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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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以後他們就在南山區1號線靠近白石洲的一片還沒來得及舊改拆除的小區裏租到了房子。如今城改政策吃緊,這兒並不是長久之計,但暫且以為一個過渡倒是不錯。

房子吳久生去看了,他倒不怎麽驚訝,驚訝於中介口中所謂的“房子”不過只是一間十四平大小的“單間”。就是這樣的一間房,也因為自帶實體墻壁而非簡易隔斷板而有幸脫離了“隔間”的範疇,自此月租還要高出其他幾家六百塊錢。它就是拿來和坪鄉的小店二樓相比,這都是一處逼仄壓抑的所在,卻已經是短時間內胡達能夠敲定的狀況最好的住處。

青年沒有一句抱怨——他們只身找到南山,還沒來得及求學和工作,日常的吃穿用度都要控制在驚險的預算之內。

這兒其實也不算太差,有實體墻,能關了門,門上有鎖,至少不會有東西被偷的風險。唯一的弊病是這間大屋被砍出另外三個真正的“隔間”,加上原本的大小主臥,統共六戶人家共住在一個屋檐下,打開門半米不到的長廊正對面便是小夫妻同居的廚房,右拐通往公共浴室的路上又必須經過兩個女孩子的住處,時而撞上她們在洗手池裏手洗內衣,淋漓滴著水地把小件的衣服捏在手裏運送到長廊盡頭另一側的陽臺去晾,少不得要擦肩而過,或不經意撞上對方忘記鎖門的時刻,總會尷尬不已。

這兒的生活氣息如此濃烈致密,彼此之間就像具有侵犯性,卻又神奇地相安共存在一起。只有大城市中心真真正正的快節奏會逼到人們對此變得麻木,而忽略其中一切的不適應。那是在繁華和光影裏奮鬥的人們才有的生活,在小工廠區光著膀子野生野長慣了的吳久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學習和接受。

胡達把電腦搬過來了。剛開始的那幾天裏,青年別無事情可做,只能對著專業代碼A020203的官方頁面查詢自己專業的課程設置,一遍一遍地算學費。必考課要讀夠15門攢75分,還有一門6個學分的加考。考學論壇裏什麽說法都有,有說項目難度大,加考不劃算的。也有說靠加考刷分來沖抵成績單上困難學科或許會留下的補考記錄的。眾說紛紜,吳久生一時也不能做出決斷。

唯有一件事是確定了的。胡達是鐵了一條心一定要送他去把學位讀下來了。

他來到南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工作。就連吳久生都沒有註意到,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打譜,又是怎麽突然就把工作定下來了的。就好像胡達只是出門買了個菜的功夫,回來的時候手裏就多了一部怪模怪樣的機器。

機器是公司統一下發的,每一部都要額外扣掉兩千塊的押金。此外還得自備一輛電動車,家夥什齊全了才能申請上崗。

胡達的工作找在本地的同城配送站,簡單點講就是送短途小件,什麽都送,什麽合作公司的生意都接。清晨不到的時候送牛奶,上中下午送外賣,偶爾也接幾個快遞單子,晚上還有宵夜的生意,深圳這座不夜城,各種平臺的訂單能一直接到半夜兩點,不愁沒有單子可做。

吳久生想不通胡達怎麽會找了那麽一份工作。它聽上去那麽辛勞,曠日持久而沒有盼頭。他都替胡達覺得委屈。

胡達卻一門心思地滿意著工作的收入,甚至在彈性接單機制的面前,賺的錢還能更多,他感到驚喜而又知足。

現在他可以賺到足夠日常開銷以外供青年上學的錢,在這件大事的達成面前,起早貪黑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吳久生卻不這麽想。

近來的胡達愈發固執了。他聽不進別人的勸,甚至包括自己的。吳久生拿他沒有辦法,只有想盡辦法地省錢。

他在一個本地的考學論壇打聽考試教材二手書店的事,帖子被一個ID叫皮皮蝦的網友頂了起來。皮皮蝦姓臧,也來自山東,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自打知道了吳久生的籍貫,私信了青年幾條消息,就熱情似火地提出來要帶他去買教材。說他大吳久生兩屆,已經考過一次學,摸出了門道,還能幫著砍砍價,硬是要約在書店門口見面。

吳久生一句話的回覆都還沒打過去,對方已經連***帶手機號帶郵箱地址全甩過來了。

胡達開著電動車送他到那條街,眼看著青年下車,一臉迷茫地盯著陌生的街景原地轉了半圈,剛想叮囑兩句,眼見著一個身量高大的小平頭頂著燦爛笑容一邊揮手一邊朝這邊走來,趕忙別過臉去,吳久生還待與他說兩句話,誰想到胡達已經跨上車,招呼也沒打地開走了,他還沒來得及納悶,一條胳膊已經被人拽了過去。

小平頭就是皮皮蝦小臧,他嗓音洪亮,貼著吳久生的身側,第一聲招呼聲差點洞穿青年的耳膜。

他講一口沂蒙山區口音的山東話,和吳久生的老家隔得不遠,帶著一股令青年自己都猝不及防的陌生的熟悉感。

吳久生不得不轉過身來,認真地同對方自我介紹。

他們一面說話,一面朝二手書店走去,一路聊了不少的內容。他們說起來深圳,說起租房子,說起熬夜刷題和查分數時候的膽戰心驚,皮皮蝦是吳久生進城以後遇見的第一個同學,他的熱絡讓吳久生漸漸放松了防備。

對方對他說起自己是成人考在職研究生,和吳久生讀的暨南大學的自考項目都在一個成人再教育中心裏,這個考試中心有一家專門的對口書店,有門路買到很多的二手教材和**成新的試題試卷,有時還偷賣一些便宜的影印版盜版書,雖說上不得臺面,但買大部頭確實能省不少的錢,所以搶的人也多,還得從有門路的師兄師姐那裏打聽,什麽時候來哪一批教材,都得在正好的時間去書店裏盯著,對於撿便宜的規律,皮皮蝦駕輕就熟,摸得門清。

他難得能在深圳那樣遙遠的南方遇見同從一個小地方出來的老家人,激動得要死,恨不得把自己在深圳摸爬滾打的所有經驗都帶給青年一份,以示自己的仗義。

“不說那些考試了,那是真難,不過筆試再難也是好的,最怕的是覆試面試,水可太深了!你說要送禮吧,人家可是不要,禮有什麽稀罕呀,巴結都要巴結到點子上不是?我跟你說——”

皮皮蝦的話頭忽然打住,似乎是那樣的話他已經說了太多次,無奈得都不願意多說。

“唉——!”他最終重重一嘆,“不說這些了,倒是你,難得碰見個老家人,你為啥大老遠跑來讀這個學位啊?”

吳久生沒防備話題突然被轉到自己的身上,他欲開口,忽然又想到自己和胡達的故事或許是人前說不得的,一時打了結巴,猶豫了半秒,就是那半秒,讓皮皮蝦露出了一臉恍然大悟的了然表情。

“嗐!”他忽然誇張地一笑,一掌拍在青年的後背上,拍得好生走路的吳久生一個趔趄,“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了,家裏人逼的吧!你爸?你媽?唉,不提了!我媽就那樣,成天念念叨叨,念得能把你煩死!你還拿她沒辦法,非說為你好!還說什麽知道我肯定能行,奇了怪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行,她咋知道的你說對吧?”

皮皮蝦說得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是那些話還是他那一臉攛掇的表情晃動了吳久生的神經,在沒聽清楚那幾句話到底說的是什麽意思之前,青年竟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這一點頭,可把眼前的老鄉激動壞了。

小臧同學就像難得覓到了知音,幹脆自來熟的一胳膊搭在了青年的肩上。

“對對對,當媽的都這樣!可是後來我自己想想好像也沒錯,混個學歷,好娶媳婦兒,是吧?可惜我還連個女朋友的影兒都沒有呢,你呢?你處對象了沒?”

他一句話一個新問題,連珠炮似的,吳久生就算不說話,他也能自己自問自答一個人侃得頂開心。可這句有沒有對象倒是實打實問到了吳久生的頭上。

青年楞了半晌,也不知道該如何撒謊才看上去自然,只得低下頭,盡量不叫對方看清面上表情的,扭扭捏捏的,答了個“有…”字。

那個字可讓皮皮蝦不淡定了。

“你你你你,你都有對象了!”他瞠目結舌的看向吳久生,腳步都停了下來。

那可真太厲害了。像他們這樣在深圳沒錢沒房還在掙紮考文憑的外鄉人,能在這兒被一個女孩子看上,得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他剛都在猶豫,自己打游戲認識的那個常常一起做任務下副本的女網友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女朋友的範疇,原本打算著要是吳久生是小處男一個,就幹脆不要臉一回,顯擺顯擺自己的泡妞技巧,叫吳久生也羨慕羨慕。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不起眼的瘦弱的小青年,看著這麽面嫩,小朋友似的,居然就已經脫單了!

“艷福不淺啊兄弟!”他激動地晃了吳久生一把,“哪兒人?趁著還沒開始上課,趕緊帶出來哥們兒認識一下唄!”

吳久生本來已經極其後悔剛才那樣木訥不懂回避的答法,聽見皮皮蝦提出要見面,更是頭疼,趕緊一個勁搖頭。

“還是不了……他要上班,很忙的……”

那句話他不說還說,一說,皮皮蝦看他的眼神光芒更甚。

“臥槽......你對象都已經上班了,這還是個OL啊!”

虧他原本還覺著,就吳久生這樣的,頂多也就騙騙學生妹呢!

驚訝讓皮皮蝦禁不住往深了猜想更多,不自覺地就問了出來:

“餵……不是兄弟看不起你啊,兄弟我也就這麽一問,你這對象都工作了,你還優哉游哉地讀書,這樣你倆都能處,該不會......是她在養你吧?”

那本來是一種很冒昧的問法。在部分介意的人聽來,甚至會覺得有一點侮辱人。可到了吳久生的耳朵裏就很不一樣了。

他的耳朵根子霎時就紅了。

他臉紅是因為被皮皮蝦的話戳中了自己這一些日子以來心中有鬼的點。他可不是靠胡達養著呢嗎?胡達太能幹了,把能做的事全做了,不僅賺錢,還給他做飯,連租房子的事也沒叫他操一點心,他跟著胡達一起生活,明面上說得好聽是來讀書,實際上就和個廢物米蟲一樣,不僅一分錢不賺,還流水似的嘩嘩往外花錢,他都臊得慌。

吳久生這一臉紅,皮皮蝦看他的眼神就更不得了了。

我的天吶!他在內心哀嚎一聲。同時,他又是個心裏藏不住話的實誠人,想什麽,立即也就脫口而出了:

“乖乖!我還以為偶像劇都他媽是騙人的呢!原來小奶狗的故事都是真的啊!”

他學著狗叫汪汪了兩聲,一臉苦相哭唧唧地看著吳久生,

“咋沒人願意這麽養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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