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七根琴弦

關燈
二十七根琴弦

紀律所在的位置靠近後墻,狹窄逼仄,中央空調帶出的熱氣呼呼地流動著,偏偏就是吹不進她所在的角落,幾分鐘下來,她已經凍得瑟瑟發抖。

顧盼四周,她發現季瑞清站的那處真是個風水寶地,既能完整清晰地觀看到拍攝現場,又正好位於空調的下風口,溫度適宜。

她已經想好了說辭,就說是出來放松放松恰巧路過此處。剛要邁開步伐,就見一抹倩影娉娉婷婷地朝季瑞清走去。

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

紀律有片刻的失神,也就是這幾秒鐘的功夫,剛才還鼓足的勇氣一散而盡,腳步是怎麽也邁不開了。

那名女子生得清麗柔美,像是從江南水鄉中走出的溫婉淑女。

她身著米白風衣,優雅高挑,腳上的高跟鞋以及手裏挎著的背包均是某頂奢的當季新款。細品之下,她這一身的裝扮倒是與季瑞清相得益彰。

起初,他們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過片刻後兩人似乎是有事要交談,女子朝季瑞清的方向微微跨了一小步,用手半遮住嘴小聲地說著些什麽。

季瑞清也十分配合地垂下頭,認真傾聽,偶爾點頭附和。他的唇畔一直掛著淡淡的笑,不像面對陌生人時的那般疏離客氣,反倒是像見了故友般的親近隨和。

後來,那位窈窕淑女將視線停留在季瑞清的肩膀處,片刻後極為自然地伸長手臂,在男人的領口處一觸而過。季瑞清似乎有些吃驚於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言語,可是那位美人大大方方地將掌心攤在他面前,隨手一揮,就見那潔白纖長的羽毛飄至半空,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兩人衣袖交疊,連腳底的影子都纏繞在一塊兒,不論怎麽看,都似是一對畫卷中的璧人,令人羨艷不已。

紀律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們二人身上,大腦一片空白,幾乎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這種感覺,就像有一張無形的密網包裹著自己的心,平時安然無恙,如今驟然緊縮,用力纏繞,將人攪得天翻地覆,血淚噴湧而出。

季瑞清似乎是察覺到旁人探知的目光,他微微側了側身子,漫不經心地擡眸。

在視線即將碰撞的那一刻,紀律垂眸,如蝸牛般將整個人縮回了漆黑一片的角落。

她有點難受。

原來,自己早已在不經意間喜歡上他。

耳邊傳來攝制組的叫喚聲,吵吵嚷嚷,震得她耳膜發疼。她扶著墻緩緩背過身,不想讓季瑞清發現自己。

隨後提起灌了鉛一樣的雙腿,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

“餵!你是誰?閑雜人等是不可以進來的。”一位掛著藍色牌子的工作人員擋住了她的去路,疾言厲色道。

紀律沈默不語,只想快些繞開他,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你該不會是來偷拍物料的吧!”他的語言無理粗魯。

此言一出,惹的附近的工作人員都吸了一口冷氣。要知道,如果不是官方授予的預熱物料被私自放出,那就如同定時炸彈,隨時會引起不必要的議論紛爭,有些情況嚴重的還會需要主演重拍補拍。

“不是。”

紀律這才將空洞無神的目光收回,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男子其貌不揚,身上卻是西裝革履,名牌傍身。他那趾高氣昂的態度,讓紀律十分反感,不欲過多糾纏。

“麻煩請讓一讓。”

紀律的語氣依舊平靜從容,仿佛只是同陌生人之間最簡單的交談。

可能是和季瑞清相處久了,自己的言行舉止也潛移默化地被影響了,她居然不覺得生氣,只是有些可笑罷了。

而這名男子顯然也有些奇怪,明明只是個嬌俏漂亮的年輕姑娘,身上卻帶著冷冽不可靠近的氣質,像是寒風中的松柏,堅韌秀挺。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泛著淡淡的紺青色,沈寂如深海,不可捉摸。

那人退開半步。

紀律知道,這處的動靜鬧得不小,已經引起了周圍人的關註,季瑞清勢必會註意到自己,只是時間的早晚問題。而現在她不知道該如何收拾自己一塌糊塗的情緒,也不想面對他,逃跑,是此刻最好的選擇。

她繞過了那個矮小的男子,保持著鎮定從容的姿態,快步地向音樂廳外走去。

她聽見身後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很快,甚至是有點著急。她不想知道是誰,也不願回頭去看。

“紀律,等等。”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腳下似是踩著冒了煙的風火輪,一刻都不願停下。

“紀律,你去哪兒?”男人的聲音染上一抹焦急。

紀律迫不得已停下腳步。她簡單平覆了險些失控的情緒,隨後轉過身去揚起一個漂亮得體的笑容,好像先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季瑞清垂眸而視,卻被她的笑容刺痛了雙眼。

眼前的少女就像是一只走投無路被逼入絕境的小動物,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保持著鎮定。只是,如果能忽略那發紅的眼角和顫抖著的雙手就更好了。

“出什麽事了?”

他的嗓音如雨後初霽的暖陽,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刺得紀律的一顆心酸澀不已,似是被罐了釀過了頭的米酒。

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季瑞清向前邁進了一步,擡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他敏銳地察覺到紀律的身子一僵,微不可見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這是在抗拒和自己的肢體接觸?

季瑞清不動神色地將手放下,臉上依舊掛著紳士般的笑容,可心中卻越發的困惑起來。

中午將紀律從學校接回時,她還有說有笑,神采奕奕,可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好像在無聲地抗拒著什麽。

“紀律,你願意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嗎?”

紀律怔怔地望著他,卻依舊保持著沈默。

告訴他什麽呢?

說我喜歡你。

我難過是因為吃醋。

我不喜歡你和別人如此親密。

我希望你只對我一個人好。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良久,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剛才想到拍攝現場看看的,可是那個人太沒禮貌了,說我是偷拍物料的,我討厭被冤枉的滋味。”

這是最好的答案,完全符合邏輯。

-

這一番話在季瑞清耳中卻甚是奇怪。

紀律看似柔弱對誰都是笑意盈盈,但內心堅定並不會如此輕易地受外物幹擾。他見過她和別人理論爭執的樣子,也見過她倔強堅持的模樣,為了這種事煩憂委屈實在不是她的風格。

他想要弄明白事情的經過,卻又怕越界。

“那我現在帶你找那個人理論,讓他向你道歉,然後我們去前排觀看拍攝。”他的語氣放得很緩,像是在安慰丟了糖果的小朋友。

紀律喜歡,也不喜歡他這樣同自己說話的語氣。

紀律曾對理想中的愛情做出過解釋,她渴求的是勢均力敵的狀態,雙方能以對等的方式進行溝通。她當然也想要撒嬌,想要獨一份的偏愛,想要在受到委屈時得到愛人的支持與鼓勵,但這一切都將以平等性為前提。她不想再被當成小孩子,不想再站在比他矮一級的臺階上仰視他,她想大聲地告訴他說自己已經是成年女性,擁有正常的心理和生理狀態,可以開始一段感情。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這樣說話哄人的方式,又能撫慰自己心底的躁動不安。溫暖的掌心,輕柔的動作,以及溫和的語氣,會讓紀律誤以為自己在他眼中是什麽稀世寶物,值得最好的對待。

就這樣,她站在矛盾的中心,被不斷拉扯。她無法訴說自己的情愫,也無法逃脫男人的溫柔細語。

她不敢輕易表達自己的喜歡,也不知道該如何追逐一個人。

她一邊厭惡著自己癡人般的幻想,一邊又忍不住描繪著美好未來。

她猶豫不決,害怕錯過,可又無法承擔鼓起勇氣後可能面臨的尷尬境地。

這實在是難以決策。

既然如此,那便順其自然吧。古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當下做不了的決定,就交給時間吧。

濃長的睫毛垂落輕顫,遮蓋住了盛滿渴求的雙眸,再擡起時,漆黑的眼瞳裏恢覆了往日的星光熠熠。

狹窄的連廊裏空空蕩蕩,墻上的壁畫籠著幽暗的光,老式留聲機正播放著低沈悠長的古典樂曲。

四目相對,凝神而望,紀律一不小心撞進了他琥珀色的眼睛裏。

沈寂柔和,卻又好像帶著一點說不明道不清的強勢與深意。

她有片刻的失神,因為她憶起了兩人重逢時的場景。不同的空間,不同的時間,可這雙眼睛一塵不變,通透明亮,疏冷下始終藏著溫和的笑意,從那兒能窺見自己小小的倒影。

心跳在驟然間加速律動,全身的血液都湧向耳膜,每個細胞都在叫囂吶喊,她的身體正在以一種最直觀的卻也最不可忽視的方式傾訴著自己的內心。

“不用讓他給我賠禮道歉啦。我們快回去吧,現在拍攝肯定還沒結束。” 紀律用一種輕松的口吻說道,繼而她拽了拽季瑞清的袖口,“走吧。”

紀律沒有回頭,大步地向前邁著。

“好。”

季瑞清低低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紀律聽沒聽見。

他跟在紀律身後,看著她孩子氣般地踮起腳尖踩著燈光的剪影,看著她後背的長發隨著步伐搖曳晃動。

只要伸手,便能將美好擁入懷抱。

可惜,他不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