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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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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半拉著的窗簾能清楚的看見黎明將至的天空, 白雲溪靠在枕頭上一宿未眠,季南書以一種防禦的姿態蜷縮在她身側,緊皺的眉頭表示他睡的並不安穩。

白雲溪只是稍微動了下, 季南書就睜開了眼角,懵懵地摸索著她, 抱緊後才繼續閉上眼睛。

盡管白雲溪有些疲憊了,但她睡不著。柳澤是季南書的父親, 那麽郁初曼就極大可能是季南書的母親t,想要在對方的地盤上把人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兒子帶走,對白雲溪來說充滿了危險。

這兒不是北平, 白家的手伸不到那麽遠來, 郁初曼也不是個能隨便對付的小角色, 控著上海的黑白兩道, 非必要白雲溪不願跟她硬碰硬。

一直等到天亮,陽光照進來晃了眼角,季南書從睡夢中醒來, 揉了揉腫地睜不開的眼睛, “您一宿沒睡?”

“想事情入迷了。”白雲溪睡衣外袍遮擋住了手臂上的齒痕, 起身拉開了窗簾,“早飯想吃些什麽?”

季南書搖了搖頭,實在沒什麽胃口。

“那我來點,點什麽吃什麽。”白雲溪去打了內線客服電話。

今天中午要離開,還有資料需要歸納整理,打完電話後白雲溪爭分奪秒的去規整資料,季南書就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撐著腦袋看她。

片刻後敲門聲響起, 季南書納悶客房送餐什麽時候那麽快了,混沌的腦子無法支撐他思考太覆雜的東西, 不想打擾六小姐工作,主動起身前去開門。

門開口,門外站著兩個人,季南書瞳孔微縮,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南書,我們……”柳澤說話間想觸碰季南書,季南書絲絲盯著伸過來的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柳先生!”

突然出現在身後的白雲溪將季南書拉入了懷中,鼻尖熟悉的淡淡茉莉花香暫時安撫了驚恐失態的人,像是找到安全住所的小獸,拼命往白雲溪身後躲。

白雲溪帶有警惕地看向柳澤身後的女人,幾乎是在對視的一瞬間,互相審視了一遍。

柳澤側身擋住了火藥味十足的視線,拉了拉郁初曼的手,憋著眼淚道,“我們能進去說話嗎?有許多的事想要告訴你。”

沙發上季南書緊緊挨著白雲溪不說話,眼睛都不曾多看一眼對面坐著的兩人,無法遮掩的依賴令柳澤痛心疾首,眼淚擦的跟不上落的,壓根沒法子好好說話。

郁初曼低聲安慰了幾句,由她道,“白小姐,南書那麽信任你,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我們這次來是為了告訴當年事情真相,只希望南書知道後能舒服些,我們不是有意要弄丟你的。”

季南書快速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我郁初曼是個小混混起家這事稍微了解一些的人都知道,在來上海之前我和柳澤就是夫妻,且當時就有了南書。那時候生活拮據,我們想給孩子未來更好的條件,於是就前往上海闖蕩尋找機會。

在路上時遇到了兩地軍閥的暴亂,戰火紛飛,殃及無辜。那時為了避免年幼的南書被發現,我們找了個地窖把他藏在了裏面。

我們在地窖內躲了一周,食物已經所剩無幾,我趁著休戰的時候出去尋找吃的被游兵抓住,柳澤擔心我出去找我前把南書留在了地窖中。”

郁初曼摘掉了金絲眼鏡,轉動眼珠時一只眼睛紋絲不動,無奈地勾唇笑道,“這只左眼就是那時留下的傷。”

“後來我們逃了出來,再回去地窖時已經不見南書蹤影,在周邊找了三天也沒能找到半點線索,沒人知道地窖裏的孩子去了哪裏,這麽多年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你的念頭。”

“到了上海後,柳澤為了尋找你,那段時間不要命的唱戲宣傳打探消息,為此不到兩年的時間嗓子落下了病根,養了好些年才能正常說話,這次的覆出也是為了繼續找你。”

柳澤早已經泣不成聲,多少次日日夜夜被困在那場抉擇中,是去找妻子,還是留下來陪著孩子,還是帶著孩子一起去找妻子。

可柳澤又抱著慶幸,幸虧沒帶著孩子一起去尋找,被抓到後那樣折磨人的法子和羞辱,那麽小,那麽柔軟嬌貴的孩子怎麽能受得了。

只能不斷安慰自己,消失總比回來後看到他的屍體要好,聊以安慰堅持活下去。

“是我們對不起你,害得你受了那麽多苦楚。”柳澤哭起來時跟季南書相似七八分,只是他比季南書更加脆弱,就像是生長在巖石縫隙中的翠竹,在寒風吹拂下搖搖欲墜。

季南書抿著唇,慢吞吞從安全的地方彈出觸須,伸手抹掉了柳澤臉頰上的淚珠。

沒人說話,緊緊的看著他,柳澤一時間連哭泣都忘了。

做完一切,季南書受驚般縮回了白雲溪身邊,埋著腦袋遮住紅了的眼角。

“我們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就不打擾了。”郁初曼扶著柳澤起身,這是她們來之前約定好的,哪怕柳澤一點兒也不想讓季南書再離開他的視線。

“不論你原不原諒我們的過失,南書,我和你爸爸一直在等你回家。”

送他們離開時季南書沒去,蜷縮在沙發一角盯著白雲溪背影,焦慮地咬著手指。

門外講話故意壓著聲音不讓季南書聽見,郁初曼戴回金絲眼鏡後恢覆了以往掌控一切的姿態,對待白雲溪絲毫不客氣道,“白小姐,房間已經為你繼續續上,還有閻鶯的車大概率是不會借你了,還請白小姐安穩在上海呆一段時間。”

褪去了親情的溫度,郁初曼冷冰冰的話裏話外全是威脅,而站在她身側的柳澤一言不發。

在季南書面前表現的有多體貼和大度,實在心裏就有多麽想留下人來,不惜一切手段和代價。

“在郁女士的地盤上白某翻騰不起什麽風浪。”白雲溪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笑意,“還請郁女士和柳先生不要嚇著南書,別裝不下去露出破綻。”

門關上後身後立馬貼上一具溫暖的身體,把白雲溪摟的快要喘不上氣來,季南書貼著她耳朵問,“為什麽談了那麽久?”

“郁女士在叮囑我不要欺負你。”胳膊松了些,白雲溪吐出一口氣來,拉著赤腳踩在地板上的季南書上了沙發。

季南書身子一歪枕在白雲溪腿上,高高瘦瘦的人蜷起來時比想象中要小許多,良久才開口道,“姐姐覺得我應該原諒他們嗎?”

白雲溪撫摸著他的頭發,“郁女士和柳先生的敘述中他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確實在一直尋找你的下落。兩個人在上海有身份有地位,你認了沒什麽壞處。”

季南書撐起身子看向她,明亮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層水霧。

白雲溪摸著他下巴,在唇上咬了口,“不過若你不願意,我也能帶你離開上海。”

季南書,“我聽你們說,她很厲害。”

白雲溪知道他說的是誰,捏著他耳朵輕扯了下,“信不信我?”

那天過後季南書沒說離開的事,白雲溪也沒詢問,一切照常生活,只是白雲溪不再出門應酬,大把的時間陪在了季南書身邊。

兩人翻看著生澀難懂的詩集,一起吃飯,一起洗澡,晚上相擁入眠,片刻也離不開對方視線。

郁初曼和柳澤當真不來打擾,只是每天會請服務生送東西上來,起初是些衣物首飾,上海好吃的糕點,後來漸漸是跟季南書小時候有關的東西。

不過幾天的時間,茶幾上堆滿了松開的禮物,季南書一個個拆開,裏面是他們給他準備的每年生日禮物。

每一個禮物裏都留有當時寫的信,懊惱悔恨在信中展現的淋漓盡致,季南書看著看著便會淚流滿面。

等服務生再次送東西上來時,季南書捧著一籃子的水果,聲音極小道,“能麻煩你把他叫上來嗎?”

“啊,好的,先生。”服務生沒動,而是看向了走廊拐角處。

柳澤走了出來,窘迫之下不敢太靠近季南書,免得再發生嚇著他的情況,解釋道,“我只是想遠遠看你一眼。”

季南書回頭看了眼堅定站在他身後的白雲溪,鼓起勇氣道,“能請我出去吃飯嗎?”

“當!當然可以!”

京劇大師柳先生也有舌頭打結的時候,理著衣服道,“汽車就在樓下,我知道上海有哪裏好吃的。”

那麽多天季南書第一次踏出房間,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目送著他離開的白雲溪,一時間鼻子有些酸。

柳澤找的是一家安靜的中餐廳,為了避免季南書感覺到不適並未坐包廂,選了較為清凈隱秘的位置。

柳澤不熟練的尋找話題,詢問著季南書喜好,季南書的狀態明顯穩定了很多,面對柳澤的問話t一一回答,光是這樣就夠柳澤受寵若驚,恨不得把所有好的全都搬給他當作那麽多年來的彌補。

“你喜歡唱戲,我那兒還有許多未用過的戲服和頭飾,我待會讓小良給你送來,你挑挑留下。”柳澤聲音溫溫柔柔中帶著絲沙啞,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哭多了的緣故。

“你的嗓子……”季南書。

“老毛病了,不要緊的。”柳澤說的輕松,眼底的笑意就沒淡去過,怎麽看季南書怎麽喜歡。

“還是要註意嗓子的,您唱的那麽好,我很喜歡。”季南書微微紅了耳廓,唇抿了又抿,猶豫糾結的態度下柳澤選擇了暫時保持安靜。

季南書調整著呼吸,摸著後頸就像是白雲溪安撫他時那樣,吐出一句極其小聲的話,“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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