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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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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Chapter 10

顧影在門外就聽見了嘉寧顫抖的抽泣聲,身後的傭人端著六七盤茶水果盤甜點,都是用來哄她的,如此一來也沒有用武之地。顧影搖了搖頭,示意他們都下去。

雕花木門無聲無息開了又閉,令嘉寧的哭聲在室內回蕩得更響。

這是一間貨真價實的公主閨房,透明輕薄的香檳金色床幔從天頂垂到地上,像雪堆似地把她埋在裏面。

她在病中,渾身沒有力氣,哭也哭不響,像只皮毛淋濕渾身發抖的小小貓。

顧影怕她憋得背過氣,將她從被衾中撥出來,拍著她的背,“吸氣。”

嘉寧臉埋在她肩窩裏,眼淚已經不流了,小小的身體還在慣性地一抽一抽。

“哥哥他……是不是走了?”聲音哭啞了,好可憐。

顧影輕輕嗯一聲,“不是你要他走的嗎?”

“……”

過了很久,嘉寧坐直身體,揉一揉眼睛,若無其事地拉起顧影的手,“不管他。我們去吃飯。”

說是這麽說,這頓晚飯仍吃得食不知味。

大廚專程從南法飛過來備的餐、從全球當日空運的珍饈食材,鮮花擺了滿桌,嘉寧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刀叉。

管家夫人很緊張她,幾乎是蹲下來哄,“你的胃不能受餓,想吃什麽,叫後廚去做好不好?你不喜歡這個大廚,我們重新換一個?”

嘉寧張了張唇,沒發出聲音,突然別過臉,“嘔”一聲吐了個天昏地暗。

旁邊一圈伺候的人都嚇了一跳,還是顧影先反應過來,去摸嘉寧的額頭,燙得燒心。

整個莊園平日裏都是圍著嘉寧轉,她一病,家裏簡直是人仰馬翻。管家夫人指揮著女傭把嘉寧搬回她的臥房,家庭醫生很快來了,指揮他們擦酒精降溫,餵藥掛水,打仗一樣。

冰涼的針頭刺入手背,嘉寧眼皮動了動,短暫地清醒了片刻,“……小影姐姐……你還在。”

顧影俯身,手交給她握住,“我不走。”

嘉寧茫茫地睜了睜眼,意識又開始渙散了,眼珠幹澀地轉了轉,一滴淚從眼角冒了出來,“Mommy,我系唔系返咗屋企啊?……香港咁凍咩?好凍啊,想食生滾粥……”

管家夫人用涼毛巾擦拭著她的額頭,無有不應,“bb,我哋翻咗深水灣啦……要食粥?好好,等陣就嚟!”

管家夫人著急著哄人,但並沒有想過,法餐大廚雖然擁有十二顆米其林星星,但並不會做中國粥。家裏的傭人個個術業有專攻,偏偏不擅廚藝,要是從倫敦另請一位粵菜師傅,趕緊趕慢也要一個鐘頭。

最後是顧影進了中央廚房。法國大廚解下圍裙把中心竈臺讓給她,顧影搖了搖頭,只用了一口小鍋,一把珍珠米。剩下的食材有什麽用什麽,切下邊邊角角丟進去熬煮。

大廚不能欣賞這種隨心所欲毫不嚴謹的東方廚藝,聳了聳肩離遠了。

鍋裏咕嘟咕嘟上了氣,顧影發著呆,握著木勺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透過廚房這邊的窗,正好看見庭院中一閃而過的車燈。車速很快,在門口急剎,等了很久,卻不見有人下車。

管家輕嘆一聲,“少爺又回來了。”

但他不現身。

顧影端起粥上樓,那碗粥被她煮得很糯很香,嘉寧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米湯,臉色漸漸紅潤過來。

“小影姐姐,你會做粥。”她迷迷糊糊軟糯地說。

“嗯。”

“誰教給你的?”

“不用人教,上了小學,有一天自己就會了。”

有會在每個早晨爛醉回家的母親,就會有端著臉t盆為她卸去濃妝、踩著板凳做早飯的孩子。

“可是你做得真好,比在香港吃到的更好。”

顧影撫了撫她的發絲,“其實……我不擅長做飯,你只是太想家了。”

嘉寧呆了一呆,過了片刻,小小的肩膀顫抖起來,“我……我想媽媽了。哥哥太壞了、太壞了,我不要再理他了……”

顧影抱住她,等她哭累了,濕漉漉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穩下來,才靜悄悄地離開。

外面的走廊明明剛剛還有傭人來來往往,此時卻已寂靜無人。顧影左右看看,走廊長得看不到盡頭,墻壁上一步點著一盞暗黃的燈,無論往左還是往右,除了兩側陳設的藝術品不同,其他的裝飾格局都一模一樣。

她迷路了,遠處的門洞黑黢黢,不知何處來的風聲呼嘯,令一切都顯得那麽森氣森森,連墻壁上的油畫人像都看起來面目不善。

顧影深吸一口冷氣,正打算靜悄悄退回房間裏時,後背響起一道低沈微啞的聲音,

“發什麽呆?”

顧影心肺驟停,膝蓋一軟,手指趁亂間扶住了什麽,咚一聲,雙眼緊閉抱著一尊花瓶跌到地上。

“……”

光照的半明半暗處,沈時曄背光的身影動了動。

在室內他脫掉了大衣和西服外套,領口與袖口解開,真絲襯衣松散地包裹著上身,幾乎可以透過光線描摹出肌肉線條,懶散但絲毫不減掌控感。

他神色覆雜地看了她半晌,“小姐,你要是喜歡這個花瓶,大可以直接告訴我,不必采取這種方式。”

不說也就罷了,他這麽一強調,顧影垂眼看清花瓶底部戳印六個大字“官窯雍正年制”,人已經恍惚上了,攬著花瓶一動不敢動,怕自己今天和這只八位數的古董同歸於盡。

大約是她呆得他受不了,他伸出一只手,漫不經心地示意她,“怎麽,要我請你才肯起來?”

男人手掌寬厚指骨分明如玉,但顧影哪裏敢接,細長的眼睫緊緊閉合,憋出一道包含怨氣的哭腔,“腳崴了……”

家庭醫生走到半路,又被急急地請了回來。

客房裏燈火通明,管家夫人嚴陣以待,醫生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直到看清那把纖細無損的腳腕,“……”

這個崴腳傷,要是他來得再晚點,也許已經愈合了。但醫生不敢說出口,因為年輕的老板正在旁邊目光如炬地監工。

本著要在雇主面前好好表現的信念,醫生掏出一把雪亮的長針,“針灸吧,一針就好了。”

顧影:“……”

你們香港人……!

她怒目圓睜,被沈時曄精準地捉住了,饒有興味地看她片刻,“看我做什麽,這也要怪我?”

腳踝被醫生固定住,針頭朝她磨刀霍霍,顧影懸著的心終於死了,“你藏在那裏嚇人……”

沈時曄唇角一絲笑意似有還無,“你和嘉寧在背後講我的壞話,我怎麽好出聲。”

“我……”顧影警覺,“我可沒有講你的壞話,別冤枉人。”

醫生趁她心思全被沈時曄引走,眼疾手快紮完了針,提起藥箱告辭。

等房間裏的外人都散盡了,沈時曄才淡淡地應,“本來指望你可以跟嘉寧講一講道理。”

“嗯……嗯?等下。”顧影目露疑惑,“講什麽道理?”

沈時曄探究地審視她片刻,得出結論,“你陪了嘉寧那麽久,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我的氣。”

顧影哽住了,“……她只是一直哭。”

“你不問她?”

“嘉寧想說,自然會告訴我。不說,自然就是有我不該聽的事。”

沈時曄瞥她一眼,“你倒是謹慎。”

被他拿話點了,顧影反而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沈先生,我簽過保密協議的。什麽不該看不該聽,我都懂。”

“嘉寧拿你當貼心朋友,你這樣說,有沒有想過她聽了會難過?”

顧影臉上怔忪的神情一閃,但她想得明白,很快釋懷地笑笑,“沈先生,是在你面前我才實話實說。嘉寧小姐當我是朋友,我當然很感激。但我為小姐工作、服務,從你手上領薪水,不能不知道分寸啊。”

沈時曄臉色淡然地點點頭,“我聽管家說,你今天為嘉寧忙前忙後,事事盡心。照你的意思,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這一份薪水。”

“是。”

沈時曄聽不出情緒地反問,“只是因為這樣,就沒有一點私心?”

顧影出了一後背的汗,幾乎以為自己被他看穿了。

沈時曄卻將她的沈默解讀為截然相反的方向,氣息冷峻地點點頭。

“顧小姐,我妹妹沒有什麽交心的朋友,你虛與委蛇也好,只當工作也好,請你都給我把這個玩伴演好了。”

顧影本來不想應他的,但他公事公辦起來,眼神幽暗,實在比誰都冷淡無情。

她忍了又忍,擡起臉瞪向他,長長眼睫下面的眼神委屈得要命,“沈先生如果記性不是太壞,就該記得這份工作並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只會教書,自認愚鈍,不懂虛與委蛇也做不到你的要求,你若是不滿我隨時都可以走人——”

沈時曄很久沒被人這麽貼臉輸出過了,真是新鮮。

他雙臂懶散抱在胸前,如數聽完所有指責後,輕撩眼皮,“說完了?”

“……”

顧影被他眼風一掃,心裏緊了緊,知道害怕了,咽喉連連吞咽,“說、說完了。”

“顧小姐,你說的很對,我反思。”他轉身進了電梯,在金屬門緩緩合攏的同時,紳士而雲淡風輕地承認,“但是,不好意思,我就是這麽不講道理,請你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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