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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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臺風裏,胡達漫無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面上足足轉悠了三十分鐘才繞道回到家中。

他本想著接下來找點事做,心緒卻亂得什麽也幹不下去,也害怕讓青年更生氣,卻怎麽樣也不想讓大雨裏奔馳的電動車停下來。

只要一停下,眼前就是青年那張交織著震驚和失望神色的臉。胡達都不願意閉上眼睛去想,他到底幹了件多過分的事。

該怎麽和青年好好道歉呢,一路上胡達都苦苦思索著這件事。

他原本以為吳久生應該會很生他的氣,或許會賭氣賭到都拒絕回家。他想那樣也挺好,學校的自習室至少溫暖舒適,青年在那兒能安安心心地讀書,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沒想到吳久生會比他更早回來。推開門的時候,胡達簡直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

他不確定青年是怎麽從學校回到家的,但他可以確定青年一路都沒打傘。

吳久生的全身都濕透了,像個落在水裏剛被人救起來的人似的淋漓往下滴著水。他原本就瘦弱不堪,貼身的衣服被雨浸透後黏在皮膚上,讓他看上去像根一把就能折斷的柴火棍。此刻的吳久生,絲毫也不在意渾身的水弄濕床單和地板地坐在床沿上。聽見胡達推門的動靜,他動了一下,寂靜無聲地擡起頭,目光朝向胡達所呆立著的門邊轉來。

胡達感覺自己都要瘋了。

這樣大的風!這樣冷的雨!凍壞了怎麽辦!病了怎麽辦!他一把沖進房去,和要徒手把衣櫃的門給掰下來那樣拉開櫃子,從頂上存放被褥的格子裏胡亂拽下來一塊毛毯。剩餘的床單被套枕套褥子全被囫圇拖倒,掉下來鋪滿一地,他也顧不上了,抓著毛毯就往青年的身上圍。

觸手所及肌膚的冰涼讓他恨恨咬了一口自己的舌頭。

“你怎麽不懂得照顧自己呢……!”他又急又心疼地吼了一句。

吳久生平白受了那聲吼,倒是沒有生氣,也沒有反抗,任憑胡達的擺弄一般擡起頭讓他擦臉上的水。他看上去很冷靜,現在他離胡達已經足夠近了,房門關上,在這方與世隔絕的小空間裏,不再用擔心胡達會突然頭也不回地跑掉,吳久生終於開口對胡達說了回家後的第一句話:

“現在你也知道了,就是這種感覺。”

青年的那句話讓胡達楞住了,他被一種形容不出的覆雜情緒瞬間占據了心頭。他想過一百種可能的吳久生會跟他鬧別扭的方式,但沒有一種是如他眼前所見這樣的。

吳久生身上正悄然發生的變化和成長來得實在太快,快到胡達甚至都開始有些摸不準他,完全想不到一個不多久以前還喜歡撅著嘴和自己鬧脾氣的小孩,已經學會了用這樣堅定但不強硬的方式來表達不滿。

他們的確在一起久了,吳久生好像已經懂得該怎麽把他吃得死死的,一句話就堵住了他剩下的一百句一千句話,讓胡達既知理虧,又無地自容。

講完那句話,青年並沒有繼續往下發散下去。比起數落胡達,他有更緊要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剛剛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我?”

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他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聽見胡達用叫陌生人的方式稱呼他的時候有種受傷的感覺。現在他問出來了。

“胡叔叔,如果你是害怕我們兩個在一起的事被更多人知道,以至於遭受到之前在廠裏時發生過的那些事,我可以理解。但是胡叔叔,我們兩個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只要是人在一起,怎麽可能避免得了相互接觸呢。你有你的顧慮我都懂,我的確社會經驗不如你,知道的事情也不比你多,但我也會為了我們兩個人著想啊。之前在廠子裏那些不愉快……那也是因為我們被人看見,傳出了些露骨的留言出來。現在我們在城裏了,不一樣了,這兒沒人認識我們,之前的你,之前的我,沒人知道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像今天這樣當著面的時候裝作不認識我,那真的讓我很難受。”

在吳久生身前不遠的書桌上,放著一打剛打印不久還新鮮熱乎的學習資料。那是他為了應付小編輯的追問硬著頭皮到打印店裏打出來的。上面全是密密麻麻需要熟練背誦的各種案例信息,尋常時候吳久生看一眼就頭疼得很,但他從不覺著苦,甚至認為,只要是為了自己和胡達將來的好生活,那一點付出都稱不上什麽真正的吃苦。

可現在他看著那疊資料,心口忽然蒙上一層強烈的倦意。

他像終於累極了似的嘆一口氣,說:

“自從遇到你以後,每一件大事我都聽你的。你說讓我辭工,我就辭工,讓我進城讀書,我就進城讀書,來這兒之前,你問過我,是不是真的想讀出一個文憑來,我說我想。那時候我是真想來著。可現在那想法又變了。我覺得是因為進城以後你變了。胡叔叔,你那麽怕,那麽擔心,好像這個世界除了危機四伏,就只會傷害到我。你為了保護我,反而要把我推到遠離你的位置,這我不能接受。是,我是想讀書,但我更想要的是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你,這些東西我都可以不要,因為它們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你聽明白了嗎?”

吳久生說完那句,吸了吸鼻子,他擡起頭來,與胡達眼神相對。在那對眼裏,光線澄澈而明凈,當中還夾雜了一絲引人憐惜的示弱。

“胡叔叔……”吳久生再次撒嬌似的叫了胡達一聲,他想把所有的真心話都說出來,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我以前錯覺進了城一切都會變好,但我現在真的很想我們以前的家。我想回坪鄉去,我想我們的店,想以前那種熟悉的感覺,我們……我們回去好不好?”

胡達的喉頭一哽,下意識地偏轉過腦袋去。

他害怕去看青年央求的眼神。

“回不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打破沈默,輕聲回答,“店叫我給賣了。”

吳久生不敢相信似的,在那句話面前一點一點地,慢慢睜大了眼睛。

“什麽……?”

胡達硬著頭皮維持著動作,裝作沒有聽出青年語氣中的震驚。

“賣不賣的,我都不會答應你回去。”他說,“我就想讓你好好把這個學上完,你這麽大好的年紀,做事情怎麽好半途而廢?”

然而青年就好像沒有聽見他那句話一樣,圓睜著的眼睛竟一點一點的紅了。再開口時,吳久生的嗓音裏都隱約有了久違的哭腔。

“你為什麽這樣,連商量也不和我商量……”

胡達的身體震了一下。每次青年這樣無防備地在他面前落淚都讓他緊張,胸腔裏的一顆心臟都被滾水燙著似的一下一下那麽狠狠縮在一起。

他伸出手,想撫一把青年的臉頰,結果只摸到一片冰涼濕滑的水痕。

吳久生睜著大眼睛在哭,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那種哭的方式分外可憐,胡達實在受不了,他看不下去,心上就和被人捅了一刀一樣。

“叔叔錯了,叔叔錯了,你別這樣……”他軟下聲音來哄著青年,彎下腰弓起身子去抱那個人,忙不疊地把那些眼淚從眼眶邊緣抹去,但就像怎麽擦也擦不盡似的。

吳久生咬著嘴唇嗚咽了一聲。

“你讓我怎麽辦,那是我們的家啊……城裏哪兒有我的家啊,這兒這個根本不是,你在家的時候從來不這樣,你不會不理我,不會裝作不認識我……我不想在這兒待著,胡叔叔,我想回家……”

“你乖,別哭了,不是的,叔叔沒有……”胡達手忙腳亂地在吳久生臉上擦了一陣,最後心都給疼麻了才捧起青年的一張臉,認錯似的告訴他,“你聽叔叔說,叔叔真的沒有不理你,也不是故意裝作不認識你,有些事你不懂,我這麽做,是不想給你找麻煩……”

“你能給我找什麽麻煩!”吳久生哭著說。

“你在學校裏讀書,你的身份是個學生,你和我在一起生活,我們住一塊,你的同學也許會以為我是哪個照顧你生活的親戚,可我是個跑外賣跑快遞的,這樣不穩定也不體面的工作,天下有哪個稱職的父母,會把孩子丟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交給一個做這種工作的人照看?讓你的同學們知道了,他們會猜測你的家庭,你的出身,猜測你的父母是不是不要你,不管你。”

“他們本來也不要我,不管我!”吳久生突然叫了一聲,“只有你要我,你管我,你才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不怕別人知道,我也不怕丟人!”

“可是我怕……!”胡達痛心疾首地說,“我希望你什麽都是最好的,不比別的同齡人差,你明明就聰明,明明就努力,憑什麽要被人抓著一兩點不好的事背後說閑話,你讀書,我就該給你提供最好的環境,等我賺夠了錢,我們搬出去,換個大房子——”

“可我不想要大房子!”吳久生突然一下從床邊站了起來,他揪緊胡達的衣服袖子,急不可耐地重覆說,“我什麽都不要!我就要你!你不老!你不給我丟人!你不會讓別人背後議論我!誰敢說你半個字的不好!”

他緊抓住胡達兩邊袖子不放的指節用力到泛白。吳久生實在不知道還要怎麽樣,用哪種方法,才能讓胡達相信,以上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聽見胡達那樣說時,心裏萬分難過的緣由。

是胡達的態度變化了。以前他們遇到困難,胡達也會有幫不上忙的時候,但他會想方設法地去嘗試,也會站在一個長輩的角度耐心地開解自己。那個時候他們愛得很坦蕩,愛得很對等。

而此刻的胡達,話裏話外都有種唯恐會對自己的人生造成拖累的惶恐。他的愛絲毫也沒有減少半分,其中的卑微卻刺痛了吳久生。

他何時見過這樣的胡達?他怎麽可能願意見到他的胡叔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眼眶裏的最後一滴淚灼燒著視線,像那樣緩緩地淌下來。吳久生失神似的像那樣定定望著胡達站了許久,忽然伸出手,用了很大力氣,一把抹掉了它們。

“胡叔叔,”他下定決心,叫了胡達一聲,再開口時,聲線中的顫抖已經全不見了,剩下的只有誰也無法動搖的堅定,“你會知道的,你絕不是我的麻煩。我不躲著了,我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什麽人,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

胡達萬萬沒想到青年會說出這句話來。他震驚地看著青年,眉心迅速擰結在一起。

“你瘋了嗎!我不同意!”

後面那一籮筐的心驚和擔憂胡達還沒有表達完整,就已經被青年的搖頭打斷。

“我總有辦法。”吳久生倔強地仰起頭與他對視,“你沒有和我商量就把我們的店賣了,胡叔叔,你做了一件任性又不負責任的事,現在,也該是時候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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