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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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小奶狗?吳久生傻了,腦回路說什麽也跟不上這個突然蹦出來的生詞,而後話題又發散得太快,他想反駁都已經趕不上趟,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人連拖帶拽地拉進了書店,第一眼就看見一本躺在前門邊上的《中國稅制》。

吳久生眼睛一眨,拿起來翻開一看,除了一點鉛筆的批註,書本保存得十分完好,版號尚新,完全堪用,又一看價格,白色粘膠價錢上寫著個數字6,他一反手,就把那本書牢牢抱在懷裏了。

小臧看他一眼,直接笑了出來。

“不著急,不著急啊,哥帶你來這不就是為了淘教材嗎,今天他們新進了不少二手書,保準還有好的。大家都是打工的,知道不容易,你跟著哥走,我帶你去後邊書架上找,連帶課本啊習題集啊還有考試用的參考書目這些,七七八八能省好大一筆錢呢。”

吳久生答了個“謝”字,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那趟在書店裏耗去差不多兩個小時,除了眼前暫且缺貨的一些,吳久生基本把需要的參考書買了個全,書店老板還和他加了個微信,承諾一有新書到就通知他來。小臧為人熱絡,又會來事,看得出早先就與老板打好了關系,經他引見,也算幫了吳久生不小的忙。

吳久生為人處世上也許的確嫩生些,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的人。占了人家的便宜,總要多少有點表示的道理,他至少還是懂的。

可是表示什麽呢,過去他在坪鄉的工廠區招待工友,大多也就是上生活街的飯館裏吃一餐飯,或者去網吧買幾個小時的上機點數,多了也不過是幾張團購的電影票錢。現在不同往日,這是在關內,隨便一家街邊餐廳的消費就能抵得上工人們一個星期的飯錢,吳久生猶豫著,想開口,又狠不下心來。

還是去批發市場買些水果吧,他想著,打算開口打聽小臧現在的住處,等正式開學前有空的時候抽出時間去一趟,當面謝謝人家。

他在腦中翻來覆去地想好了說法,話還沒到嘴邊,揣在兜裏的手機就開始兀自響起鈴來。吳久生接起電話,是胡達,問他在哪,說是飯點就要到了,他已經在菜場買好了菜,地點離他不遠,等著一會順路過來接他,一道回家。

吳久生眼皮一跳,真不愧是胡達,這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興高采烈地抓著電話匆忙讓胡達幫他另外買些當季的水果,紮好了過來,說要介紹一個今天幫了忙的老鄉給他,若是投緣,正好晚上一道,可以吃頓家常便飯。

胡達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以比平時更慢的反應,過了半晌才答出一個“好”字。

半個小時以後,胡達的小電動車開到了二手書店所在的那條街。彼時吳久生已經辦完了所有要辦的事,他和小臧一人手裏捧著一杯奶茶,正站在進入傍晚後亮起的街頭燈箱下邊看上面的廣告詞,小臧好像與他說起什麽有趣好玩的事,說到興頭上時一臉神采飛揚地偏頭往青年的耳邊湊過去,講了兩句悄悄話。

胡達遠遠地瞧見了,將車速減慢下來,低下頭,伸手在汗津津的前額上抹了一把。然後才拿出手機給青年打電話,說他到了。

見到胡達的吳久生很驚訝。他註意到,胡達不一樣了。

不過是短短幾個小時之前才分別過的人,居然再見面的時候從上到下整個換了一身衣服。胡達有一雙穿了多年,磨損得發白但還算耐穿的沙灘涼鞋,深圳漫長的夏季裏,吳久生時常都見他趿拉著那雙鞋進進出出,說是趁腳,就是換上新的都不如那雙舒服。可這會胡達腳上的那雙涼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吳久生印象裏不記得胡達幾時買過的一雙皮拖。這還不算,胡達現在穿著的短褲和襯衣他是認得的,是統共就沒穿過幾次的新衣,板正硬挺,雖然看著精神幹凈,但不吸汗,大熱天裏不方便幹活,胡達平日裏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在難得帶著吳久生進城玩一次,去逛商場的時候才會翻出來穿。

今天也不知是怎麽了,竟然讓他換上這身行頭。他的臉是洗過的,說不定連身子也洗過,吳久生靠近他的時候,都能從他肩膀頭上聞見一股沐浴露淡淡的清香味道。胡達的頭發也帶著一點隱約的濕意,應該是被一路溫暖的風吹得半幹,蓬松整齊地掛在耳後。

他甚至連胡子都刮了!若不是下巴上還帶著那條吳久生熟悉的疤,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胡達這樣爽利整潔,帶著幾袋子水靈靈散發著果香的新鮮水果從電動車上下來,一臉正式而彬彬有禮的樣子,直走到青年身邊臧文清的面前,客客氣氣的,和對方握了握手。

胡達甚至還沖他笑了一下!

“初次見面,知道你是小久的朋友。我們家小久初來乍到什麽也不懂,受你關照了,我替他謝謝你。”

他話沒說完吳久生就原地蹦了起來。

“叔!”

他抗議一聲。這是怎麽了,從剛剛一見面到現在,胡達的目光始終都在臧文清身上,說好的來接自己回家,從頭到尾也不和他打招呼,看也不看他一眼,費這些心思打扮,也不和他解釋原因,這樣的胡達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吳久生是一點也猜不出來。

小臧突然聽他那一聲“叔”喊的,立刻就站直了身子老實下來,畢恭畢敬的,前後完全兩樣做派。

他比吳久生更早開始在大城市裏摸爬滾打,很懂社會上那一套表面規則,無論是誰,只要是長輩來了,都不敢怠慢。

“哪裏哪裏,叔叔,我既是小久同學也是他老鄉,幫點忙都是應該的。再說了,都是小忙,小忙,算不上什麽。您客氣了。”

胡達驀然間被他也叫一聲叔叔心裏一陣奇怪,又聽他喊了吳久生那個只有他們兩個會彼此稱呼的親昵名字,也有點不高興。但他都沒表現出來,同樣和氣地同對方來回了幾次,寒暄夠了,才拉著一臉懵然搞不清狀況的吳久生騎車走了。

彼時華燈已經初上,深圳的街頭紅的綠的,像一團被酒泡融了混在一起的濃艷顏色,裹挾著不斷打耳際吹過的暖風,把人全包裹在城市繁華裏,熱鬧又適意。

倘若放在平時,坐在胡達電動車後座上的吳久生說不定都要開嗓子哼兩首歌出來。

但他現在只納悶得一句話也不想說。

“你今天是怎麽了?”他拿手指頭戳了戳胡達的腰窩,“當著人的面幹嘛故意不理我?”

“我有嗎?”胡達也有他難得不要臉皮耍賴的時刻,睜眼說瞎話的時候氣都不帶喘一下。

“你有!”青年氣鼓鼓的,車行在路上不好發作,就隔著胡達的襯衣,在他肚子上一通蹂躪。他那是使了勁的,掐得胡達哼哼兩聲,一只手離開車把手在青年手背上一拍。

“好了,別鬧……”

他無可奈何地軟化下來說一句,更被吳久生抓住把柄,不客氣地頂了回來:

“誰鬧了!”他哼哧一聲,“平時都是你叮囑我,說一千個一萬個不能讓外人看出我們的關系,進了城,更該註意,我都聽你的,出去了兩個人走在一起都註意著肩膀不挨著,也不和別人隨便多說你的事,你倒好,不就介紹個朋友給你,你把一身的衣服都換了,還和人家又是握手又是打聽他老家的,我老家你都沒怎麽打聽過呢!這會兩個大男人站在街邊手拉手你又不嫌紮眼了,叔,你這是雙標!”

雙標不雙標的胡達不懂,吳久生嘰裏呱啦地抗議這麽一大通,倒把胡達說傻了。

他反應整個慢下半拍的“啊?”了一聲,像個傻子似的豁開半張嘴去。

“你說什麽有的沒的……我和他握手,那是——”

說到這的胡達忽然頓住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他假設都不敢假設的事情,某種讓人牙酸難為情的不要臉的猜測逐漸在他的胸中成形,他有那麽一點突然而隱秘的喜悅,但又不敢去確定,唯有頭顱不著痕跡地往上一仰,開著車的身形都挺立起來不少。

“你……”話到嘴邊,胡達還是不好意思,臨時改口換了個說法,“你別介意啊……”

誰知吳久生只顧氣悶,並不理他。

胡達心裏盤踞的那一點癢就更甚。

天知道他現在多想直接就把電動車甩在路邊停下。他想徑直轉過身去,親吻身後那個鬧別扭的青年,都恨不得能馬上有一堵堅實的墻壁,讓他把青年壓在上面,禁錮得嚴嚴實實。

他真該責怪吳久生,自打遇上他之後,情緒突然像被一把野火點燃似的要命時刻不禁多了許多。

他原來不這樣的。原來的胡達很懂得人該知足,懂得人不該期待什麽,他始終過得自制而安穩,根本不會因為一兩句話而被輕易地撩撥起心弦。

他都多大年紀的人了,他也配?

“我那是怕給你丟臉……”

終於,今夜他第一次說出了實話。

他的確很害怕,青年進了城,讀上了正經學校的正經學位,他將來會做很多胡達都看不懂的事,認識許多胡達本不會接觸到的人,他會在這座大都市的中心站穩腳跟,有自己獨一份的精彩人生。

可他呢?

在電話裏聽到青年自然而然地說出要介紹一個老鄉給他認識的時候胡達都差點岔出一口氣。他馬不停蹄地繞路趕回出租屋裏,洗澡、刮胡子、換上平時難得一穿的一身好衣服,還臨時到市場裏去買了一雙新鞋。和吳久生新認識的朋友自我介紹時,他緊張得都在憋氣。

他生怕別人從中看出什麽端倪,因此決然不敢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親密,反而作出一副嚴肅呆板的長輩模樣。

他占了吳久生那聲“叔叔”的便宜,他能從臧文清的眼神裏看出來,對方誤會了,對方是真的以為他該是吳久生在深圳某個照看青年生活的遠房親戚。

他是故意的。否則他該以什麽理由來解釋何以他這樣一個怪模怪樣的大男人會成日的跟在青年的身邊呢。

全世界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合理,唯有青年自己是個傻蛋。他毫無自覺,竟然還會因為一時的冷落而鬧脾氣。

他不懂嗎,當著那些人的面出現在他的身邊胡達都害怕丟臉,竟也會值得他這樣去在意。

胡達的一顆心動容而鼓脹,矛盾的漩渦一重重幾乎要把他給掀翻。

他多麽希望青年永遠也不會懂事,永遠這麽傻兮兮的,誤以為自己所給他的已經是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那該多好。

可那也意味著,吳久生永遠也不會真的長大成人,看明白這個社會,看懂這人世間。

他的小久遲早要成為一個比他有本事、有見識一萬倍的人。到了那個時候,他該怎麽解釋,這個叫胡達的男人,實在與所謂“最好的選擇”標準相去得太遠,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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