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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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Chapter 09

顧影後背一僵,知覺突然變得敏銳,感應到男人強烈的存在和呼吸。

他就站在她身後。房頂有一盞水晶燈,將他身影沈默地映在胡桃木的長桌上,籠罩住她握筆的手。

一只冰涼的手越過顧影的肩膀,抽走了她壓在小臂下面的教案。

嘉寧探頭探腦地去看哥哥的臉色。他不知道是從哪個會上剛下來的,一絲不茍穿著西裝三件套,一邊低頭看教案,一邊擡手擰松領帶,眉眼些微的倦意和不悅,“這些不是早就教過了?還不會就讓她去做二十頁題,不要什麽都慣著她。”

他的語氣冷淡到近乎嚴厲,顧影屏了屏呼吸,大氣不敢出,以為自己這次在劫難逃,非得跟嘉寧一起挨訓了。

“我錯了。”她和嘉寧異口同聲。

兩個女孩面面相覷,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恐。

“……”

沈時曄沒眼看兩個傻女,不耐煩地移開視線,伸手捏住嘉寧的後脖頸將她提了起來,“你,到我書房來。”

*

課上到一半就被雇主抓包,作為一位疑似失職的老師,顧影十分坐立難安。

傍晚的莊園安靜極了,只有遠方風吹密林的聲音。嘉寧養的德文貓在毛氈地毯上亂跑,她捏著逗貓棒一動不動,皺著臉喃喃,“我是不是要被炒了?”

小貓對她沒有靈魂的逗貓方式不滿,兩只前爪霸道地踩在她膝蓋上,發出兩聲甜膩的喵喵。

潘師良失笑,“大小姐淘氣不是一天兩天了,少爺不是真正生氣,更不會遷怒你。”

但他這句話不是那麽有說服力。話音才落,樓上就傳來嘉寧的哭聲,以及房門被狠狠甩上的聲音。

別說是顧影,連潘師良都被唬了一跳。

“寧寧,我告訴你這個,不是為了讓你去做什麽,知道麽?”弄哭了妹妹,沈時曄的聲音卻仍冷靜到無情。

“如果我不聽呢?”

“我會親自致電給你的教務長,接下來的兩個月你不用再去學校。就待在家裏,什麽時候想通,什麽時候再解禁。”

“憑什麽?”嘉寧的聲線陡然升高。

“憑你的信托是從我的手上領的。”

“你……你太專制了,這次我絕對不會聽你的!”嘉寧好不容易平靜了一點點,又被哥哥狠狠氣哭了,“就算是為了媽媽,我也不會忍!”

提到了媽媽,她情緒更激動了,一邊哭,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沈時曄一時間沈默下來,目光帶著些無可奈何,擡手替她順氣拍背。

“……別哭了,吃過藥沒有?”

嘉寧甩開他的手,用了渾身的力氣抗拒來抗拒他,以至於滿臉通紅,“別碰我!……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樓下的傭人管家個個面面相覷,少爺管教小姐的場面不少見,但是小姐畢竟身弱多病,為著病人的心情,少爺一向很有分寸。針尖對麥芒地鬧成這樣,的確是開天辟地第一次,沒人知道該不該勸。

顧影也提著一顆心,已經開始後悔,但凡她剛才可以鼓起勇氣攔一攔呢,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隔了一會兒,樓梯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顧影猝不及防一擡頭,一聲沒出口的“沈先生”和呼吸都在一瞬間急停。

將至六點,莊園的室內照明已經亮起,冷白的吊燈光線打在他眉弓上,顯得眼神更加淡漠。即便是在妹妹家裏,他的氣場也時時刻刻充滿壓制感,蹙著眉臉色冷厲,更令人心悸。然而顧影第一時間的反應竟然是,他似乎清減了。

清減了,因而更顯他鋒利冷峻。

嘉寧抱怨過很多次,她哥哥是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

可連顧影都能看出,他並不是機器。他會疲憊,會消瘦,也會面對妹妹帶著眼淚的控訴束手無策。

但他沒有把這些擺在臉上,一邊腳步平穩地往前走,一邊t吩咐潘師良,“備車。”

目光平視前方,似乎也並未註意到她。潘師良未多說一字,為他遞上大衣。

顧影收回視線,欲蓋彌彰地望著腳尖。她站在一個一人高的水墨梅瓶旁邊,照理說,已經將自己隱藏得很好。

誰也沒想到,沈時曄都已經走到門邊,突然又腳步一頓,朝室內直直折返。

“顧小姐。”

顧影一個激靈,身體像受驚的含羞草似地輕顫一下。扭過頭去,沈時曄一只手松散地攏在兜裏,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他專註看人,而無意對方施加壓力時,那雙眼實在跟嘉寧一模一樣。

這段時日,顧影並不經常想起他。但偶爾看向嘉寧那雙肖似其兄的眼睛,她也會奇怪,自己每周來他妹妹這兒,竟然真的也沒與他碰過面。

顧影知道他是有意避著她的。

他隔一周來莊園看望妹妹一次,往往是她來了他就走。每一次,顧影都能透過書房的落地窗,看見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車隊緩緩駛離莊園。

只有一回,她提早到了,到大門外的時候,沈時曄正在草地上騎馬。

他並沒有按照英國慣例穿全套騎士服,而只換了馬褲和馬靴。上衣領口微微敞開,袖子半卷,露出結實的手臂。

隔著半片青翠的草地,他們也許靜靜對視了一息,但顧影並不怎麽確定。當她沿著鵝卵石小徑走到草地邊的時候,沈時曄已經馭馬掉頭,躍過了一叢火紅的鳶尾花。那匹漢諾威馬速度驚人,轉眼間一人一馬如黑色的閃電,消失在地平線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積水阻斷了諾福克郡與倫敦之間的高速公路,沈時曄沒能即刻反程。

下了課,嘉寧聽說哥哥還未走,眼巴巴地望著樓上緊閉的書房門,“哥哥不一起用晚麽。”

潘師良慈愛地看著她,“少爺還有電話會,你和顧小姐先去吧。”

嘉寧像個小動物似地哼唧一聲,“他眼裏果然沒有我這個妹妹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顧影心裏有鬼,知道沈時曄是為了避開誰才冷落妹妹,連忙替他說好話,“沈先生很關心你的,他那麽忙,都還會抽時間過問你的作業呢。”

嘉寧:“……”

這種關心她是可以不要的謝謝。

眼看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趨勢,顧影惦記著實驗室裏的事情,婉拒了晚餐的邀請,披上雨衣就走了。

雨勢甚大,鄉間原始的排水系統捉襟見肘,轉眼間,積水就沒過了小腿。但顧影在英國生活了這麽久,很難不鍛煉出和惡劣天氣共存的技能。她高高挽起褲腳,踩在道路兩邊的巖石帶上,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

沒走出多遠,一輛邁巴赫SUV無聲無息地堵住了她的去路。駕駛座上下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陌生男人,舉傘走到她身邊,“顧小姐,我送你。”

顧影捋了捋被雨水打濕的額發,疑惑,“你……”

對方讀出她的疑問,頷首道,“是先生的吩咐。”

顧影委婉地望了一眼邁巴赫的底盤,“雨這麽大,車子會報廢的。”

“沒關系,報廢的話,他會批賬單。”西裝男笑了笑。

“……啊?”顧影懷疑自己聽錯了。

男人恢覆了面無表情,“您擔心得不無有道理,所以我本來提議用直升機送您的,這樣最妥當,但先生說您一定會拒絕。”

……那可不嗎,一輛直升機大張旗鼓降落在人來人往的校園裏,那個畫面根本不敢想。

中國人一向是喜歡折中的,如果你說讓她坐他的車子回去,她一定不肯。但你如果你用直升機來威脅她,她瞬間覺得坐他的車不算什麽了。

顧影疑心自己被合謀套路了,但她沒有證據。

上了車,透過車窗回望,雨幕下的莊園燈火輝煌,她不期然看見站在二樓高臺上的修長人影。

他看著她。他像現在這樣看著她,用綿長的眼神。

*

顧影心底的塵埃陡然落定了,終於低垂眼眸開口,“沈先生,好久不見。”

“又冇幾耐,兩個月啫。”潘師良在旁老神在在地拆臺。用的是粵語,顧影聽不明白,那麽只能是專門揶揄沈時曄的。

沈時曄微瞇眼給去一個不動聲色的警告,轉過臉,神情又柔和下來,“好久不見。”

其實的確沒有很久,但對他們來說,卻已經跨過了許多時鐘秒針。

由秋到冬,跨過一個季節,跨過了她努力建立的秩序和原則。

顧影開始後悔了,此處的晚風是否太輕柔了些,花香樹影都被染成透明。

為什麽要開口叫他?秩序的坍塌只需要一次破例,剩下的只有節節敗退。

但是遲了,沈時曄已經捉住了她一瞬間的心軟。

“替我照顧好嘉寧,可以嗎?”他征詢她,姿態有禮有節無懈可擊,跟那個無情弄哭妹妹的暴君,簡直判若兩人。

顧影盯著他嚴整的領帶結,視線無意間向上,看見男人說話時,硬挺的喉結微動。

她飛快地收回視線,聽見他催促地問了一句,“顧小姐?”

顧影回過神,又想要嘆氣。

長兄如父,他明明很關心嘉寧,為什麽不讓她知道?

“沈先生——”她擡起臉,對上他深邃的眼。沈時曄目光一閃,似乎也驚訝她突如其來的莽撞勇氣。

她抿了抿唇,鄭重其事,“不用你說,我也會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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