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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畫道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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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畫道天才

窗欞微敞, 日光爬上了琳瑯滿目的妝鏡臺,蘭苕掀簾子進來,把荷葉式托盤放在床前的矮幾上, 輕輕撩起帳幔望著伏在枕上睡容懶嬌的荔水遙,笑道:“奴婢可瞧見了, 睫毛顫了幾顫, 縱是還不願起來, 先把燕窩羹喝了吧,仔細睡過頭肚子裏沒食, 鬧的胃疼。”

荔水遙眼睛沒睜,唇角微彎。

蘭苕見狀, 強拉了起來,摟在懷裏餵了半碗。

半碗清甜的燕窩羹下肚,荔水遙終於清醒了, 自己坐直身子,捧著碗把剩下的喝了。

蘭苕拿來一件紫藤花的長襖披在荔水遙肩上, 溫聲道:“可要再睡會兒?”

“不睡了。”荔水遙拉著蘭苕的手, 溫柔的看著她,“你要多穿點, 不許凍著了。”

“哪兒還能凍著呢。”蘭苕笑道:“這個冬日您已是給了奴婢三件大棉衣裳了, 今日新上身這件猞猁皮裏子猩紅羽緞的夾棉褙子, 在屋裏穿還熱的淌細汗呢。”

“蘭苕姐姐。”荔水遙輕輕抱住她的腰,柔聲道:“我做過一個夢,夢裏大將軍早亡,我離開了這裏, 此後命途坎坷,零落成泥, 是你陪我到最後,壞人拿你威脅我,你受盡折磨,為了不再成為壞人威脅我的把柄,寒冬臘月,穿著薄衫把自己凍死了。你死了,世間再無我牽掛的人,我也死了。”

蘭苕連忙道:“夢都是反的,可不能當真。”

又笑道:“怪道特特多給了我兩件大棉衣裳呢,原來是被噩夢嚇著了,倒惹得九畹紫翹兩個眼熱,暗自發誓要盡心盡力服侍,忠心耿耿超過我去。”

荔水遙一笑,蹭蹭蘭苕,“是啊,那都是夢了,現在才是真。你們興許也奇怪,自我出嫁之後就沒正經畫過畫了,我也不瞞著了,那是因為我心中有恐懼之事壓制住了,就在昨夜,大將軍給了我底氣,我想,恐懼一時半會兒無法完全克服,那就尋找初心,把自己當成一個一竅不通的初學者,從頭來過。”

蘭苕大吃一驚,“究竟是什麽恐懼之事?”

“心病罷了,你別問。”荔水遙靸上鞋走到書房去,一拍摞在角落裏的大板箱,吩咐道:“把裱好的都掛出來,再把我的畫筆、筆洗、鎮紙等所用之物通通翻出來,大蕭氏不是送過我一箱子顏料礦石嗎,也找出來吧,抽空我帶著你們拾掇出來,磨成粉,細細篩取,制成隨手可用的。”

“是。”蘭苕恭敬應下。

九畹紫翹本就在廳上聽差,這會兒都聚在書房,也跟著福身應答。

荔水遙又走來廳上,拿起銀噴壺給自己心愛的蘭花們澆水,澆完了花,又去書案前坐著,望向了壓在一摞書籍下的大紅邀請帖。

那是不久前,棠氏家主棠伯齡送來的,邀請她與蒙炎前往棠氏赴宴,落款一句是“父殷殷祈盼,吾女明珠還宗。”

她看過之後,心緒難平,就隨手壓在了下面。她猶然記得,當年看著他把棠十娘架在脖子上摘果子,那副父女情深的畫面,深刻記得自己當時羨慕渴求的心境。

今生真相大白,可一切都晚了,t我不再是那個仰著頭,羨慕渴求父愛的小姑娘。

還什麽宗,改什麽姓,倘若我沒嫁給蒙炎,為遮掩這樣一樁醜事,棠荔兩家必然會聯手壓下,誰又在乎一個無權無勢可憐卑微小娘子的想法與渴求。

荔水遙抽出一張信紙鋪在桌面上,道:“柳師傅是哪年成的親來著?我記著柳師傅成親後依舊在棠氏內學堂任教,現在還在嗎?我想問棠氏家主把柳師傅要來,她是我的畫道啟蒙師傅,我想尋回初心,少不得需要柳師傅。”

九畹見狀走到近前,在硯臺裏滴了三滴水,邊磨墨邊道:“在您十歲那年成的親,後來柳師傅說再無可教給您的,您不必再去上她的課,您又沈迷自己的畫道,咱們就與柳師傅見面少了,現在柳師傅是個什麽境況,奴婢也不知。”

“我寫一封信給棠氏家主,柳師傅是棠氏的客卿,若是還在棠氏,我問他要人,他應該會答應。”

話落,九畹也磨出濃墨來了,荔水遙擇了一支筆蘸取,打了下腹稿,提筆便寫,措辭簡潔,開門見山,一點也不客氣。

寫完之後,靜等墨幹,吩咐道:“九畹,你親自走一趟。”

“是。”九畹見墨跡幹了,便拿了過去。

荔水遙又取出一個花箋本子,一邊寫對於蒙蕙蘭的改善策略一邊問道:“玉珠昨日沒去花燈節,著急忙慌的問我要了香膏回去,說是擇日不如撞日,改造就從花燈節開始,到明年花燈節就看效驗,昨日蕙蘭大娘子可泡了香湯沒有?說什麽了嗎?”

正說話呢,幼兒啼哭聲傳了進來,荔水遙擡頭,乳娘就忙忙的抱了小大郎進來,“大娘子,不知怎的小大郎哄不住了,只早上將就吃了一頓奶,這會兒怎麽餵都不願意吃了。”

“給我吧,你下去用飯。”荔水遙擱下筆,把孩子抱在懷裏,笑著戳他奶呼呼的小胖臉,“你也有啼哭的時候,我還當你有奶就是娘呢。”

蘭苕紫翹將搖床擡了過來,蘭苕笑道:“這幾日每日早上都能吃上一回親娘的奶,今日早上沒有,咱們小世子就不樂意了。”

荔水遙嗔她一眼,“他不樂意又如何,我正想著抓一副回奶的湯藥呢,只是覺著偶爾抱著這小東西餵一回新鮮有趣,暫時沒吩咐你們去抓罷了。”

九畹低頭一瞧,小世子已是吃一個抓一個,便笑道:“咱們小世子才不是那樣的,一日增長一日的智慧,這不就知道哪個是親親的娘親了,奴婢聽人說,小娃娃剛生下來時是看不清人的,都是靠鼻子聞味兒,想來是記住娘子你的氣味才明白過來了。”

荔水遙摸著小東西翹起的呆毛,笑道:“九畹,你搬把椅子過來,我說你寫,寫完了,盡快給玉珠送去。再吩咐小豌豆或是小冬瓜去藥廬按方抓藥,我想著,大將軍的藥廬裏美容香體的藥材定是少有,就讓人到外頭藥鋪子買去,不必經公賬,寫在我的內賬上,和我平日裏用的並在一起便是。”

蘭苕將此事記下,答道:“昨日就泡上了,小豌豆去春暉堂轉了一圈回來說,老夫人在撿蠶豆,要炸五香蠶豆吃,蕙蘭大娘子頂著書練走路,玉珠小娘子學著您教導她時的樣子,拿了根包著細葛布的戒尺監督,琇瑩小娘子在旁邊端茶倒水,蕙蘭大娘子很聽老夫人的話,只是問了一回在客院住的那對父子,被老夫人嚴厲罵了一回,哭了一陣子又好了。”

正說到蠶豆呢,老夫人身邊的小翠送了一盤子五香蠶豆來,荔水遙吃了幾個,覺著油膩就罷了,喝了一杯香蜜玫瑰水,看著九畹寫完了,打起哈欠來,摟著孩子又睡了個午覺。

到得落日西斜,看過九畹從棠伯齡手裏拿回的信,便決定後日親自去拜訪,明日一早先讓九畹去送拜帖。

原來柳師傅於去年四月份就以回家養胎的說辭,從棠氏內學堂出去了,現居住在書畫坊,書畫坊裏有一家畫韻軒,正是其夫墨朝耕的鋪子,兩夫妻現正住在鋪子後面的宅子裏。

·

書畫坊裏多是售賣書畫的,年節前來此買年畫、對聯、福字的較多,人流量最大,這會兒花燈節也過去了,人流回歸正常。

這裏也不似東西兩市那般有各種吆喝叫賣的聲音,這條主街上較為安靜,有墨香氣,往來多是書生文士。

隨著開市的鼓聲響起,畫韻軒也開了門,正有個模樣溫潤,腰瘦背薄的男子搬了一張四方桌出來擺在門旁裏,桌子上放著一沓沒裱過的觀音像、佛像,用紙泛黃,一看就不是多好的宣紙。

沒一會兒從門檻內跳出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長相與那男子有三分相似,手裏舉著一根冰糖葫蘆,便聽那男子呵斥道:“手裏拿著竹簽子呢,仔細跳摔了,一下子紮進你鼻孔裏,呼啦啦淌出好多血來,活膩歪了不成。”

小男孩咧嘴賠笑,乖乖的在門檻上坐下了。

男子摸摸男孩的小發鬏,“只在這裏坐著玩吧,不許走遠了。”

“知道了耶耶。”

荔水遙會心一笑,放下簾子,下得馬車,帶著蘭苕和小豌豆就走了進去。

墨朝耕一看來人,長相穿戴不同尋常,想著昨日一早自家娘子接到的拜帖,心裏頓時有了猜測,忙忙的上前,拱手探問,“敢問這位夫人可是姓荔,荔枝的荔?”

荔水遙登時便笑了,輕點頭,福身一禮,道:“我便是昨日讓人送拜帖的荔娘子,柳師傅曾是我的繪畫師傅,為我啟蒙。”

墨朝耕略有些慌張,左右看看,逮住自家兒子,搶走他的冰糖葫蘆就道:“快去後面告訴你阿娘,就說貴客在這裏呢,糖葫蘆耶耶先幫你拿著,跑著去,明兒給你買兩根。”

小男孩頓時歡喜,撒腿就跑了出去。

畫韻軒內裏很寬敞,三間兩架的結構,中堂掛著裱糊好的書法和繪畫作品,左邊屋子售賣的是筆墨紙硯,右邊屋子是以畫為主的各種東西,有插滿大畫缸的卷軸,有絹畫制成的擺件、屏風、團扇紙扇,還有大幅的壁畫,那壁畫是仿的唐朝的《簪花仕女圖》,落款印章是一枚雲雁,柳師傅閨名柳雲雁。

荔水遙心頭一緊,眸光不善的回望了墨朝耕一眼,從大畫缸裏隨手抽出三個卷軸打開來看,都是柳師傅所畫的觀音抱子像,一絲靈氣都無,皆為重覆的匠氣之作。

墨朝耕心頭惴惴,不明所以。

這時從外頭快步走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臉色紅潤,身材腴美,盤著百合髻,簪著一支雙蝴落花金步搖,穿一身綠閃金緞地牡丹紋齊胸襦裙,未語先笑,“四娘子,昨日忽得你的拜帖,我是欣喜若狂,快隨我到家裏去,咱們坐著說話,我一早起來就把酒席置備齊整了,只等你上門。”

荔水遙也略有些激動,卻拿著觀音抱子像問她,“柳師傅,這些都是你自願畫的嗎?”

墨朝耕柳雲雁皆是一楞,墨朝耕轉瞬明白過來,哭笑不得,夫妻倆對視一笑,墨朝耕把店門關上,抱起大兒子出去了。

柳雲雁笑問,“都是我自願畫的,你應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畫作都是匠氣,但是四娘子啊,開門做生意,還是這種匠氣之作賣的最好,尤其這觀音抱子像,凡是殷實一點的人家都能買得起。”

荔水遙滿懷希望而來,這會兒卻有些意興闌珊,便把畫軸放下了。

柳雲雁察言觀色,頓了頓,道:“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四娘子親自上門可是有事?”

“此來,本想著讓柳師傅再教我一回。”

柳雲雁立時擺手,笑道:“自打你十歲那年,我看見你信手塗鴉畫的那幅錦鯉嬉戲圖,我便知道我沒有什麽可教你的了,想來,如今的你於繪畫一道上應該遠超於我了,怎麽又想讓我再教你一回?”

“柳師傅,我不敢拿畫筆了,心中存了恐懼。”

“明白了,定然是遇到瓶頸了。”柳雲雁把荔水遙領到一張畫案前,提起筆來,信手勾勒出一只錦鯉,笑道:“我如今啊對繪畫一道是一點敬畏都沒有,滿心裏只想著掙錢,就比如觀音抱子像賣的好,我就畫觀音抱子像,畫的多了之後,手熟了,一個時辰就能畫得一副,凡是買我的觀音像的,沒有一個不誇我畫的好的,回頭客極多。你的毛病我知道,打小就奉行的是心境到了才願意落筆,這就導致你很依賴t心境和靈感,可這世上哪兒來那麽多靈感呢,靈感又從哪裏來呢,還不是得手熟,那就要多畫,畫的匠氣又怎麽了,也有人欣賞,四娘子,有時一幅畫僅僅是一幅畫而已,是個死物件,和桌椅板凳一樣,能供人坐一坐,歇歇腳,也是它的好用處。”

荔水遙啞然失笑。

柳雲雁笑道:“你這笑啊意味深長了不是,心裏肯定在嘀咕我俗氣。”

“沒有,沒有。”荔水遙連連搖頭。

“可我不怕你笑話,四娘子,你遇到瓶頸了,肯定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但是我就想和你嘮一嘮近年來我的感悟。”

說著話,從畫缸裏拿出一個用金絲線捆著的畫軸,在荔水遙眼前緩緩展開,荔水遙定睛一看便有些癡,這仍舊是一幅觀音抱子像,可這幅畫裏面的觀音,慈眉善目,仿佛周身自帶福澤眾生的佛光,觀音懷裏抱著的那胖娃娃,喜慶可愛,讓人觀之一顆心就變得軟軟的。

柳雲雁自得一笑,“當我畫了三百一十八幅觀音抱子像,得了兩千七百兩銀子後,某夜爬起來數錢,欣喜若狂,興奮之下,虔誠的畫下了這第三百一十九幅觀音抱子像,畫完之後,我自己欣賞,十分滿意,當即決定,百兩銀子以下不賣,可是至今沒賣出去。”

說罷,哈哈一陣笑。

荔水遙望著這幅渾然天成之作,心中受到不小的震撼,當即便道:“一百兩銀子賣給我如何?蘭苕。”

蘭苕胳膊上挎著個繡花錦袋,立時就探手進去抓了一把金花生出來,數出來十個含笑遞給柳雲雁,“柳師傅,這一個金花生就能兌十兩銀子,給你十個,只多不少。”

拇指長一個金花生,個個金光燦燦,精致可愛,柳雲雁頓時眉開眼笑,撐開兩手接住,“那我就不客氣了,四娘子是知道我的,自來是個貪財的。”

荔水遙笑道:“柳師傅貪財,取之有道。”

說著話將觀音像卷起遞給蘭苕。

柳雲雁將金花生小心翼翼的放進桌上的青瓷筆筒裏,立馬笑道:“該我的我一分不讓,不該我的我一分不取。今日開門見喜,然則,縱然我有心替你開解,卻也有限。我只把繪畫當做謀生的手段罷了,從未刻意去追求進境,我是秉持了一個順其自然的心境。”

荔水遙喃喃低語,“從未刻意……順其自然……”

柳雲雁見她站著發呆,知她已是沈浸到自己的所思所想裏,便不去打擾,安靜的陪站。

片刻後,荔水遙清醒過來,說了些“以後可常來常往,到鎮國公府做客”的話,便帶著侍女們離開了。

柳雲雁站在門口目送良久,墨朝耕抱著孩子回來,笑道:“這便是你從前與我常說的那位畫道天才嗎?”

“是她,遇到瓶頸了,說是心存恐懼不敢下筆,方才我沒好意思說,富貴溫柔鄉裏的小娘子,從沒真正缺過銀子使,不知銀子的香,若似我一般的受過窮挨過餓,那才有動力一日畫十幅圖出來呢。”

墨朝耕輕握她手,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罷了。”

柳雲雁回握他手,釋然輕笑,“曾經也怨恨過天道不公,因何既給人家無雙美貌,又給驚才絕艷的天賦,還給世家的出身,真真她是天道親閨女,我便是天道甩出去的泥點子不成,可我現在有了你,有了藥師奴和菩薩奴,日子過的富足安樂,我便也知足了。”

墨朝耕笑起來,催促道:“店裏有我呢,你快家去吧,菩薩奴久不見你還不知怎樣哭鬧呢。”

“都是你慣出來的!”

柳雲雁回身往店裏去把金花生揣進錢袋,牽起大兒的小手就急匆匆往家裏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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