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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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達嘴裏說的幫忙,也是現在吳久生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自打從工廠辭職以後,吳久生就做起了代收點的兼職會計,每天的進賬,每月的流水和支出,不同進貨商品的庫存周期和利潤率,都被他做成制式表格,一樣一樣的記錄、分析。

明面上胡達總一副求他幫忙給生意管賬的樣子,但吳久生清楚,那實際上就是在給他機會鍛煉會計實務的系統知識。書裏的很多東西,背誦不易,可真按照理論一樣樣上手做來,卻可以像印在腦子裏的一樣,深刻得想抹都抹不掉。況且胡達自己還是個一竅不通的掌櫃,吳久生做的每一張表,怎麽算,怎麽看,他都要再跟胡達解釋一遍,就像小老師帶教大學生,往往經過這麽一個過程,許多原本吳久生自己在看書時想不通的原理,就能靈光一現似的突然想通了。

他很享受這個過程,幫胡達打理起生意來也越發得心應手。

今天胡達花了一個多小時聽青年給他講解零售門店的備用金和現金管理,以及備用金如何在賬面上體現和查詢的問題,那些知識於他這個小小的快遞代收點沒什麽要緊,但青年很懂得舉例子去解釋,講得深入淺出,胡達聽得津津有味。

等到青年梳理完一張表格,放下鼠標休息和喝水的時候,胡達忽然在他身邊的小板凳上坐直了身子,很鄭重的,像在發布重大消息似的,但同時又很神秘地湊近過來插了一句嘴:

“這些日子店裏會忙一些,不過我估摸著到月底也就差不多了,到了下個月,等再過兩個禮拜把單子都排開了,我就把店關了,歇業一天,我們好好慶祝。”

吳久生完全沒反應過來胡達這次突然轉向的話題,他不解地看著胡達,歇業一天?做什麽?好端端的,又沒出什麽特別的事,慶祝什麽?

叔你不是搞錯了吧,他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這樣問,然後在忽而的一瞬反應過來,胡達所指的到底是什麽樣的一件事。

就連他自己都要忘得一幹二凈了,十二月的月中,該是他的生日。他又大了一歲,胡達替他惦念著那一天,幾乎提前一個月就已經做上了準備。

吳久生心中一陣本能的緊縮,像被燙著了一樣於桌子下方忽而緊攥住雙手。

“你想怎麽個過法?”

胡達見他半天也不說話,以為關於這個生日青年有什麽自己的想法,一個勁地追問過來。

吳久生反而瑟縮住了。他搖了搖頭。

胡達疑惑地問了句“怎麽了”。

連吳久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了。

胡達想到他前面去太多了,多到讓他受寵若驚,瞻前顧後,都不敢拿雙手接下。

他實在害怕。憑什麽人世間所有的好事都要落在他的頭上呢,小時候好多老人都教過他,人不能一下子交到太好的運氣,彩雲易碎琉璃脆,世間好物不監牢。真的已經夠了,他不想要更多,那樣反而惶恐。

“其實你沒必要想這麽多的。”他好容易解開相互攢住的手心,掐了一把自己的臂膀,“我不過了。”

“為什麽?”胡達驚然問道。

“已經夠好了,再好下去,就要太多了。”吳久生回答,他想笑,錯亂了的呼吸聽上去卻更像是在喘粗氣。他明白自己的時態,為了化解尷尬只好釋出更多的笑容,一張笑臉好像很勉強,很痛苦似的。

他搞不明白感情怎麽還會是這樣一種微妙的事物,明明心底裏是這麽愛的,怎麽竟然會愛到生出疼來。

“你這人怎麽回事。”吳久生被那陣又苦又甜的覆雜情緒攪擾得心亂,發洩似的一拳捶在胡達胸口上,“你是故意這麽說出來,要我感動,才不好意思開口找你要禮物。”

他落下去的拳頭被胡達眼疾手快地捉住,一把翻過手腕捏在手裏。

“誒,對,對。”胡達不在意地順著青年的話點腦袋,“就是故意的。”

“不安好心眼。”青年吸了吸鼻子。

胡達也不知被哪道靈光啟發,忽然來了浪漫,就著青年的手點了點自己的胸膛。

“這裏頭已經全叫人占了,還安什麽心眼?禮物你肯定是要不到了,我的啥都是你的,再要多的,我也拿不出來了。”

吳久生一低頭,噗嗤笑了出來。

心頭那種酸澀難言的感覺還在,應該是久久也散不去的。恍惚間他聽見胡達用慨然的語氣說起:“轉過了這一年,我們小久就二十歲了,二十歲,可算是大人了。”

是啊,是大人,身心都該脫離小鬼頭的狀態,就連行事上也該做些突破才對得起這鄭重其事的年紀。

吳久生頭一次主動到叫人跌破眼鏡,他封住胡達絮絮叨叨的嘴巴,動作突然得簡直像在搞不懷好意的偷襲。胡達叫他咬了一下,嚇了一跳,差點沒一屁股摔到椅子下頭去,吳久生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個頭前氣勢洶洶的吻沒過一會便安靜了下去,兩個人偎在墻角,靠著被小太陽的紅光照著的像被燒融了一般的白色石灰,刻下一幅畫似的。

接下來的十幾天日子仿佛過得特別快,胡達成天忙店裏的事,吳久生照例緊張地備考,兩個人每天一張桌吃飯,一張床睡覺的,就算是過生日,也實在找不到空擋好準備什麽驚喜。胡達早明白這點,幹脆從一開始就放棄。

所有的活,他都在吳久生的眼皮子底下做。他買了一大堆的東西,代收點裏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記在他名下的快遞。一開始是一床新的床單被面三件套,然後是新到的墻紙、兩小塊地毯,然後是一副專掛在窗棱外頭被漆成白色的鐵藝花架、新臺燈、和布藝沙發專用的全面布套,最後胡達還簽收了一大包那種大賣場裏商家搞聖誕節活動用來裝飾天井中心聖誕樹的各種形狀亮閃閃的LED小燈。

他也沒打算瞞著吳久生,他們兩個是一起把那每一件東西都安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的,一般都是吃完飯以後幹,吳久生換換腦筋,消消食,胡達洗刷完碗盤以後就加入他,兩個人商量著怎麽變換小房間家具的位置,地毯該鋪在哪塊角落上,換什麽花色的窗簾,和墻紙配成一個顏色。他們把鐵藝的花架綁上二樓的窗臺,原本遮擋住窗戶口的久久燒烤的燈箱招牌已經被卸下,拉開窗戶就能直面上明媚的陽光,那些之前吳久生從網上訂購的多肉盆栽被胡達照顧得很好,他們向陽而生,在一片灰黑的窗口外邊綠得叫人心軟。原本被吳久生當做單人床睡的折疊沙發也終於樹立起來,恢覆了它原本的功能,所有的沙發套全洗過曬過又換上新的,胡達還從櫃子裏翻出吳久生買的那兩個紅色狐貍頭的情侶靠枕擺在上面。吳久生靠著窗戶,坐在沙發上,拿店裏勾快遞單子用的粗油墨筆在小花盆上畫一圈圈的圖案,胡達給組裝的落地燈一個個安上螺絲。

他們做所有這些事的時候氣氛靜謐而安詳,好像歲月都拐入一道灣流,不再急於朝前流淌。二樓的小屋子在兩個人眼前一點一點地漸漸成型,他們布置著自己的家,從一個小擺件,一只小燈泡做起,在每一處角落花費上心思,那是從前從未有過的體驗。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青年的脊背上,很暖和,吳久生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他想要一個家,原本還以為是多麽了不起的願望,居然就這麽沒防備地不小心實現了。

他的一顆心像被吹氣球一樣鼓脹起來,未免太不真實。

那刻距離他的生日不過剩下兩天,那句生日快樂說不說出口,似乎都沒那麽重要了。

這還過什麽生日呢,已經每天都像生日一樣了。

胡達瞧見了青年恍惚感嘆的表情,他叫了青年一聲。

“你明明是屬兔子的,怎麽一曬太陽就和只貓一樣。”

別垂著腦袋那樣笑,笑得偷偷摸摸,我心裏癢。

吳久生的一只筆帽砸過來,胡達沒躲過,正中眉心。他丟開螺絲刀,反撲上去,兩個人笑鬧幾聲,一路從沙發滾到相鄰的床鋪裏,吳久生抱著那只狐貍腦袋的抱枕,隔著胡達,不叫他的胸膛挨著自己的,越過胡達,他擡頭看向早已經盯著瞧過無數遍的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現在這地方他是徹底熟悉了,他住了許久,像生了根,就是做了夢,夢裏記不得自己是自己,都能想辦法找到路回來。

胡達像能知道他在想什麽一樣,翻到青年身側一躺,也同他一道望著天花板發呆。

“咱倆有家了,喜歡嗎?”

“喜歡。”吳久生輕輕地回答。

胡達眼皮一撩,帶著幾分掩飾過的猶豫,又問了一句:

“和叔叔在一塊......你開心嗎?”

吳久生笑了。這算什麽問題啊。

“開心。”他瞇著眼回答,“開心得像過年。”

胡達憨笑一聲,轉過腦袋。

“這倒提醒我了,年也不遠了,過個生日我已經把腦子裏能想到的點子全用上了,彈盡糧絕,那今年這個年,該怎麽過來著?”

“怎麽過......”青年沈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過年那時候,店裏應該沒生意要做吧。”

他想得不假,每年到年關的時候是坪鄉全年裏最一反常態,所有的熱鬧全走脫得幹幹凈凈一點不剩下的時候。那些外來務工的,來自全國各地各個不同角落的人們又一股腦的,無聲無息地回流到五湖四海中,一輛輛的長途客車從車站出發,帶著沈甸甸的包裹和各式各樣口音的異鄉人,過年裏坪鄉人只做一件事,回家。他們既不玩樂也不購物,生活街寂靜得像是從未存在過,所有的人全離開這片土地,奔赴自己出生和長大的地方,與生命裏最親近的那一小撮人團聚。

“恩,沒生意做的。”胡達回答。以往的年,他都是一個人關了店門,囤些米面糧油,守著小店,看看電視,嗑嗑瓜子度過的。

今年不一樣了。他忽然擡起頭來,撐起上半身,很鄭重地盯著吳久生的眼睛,問:

“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不如今年,你跟我一起,回趟老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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