頓,“小姐,要不要叫醫生?”

顧影搖著頭,用餐巾捂著唇,“只是胃不太舒服,待一會兒就好了。”

潘師良看出她完全沒理解,不得不點明,“小姐,我是說婦科醫生。”

顧影反應三秒鐘,瞳孔地震,“沒有這個必要!”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要不然……”

顧影打算他,斬釘截鐵,“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據我所知,你們最近不止一次欠缺保護措施。”

潘師良極力委婉,表情和語氣也很正經,因而並不令人覺得冒犯。可顧影臉上像打翻了一盤胭脂水粉,紅得慘不忍睹。

她拼命安慰自己,作為專業人士,她不應該大驚小怪,繁殖,是她每天在實驗室都要進行的工作。

現在討論的事情,只不過從細胞,變成人類的受精卵。

她很冷靜地切斷潘師良的念想,“那是幾天前,從常識上講,我不會現在就有妊娠反應。”

不知道為什麽,潘師良看起來似乎有點遺憾。

“小姐,如果有幸,這會是少爺的第一個孩子。十四年前,少爺剛剛成年的時候,深石的律師團就為這個虛擬的孩子設計好了一組股權和信托文件,它會有繼承權,它的母親也會得到一份相應的財產。可惜,這些文件塵封了這麽多年,都沒有機會啟用過。”

顧影側了側臉,“在你們家裏,私生子也會有繼承權?”

“沈家沒有私生子。”潘師良如實告訴她,“就算有,在臺面上也要完全消失。”

*

紐約二月,全城飛雪。

晚六點,沈時曄的車駕離開深青巨獸似的埃克森紐約總部,自曼哈頓中城返回他在中央公園東邊的公寓。

高懸路燈下,雪越下越大,鵝毛雪片紛紛打在擋風玻璃上,車輛輪轂越轉越慢,最後堵在了第五大道上。

這是紐約最紙醉金迷的街區,道路兩邊是成排奢侈精致的櫥窗,裏面高珠華服、富貴永恒,在風雪中如同一個個光鮮璀璨的禮物盒子。遠處洛克菲勒中心大樓上懸著巨幅海報,上面印著一朵寶石花,下面兩行花體字——

「Crown your Love with Diamond.」

「Unique Symbols of Love.」

勞斯萊斯幻影恰好停在巨幕下面,坐在後座矜貴冷淡的男人隔著雪幕凝視了這一行字許久,倒映眼底的深冰積雪似乎融化了些。

Emma今天負責隨行,坐在副駕駛對著後視鏡默默地關註了老板許久,聽見他問,“我是不是沒有給顧影送過珠寶?”

“有的。”Emma以為他忘記了,“那條約瑟芬項鏈。”

沈時曄平淡地否認,“那是交往之前送的,不算數。”

Emma:“……”

……好,上億的高階珠寶,你簽的支票,憑你高興,說不算就不算。

她當然早就順著沈時曄的視線看見了那副廣告,但是,站在資本之巔、深谙消費主義運作機理的男人,也會被什麽“鉆石為t你的愛人加冕”、“愛的專屬象征”的口號吸引?

Emma完全不能理解,但是在紐約高壓之下的幾天,已經讓她深刻領會到,最好順著老板的心意辦事。

比如,在顧影沒有主動聯系他的時候,是不可以暗示他去找她的。

又比如,在這對情侶互相冷暴力彼此的時候,是不可以在中間和稀泥的,否則就會喜提一封停職警告。

Emma推開副駕駛下車,走到後座處撐起黑傘,順從君心地為沈時曄遞上臺階,“交通看起來一時半會兒緩解不了,先生要不要下來走一走?”

坐落在第五大道中心的這一家是頂級珠寶行的旗艦店,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寶石原石,履行預約制。Sales不認得沈時曄,但男人貴氣從容的氣度已經說明一切。所謂預約制是對針對普通富人擡高身價的規則,面對超級富豪時就不用玩弄這種伎倆了,sales乖覺地省略了這些步驟,笑容滿面地將客人迎進門。

沈時曄其實很少有這種“購物”的體驗,平時要置辦什麽東西,會有管家、電話委托、買手一整個團隊為他代勞,time is money,他不必浪費寶貴時間。

不過,這家珠寶行的陳設不像商店,而像博物館。巨大的展廳內,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造型立柱,上面的玻璃罩子裏擺放著或具有歷史印記、或具有名人效應的高階首飾,這個是某位巨星穿戴過的,那個是為某國廢黜王室設計的,在倒臺之後被品牌回購。

Emma落後幾步,朝sales遞出一張鍍金卡片。

sales也許不認得沈時曄的名字,但一定認得他的姓氏,因為他的母親是這家品牌的首席vip客人。百年歷史的珠寶品牌也是有傲氣的,只有財力不足以做到他們的首席,還必須要有品牌認可的品味、見地,因而滿打滿算起來,全球只有兩位數的貴婦能夠達到這個級別。

幾分鐘後,品牌經理現身,朝沈時曄鞠一鞠躬,“所有的系列都已經在貴賓室陳列好,先生是要現在上樓,還是再看一看展廳?”

沈時曄擡起臉,“只用看值得買的。”

經理在曼哈頓島工作多年,聽多了富豪們奇奇怪怪的要求,對“值得買”這個三個字有充分領悟,因而只向他展示了孤品、九位數以上的年度作品、以及剛從拍賣會上流轉回來的古董珠寶。

但這位年輕的客人真的蠻難哄,比他母親要難伺候得多,任人家從文學歷史藝術各個角度將手裏的藝術品渲染了個遍,他也保持著寡言,滿是心不在焉。珠寶的輝光映著他漆黑眼底,像沈默的雕像,神識飄走了,只剩下一片靜穆的光。

Emma解釋,“先生上一次送給女友的是約瑟芬項鏈,我們的要求是,至少不要比那一次遜色。”

經理臉上出現罕見為難的表情,約瑟芬項鏈,且不論它本身的珠寶價值和藝術價值,單論它是拿破侖皇後的新婚禮物這一點歷史價值,就很難有珠寶能夠超越了。非要說,也只有“茜茜公主”伊麗莎白皇後和法國末代皇後安托瓦內特生前的珠寶能夠匹敵,可這些都是有價無市,早已不在市面流通。

現代珠寶比不過古董珠寶,在古董珠寶這條賽道上約瑟芬項鏈又無人能及,經理思忖一會,問,“冒昧請問,那位小姐的生日在幾月份?”

沈時曄這才回了回神,眸光像是柔和了些,“四月。”

四月是璀璨、富有生機的季節。

天鵝絨展示臺上的珠寶撤了下去,換上了一排裸鉆,每一顆都有鴿子蛋大小。經理很有誠意地說,“四月的誕生石是鉆石,這裏展示的裸鉆都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好的。先生可以圍繞一顆鉆石,為小姐特別定制一件首飾。我們會為小姐量身設計一份圖紙,那將是獨一無二、只屬於你們之間的記憶。在此之前,這項服務只向歐洲大陸的王妃和第一夫人們開放,我想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擁有約瑟芬項鏈的小姐。”

到這個份上,沈時曄才算有點興趣,不過還是惜字如金,“可以。”

經理松了口氣,熱切地問,“先生想要做什麽首飾?項鏈、冠冕、手鏈還是戒指?”

沈時曄沈默一下,清淡道,“項鏈已經送過了。”

經理點著頭,“是了,不應當重覆。”

“至於冠冕……我女友很少去那種場合,也許很少有機會用得上。”

“是的,這麽有意義的珠寶,應該方便小姐時常佩戴。”經理已經有點回過味來,幫他續上接上下面的話,“這麽大克拉的鉆石也不適合做手鏈。”

“那還剩下什麽?”沈時曄問。

“做耳環,短時間恐怕找不出來相同的體量的。做胸針,不那麽適合年輕的女孩子。”經理微笑,“那麽先生,恐怕您只能選擇做戒指了。”

Emma忍不住擡起眼睛,沈時曄的指骨在臺面沈穩地敲了敲,“盡快。”

經理頷首,朝他一鞠躬,“是,我這就去督促高級工坊,我們隨時為您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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