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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墨染雪腮畫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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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墨染雪腮畫未成

這夜, 厚厚的雲層遮蔽了月亮。

鎮國公府負責打更的老兵卒敲響了子時的梆子。

環首坐在角門後的長條凳上,手裏捏著一掛雕刻成佛頭樣式的十八子白玉手串,正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撚動,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一聲重兩聲輕。

環首立時站了起來, 輕輕將門栓撥開, 一身玄袍的蒙炎就從外頭閃身而入。

“歇了吧。”

“是。”

夜色漆然, 明亮的燭光透過窗紗在風雨廊上落了一地。

廳堂地上,一眼望去擺了六個大熏籠, 暖香融融,溫暖如春。

書房地上鋪了白絹, 墻壁上凡是能掛東西的地方都掛滿了畫軸,從稚嫩到靈韻天成,次第有序。

那張青玉石面的大書案上, 鋪了一張大宣紙,宣紙上畫了些混亂無序的線條、圓圈, 還有仿佛兒童塗鴉似的烏龜、魚和花草。

荔水遙整個人都窩在大圈椅上, 穿著金銀花繡紋的雪紗春衫,一頭青絲只以一條紅緞松松散散的系在腦後, 此時此刻, 她雪腮上一抹墨色, 右手手指夾著毛筆,左手握著琉璃杯,正在飲酒,星眸清亮, 神情松弛。

坐在矮榻上打絡子的蘭苕甫一瞧見蒙炎就立時站了起來,但見他呆呆站在那裏, 早已看癡了,抿嘴一笑,輕手輕腳的出去了。

“我的大將軍回來了。”荔水遙舉杯偷一笑,一口把琉璃杯裏剩餘的荔枝酒喝光,仿佛生怕被蒙炎搶了似的。

蒙炎怦然,耳熱心癢,立時將外面的玄袍罩衫脫了扔地上,走到跟前去,將她光著的腳捧在手心裏摩挲,“涼涼的,怎麽不穿襪子?”

荔水遙被他摸的發癢,笑嘻嘻往後縮,“為著不讓顏料墨汁凍住了,我讓她們在屋裏多放了幾個大熏籠,我正覺得熱呢。”

蒙炎正要將她抱起弄到床榻上去,荔水遙扒著扶手不樂意,“我不困,才喝了酒,到了似醉非醉的狀態,正是揮毫潑墨的好時候,你自去睡你的去。”

蒙炎按捺下亂蹦亂跳的心,鷹眸亮的嚇人,“那你畫吧,我陪著你便是。”

他退開了,荔水遙赤腳下地,執筆就在宣紙上亂畫一通,沒一會兒,竟把宣紙上雜亂無序的線條、圓圈改成了小人。

“我記得,你之前想讓我幫你畫一套軍體拳的人物圖,對嗎?”

蒙炎在她身後的大圈椅上坐下,大馬金刀,如山如巒,將她圈在兩臂之間,頓時歡喜,“你竟還記得。”

荔水遙看著自己畫的小人,頓時笑道:“果然、果然我想的是對的,酒壯人膽,把恐懼灌醉,我就畫成了。大將軍。”

荔水遙轉身撲到蒙炎懷裏,“我今日去拜見我的啟蒙師傅了,從她那裏我得到了些許的震撼,你瞧那裏掛著的那副《觀音抱子像》,就是柳師傅‘唯手熟爾’之後所得的渾然天成的作品。

她說她對繪畫已經沒有敬畏之心了,也不去刻意的追求進境,只把繪畫當成了謀生的手段,我在柳師傅身上看見了她身上的紅塵煙火氣,她利用繪畫,駕馭繪畫,她是畫道的主人,我卻是敬畏畫道太過,刻意追求進境,又自恃天賦,目下無塵,又心生恐懼,在恐懼之下不知不覺成了畫道的奴隸,柳師傅在紅塵煙火中行走,反而境界在我之上了。今夜一試,我也更加認清自己,天才如何,庸才如何,有一腔孤勇,畫的成,就是好的。大將軍,我想開一個畫坊,練筆之作就掛在那裏售賣,賺些脂粉錢也是好的,我自己喜歡的呢,就只掛在那裏任人鑒賞,若有一二評語可啟迪我的,也可贈予些許的東西,嘻嘻。”

“好。”蒙炎揉著她,恨不能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肉裏,融為一體,“我不懂畫,但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荔水遙雙手抵著他的胸膛,直起腰來盯著他,醉眼朦朧,“今夜怎麽這樣晚才回來?”

“避著人與秦王私下見了一面。”

荔水遙驀的僵住,壓低聲音道:“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你、你這把陛下懸在頂上的刀,偏、偏向秦王了,是、是為了我嗎?”

“咱們到帳內說去。”

“對對對,隔墻有耳。”

荔水遙驀的把夾在手指間的毛筆扔了。

蒙炎抱起她送到床榻上,和衣而臥。

荔水遙面色泛白,心神都慌亂起來,泣道:“若是慘敗,再一次葬送了你一條命,乃至累及全家,我豈不成了罪人?如何還得起……”

蒙炎忙將她摟在懷裏,哭笑不得,“不是為了你,譬如,倘若你勸說我投靠太子,我可不會同意,我有我自己的判斷。我雖然癡愛你,但你若是做了錯事,我不僅不會縱容還會訓斥,所t以,你怎麽會這麽想,還把自己嚇哭了?”

荔水遙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前世的一個委屈難辨的結剎那間打開了,眼淚顆顆往下掉,“我們一人一半吧。”

“什麽一人一半。”蒙炎失笑不已,“你在內宅,對朝堂形勢一點都不清楚,我也沒和你分析過,這樣的決斷只有我能做,你真要不懂裝懂瞎胡鬧,我還要打你屁股呢。贏了還罷了,真要輸了,罪人也是我。”

荔水遙破涕為笑,抱著他,語調輕快的道:“有些人可不似你這般有擔當,明明是自己做出的選擇與決斷,偏要粉飾一番,當做甜言蜜語澆到你頭上,你心裏覺得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到輸了的時候,就會埋怨說‘都是因為你’‘都是為了你’。”

蒙炎頓了頓,明白過來,輕撫著她的背脊,溫聲道:“似你這般的閨閣娘子,經歷的少,哪能分辨的清恁多事情,上當受騙也是難以避免的。再和你說個吧,似這般推卸責任的人,官場上,軍隊裏也多的是,別人我管不著,凡是我帶出來的兵,決不允許有這樣的,發現一個踢掉一個。外頭的事兒有我呢,別擔心。”

蒙炎在她頸窩裏嗅了嗅,滿心歡喜,“喝的荔枝酒?”

荔水遙雪腮微紅,滿目柔情的望著他,偷偷的想,清風朗月的俊美縱然容易讓人愛慕,但鐵血威嚴,敢於擔當的才真是別有一番魅力,他古銅色的肌膚也順眼起來。

前世,她對他的偏見太深了。

這夜,可把蒙炎激動壞了,未曾想,他只需扶著她的腰肢,眼前風光盡覽無餘,雪團的波光蕩漾開來,紅梅招搖,比任何房內秘藥都有效驗。到得雞鳴之時,蒙炎將用過的帕子扔到床前水盆裏,荔水遙已是把自己埋在錦被裏不理他了。

蒙炎強把她弄到懷裏撫慰,低笑道:“別擔心,都擦幹凈了,再過十年,你才知道我的好處呢。”

荔水遙只覺身子軟的似水一般,憑他怎麽弄都反抗不了,嬌橫他一眼,累得實在不行了,卻還是道了一句,“贏了就罷了,若是輸了,不過是共赴黃泉。”

說完,閉眼就睡了,卻把蒙炎一顆心攪和的亂蹦亂跳,本就稀罕她,越發稀罕的想把命再給她一次也心甘情願。

·

這日,正月二十八,宜會親訪友,納財買衣。

依荔水遙的改造策略,蒙蕙蘭已是泡了十來日的香湯,將肌膚上的灰泥盡去,早晚各一次,以牡丹香膏敷臉抹身,雖不至於脫胎換骨,卻也是改善良多,用手摸上去細膩許多。

春光燦燦,蓮湖上的薄冰開化了許多,一桿荷莖從淤泥裏掙紮出來,浮出水面,冒出一點綠意。

垂釣軒內,劉嬋娟蒙玉珠王琇瑩正圍著一張梳妝臺而坐,聚精會神的盯著荔水遙給蒙蕙蘭上妝,只一雙眼睛,反覆畫了四五次,到第六次時才見荔水遙臉上有了笑模樣。

荔水遙讓開身,露出蒙蕙蘭的臉,笑道:“你們來瞧,這回的眼妝才是畫對了呢。”

劉嬋娟定睛看去,便見她大閨女那雙木木楞楞的瞇縫眼,竟變成了一雙微微上挑,細長優美的鳳眼,立時又驚又喜,催促道:“我的乖乖,你快些把她那一口能吞下一個大包子的嘴也畫一畫,改個樣兒。”

“別急,讓大姐自己也瞧一瞧自己這一雙本就美麗的丹鳳眼。”

正說著呢,九畹走了進來,道:“娘子,長樂公主現正在側門上輦車裏等著呢,說是邀您出去逛逛,又說,自己是信馬由韁到咱們府門口的,倘若娘子不得空,她就走了。”

劉嬋娟一聽就道:“你快去瞧瞧,可不能讓公主等急了,你大姐是在家裏常住的,哪日給她上妝都成,快去吧。”

荔水遙心裏正存了長樂的一樁事呢,聞言放下蘸了黛膏的畫筆,福身一禮出去了,回自己院裏換了一件出門穿的白毛領紅鬥篷,走出側門,見門旁裏停著一輛公主所用規制的鸞車就上去了。

車門被從外面打開,露出荔水遙一張天然去雕飾的臉來,長樂立時伸出手去,笑道:“正想著呢,倘若你再讓我多等一盞茶,我就走了,往後也不與你來往了。索性,你這般素面朝天的就來見我,可見心裏有我,如此,我可就認下你這個知己了。”

荔水遙握著長樂的手坐定,笑道:“我一聽你在門口等,就想起‘興之所至,盡興而歸’的典故來,我便想著,可要接住你這個‘興頭’,說兩句話也是好的。”

長樂有些動容,垂眸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荔水遙微怔,在自己頭上摸了摸,只一支斜挽發髻的珍珠簪子,夫郎所贈不好轉贈他人,又摸了摸身上,摸到掛在腰間的碧玉玲瓏香球,立時笑道:“你隨性而來,我隨性贈你一個生辰禮物如何,這玲瓏香球是花燈節那日閑逛時買的,玉質尋常,我只喜它雕工精湛,樣式新穎。”

長樂不客氣的接了,笑道:“不瞞你說,從三日前我就開始陸續收到生辰賀禮了,只你這個我見到了真心。”

長樂敲了敲車壁,輦車就動了起來。

荔水遙眼見長樂滿懷心事,想了想才開口道:“皇後殿下贈了什麽?”

“母後纏綿病榻許多日了,也想著我,讓身邊的女史擡了好幾箱子首飾給我。”長樂眼睛泛紅,美目圓睜,憤然道:“母後本就有氣疾,前些年吃著鎮國公獻上的藥方,仔細調養著,控制住了的,他們卻日漸鬧騰起來,氣煞我也!”

荔水遙深吸一口氣,握著她手,低聲道:“公主,您可要控制自己,不可把自己陷進去了。”

“母後也這般殷殷叮囑我,所以我這不是只來找你嗎,義皇兄兩不沾,和我的處境相似,可我眼睜睜看著母後夾在裏頭熬命,我這心也跟著煎熬,都是母後的親骨肉,我的親兄長,我真真痛心疾首。”

話落,長樂一抹臉,咬牙冷笑,“走,帶你看好戲去,我的兩個好侄女今日約好了在馬球場比賽呢,上面龍爭虎鬥,下面這些個龍孫鳳女也被包在裏頭了。”

·

雖已立春,卻還在正月裏,天氣寒冷,馬球場上草地枯黃,但正在上頭搶球的兩隊“娘子軍”,一隊穿綠紗裙,一隊穿紅紗裙,卻似碧草與紅花,加上她們騎馬奔騰,昂揚肆意的氣勢,卻令現場的氣氛十分灼熱,仿佛炎夏。

去年龍舟競賽上與秦王女東都縣主、太子女清河郡主都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有皇後殿下在場,她們看起來都是規行矩步的貴女,這會兒在球場上的她們卻是展露出了不同面貌來。

東都縣主穿了紫紅相間的齊胸裙,駕馬奔騰,明艷張揚,若紅隊進球時,其笑聲響徹球場。

清河郡主在綠紗裙上罩了一件姜黃色褙子,長相端莊,眉峰上挑,神態緊繃,始終沖在前面,搶球之時橫沖直撞,不分敵我。

長樂與荔水遙悄摸進來,正坐在觀眾席最後排觀看。

“你瞧吧,她們手裏拿的竟仿佛不是球桿而是刀劍,若是不知她們身份,你能看出來她們是堂姐妹嗎?更像是仇人。”

荔水遙看著冷笑連連的長樂,心知,自己並不需要說什麽,只需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

這時只聽清河郡主大喝,“秦姮娥,你服不服?”

東都縣主趁勢一桿進洞,拉平比分,大笑道:“想讓我臣服,你做夢!”

“我是郡主,你是縣主,你本就該臣服我!”

“球場上比的是誰進球多誰贏,你若以封爵壓我,我不和你玩了!”

長樂看了這一場,心裏反而越發焦躁不安,謔然起身道:“我誰也勸服不了,再看下去也沒意思,走吧。”

荔水遙又跟著上了輦車,這時長樂的女官急匆匆找了過來,“公主,都查問清楚了,就養在老夫人的後罩樓上,是一對龍鳳胎,這會兒駙馬正在後樓上與那母子三人歡聚呢!”

荔水遙一聽,頓時按住長樂的手,“公主想要怎麽做?”

長樂咬牙切齒,“我正有滿腔子邪火無處發洩呢!”

話落,推開荔水遙的手,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情緒道:“來不及先送你回府了,我先回去捉奸捉臟,再讓人送你。”

前世長樂一劍把獨孤六郎刺成了內侍,隨即上書請求休夫,皇帝不允,仍舊把這對怨偶綁在一起,後來長樂養面首,把獨孤六郎和獨孤家的臉面往地上踩,終一日,長樂與面首行歡之時,被駙馬刺死在床榻上,隨即自己t也抹了脖子,活生生一出人間慘劇。

想到此處,荔水遙驀的抱住長樂,急急問道:“公主深愛駙馬?”

“一個鼻涕蟲罷了,愛個屁!”

“如此,公主若有心和他撕擼開,要徐徐圖之才好,若憤怒失智之下把駙馬刺成內侍,皇帝陛下會允許公主休夫嗎?我猜不會,不僅不會答應,還會認為公主有罪,為了平息朝堂對公主的攻訐,也為了安撫獨孤一派的勢力,把公主和駙馬死死捆綁在一起!這是公主想要的結果嗎?”

當頭棒喝令邪火滿溢的長樂慢慢冷靜下來,她回抱住荔水遙,似捉住了救命稻草,大口喘息。

“我雖不愛那鼻涕蟲,卻也不能就這麽算了,背著我與賤婢生子,一家子幫著隱瞞,這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欺人太甚,我豈能善罷甘休!”

荔水遙一遍一遍輕撫長樂的後背,柔聲道:“世家有個毛病,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獨孤六郎和獨孤家老夫人合謀弄的這一樁事兒,於公主來說就是一個大把柄,公主別聲張,捏著把柄在裏頭鬧,找皇帝陛下大哭一場,先說要休夫,陛下定然不允,公主可放下架子一哭二鬧三上吊,把陛下鬧的頭疼,而後再提出出家修道的話,陛下肯定就允了,做個一二年的女冠,到那時,那對龍鳳胎也藏不住了,龍鳳胎是祥瑞,獨孤家定然也舍不得藏一輩子,公主再趁機提出和離,事半功倍。”

長樂紅著眼睛道:“我不瞞你,自從我聽到風聲,腦海裏已是想了千萬遍把獨孤六郎割了的場景,可是經你一說,我細細想來,我那好父皇是做得出來的,畢竟,我不過是他老人家加恩獨孤氏的‘物件’罷了,自從他老人家成了九五之尊,早已變得讓我恐懼。謝謝你,遙兒,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長樂抱了抱荔水遙,立即吩咐道:“將鎮國公夫人安然無恙的送回去。”

話落,自己跳下輦車,搶了護衛的馬,揚鞭而去。

荔水遙拽她不住,又不好摻和別人的家事,只得憂心忡忡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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