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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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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根琴弦

大雪節氣是幹支歷子月的起始,標志著仲冬時節正式開始。大雪過後申城氣溫顯著下降,降水量增多。

古人雲:“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意味大雪這個節氣的雪量最大,動物也因此蟄伏不出,人們也大多放下農具,得了清閑。

可惜,這座城市很少能見到皚皚白雪。

今天是周六,紀律照例要去上課。

剛一下地鐵,甚至還未出站,她就被從地面席卷而下的冷風吹得直打哆嗦。紀律扣緊了上衣的最上方一粒紐扣,將雨具從背包中拿出,咬咬牙,義無反顧地沖向寒冷。

冬日的雨水和夏季有所不同。

夏日的雨說來便來,說散便散,來去自如,且大多伴著電閃雷鳴,有金戈鐵騎上戰場的澎湃氣勢。而冬日裏的雨,淅淅瀝瀝,是下過一場冷一場,要不了多久,氣溫便會跌破冰點。

天幕似是被一柄閃著銀光的利刃從中間破開,上頭的河不斷向下落著,順著路人撐開的傘,順著馬路邊的細縫,匯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河。

紀律快步走著,是不是擡頭看看天空,覺得這雨有種“天漏不知何補”的氣勢。

紀律將長柄傘擱置在連廊外的置傘架上,又摸出紙巾將身上被飛濺到的小水珠擦了個幹凈,最後,她踩著門口那塊腳墊飛快地蹭了蹭,才轉身向裏頭走去。

濕氣入骨,即使已身處溫暖,她仍舊沒有將圍巾解開,反而還攏得更緊了些。她開始後悔沒把母親的話聽全,只帶了雨具,卻沒有添衣。

或許是因為下大雨的緣故,今天這兒格外冷清,一路上她路過的琴房內都沒什麽學生在,就連老師也沒看到幾個。這樣一來,她真心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學生,對於學琴這件事是風雨無阻。

不過,她真的沒什麽私心嗎?

當然不是。

這裏,有她想見的人。

-

紀律摸出手機看一眼時間,距離正式上課還有一刻鐘,於是便慢悠悠地向裏走著,打算先在教室外的閱覽區休息片刻,找本雜志看看,打發打發時間。

她隨手挑了本書,在閱覽區的小沙發上坐定,開始閱讀。不過這兒的中央空調與外面是連通的,供暖不足,坐了還不到幾分鐘,一股寒意便從腳底蔓延開來。迫不得已之下,她站起身來,活動著筋骨,邊走邊讀。

“同學你好。請問你知道季瑞清老師的教室是哪一間嗎?”

紀律聽到背後有人喚她,連忙轉過身去。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極為端莊優雅的女人,紀律認得她。

一瞬間,她心口發麻,手指緊縮,苦澀的情緒鋪天蓋地地襲來。

除了葉嘉修之外,紀律從沒見過有季瑞清有其他朋友來這裏尋過他。季瑞清自己也說過,回國後便與很多同學斷了聯系,真正還在來往的人少之又少。

原來,他們的關系竟這麽好。

或許是見紀律的面色不佳,神色戒備,賀厲妍自我介紹道:“同學,你別擔心,我不是什麽壞人。我叫賀厲妍,來這裏找季瑞清老師,請問你知道該怎麽走嗎?”

紀律禮貌地笑了笑,回答道:“我帶你過去吧。”

“多謝。”

除了開頭的幾句話,兩人不再交談。一個在前方引路,另一個在後方跟著。高跟鞋與木頭地板碰撞,發出沙啞的踢踏聲。

紀律聞到一陣茉莉花的茶香,清新淡雅,應當是賀厲妍身上的香水味。

不管怎樣,紀律都必須承認,賀厲妍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明明只見過兩面,可是她的涵養氣度、神態身姿,都讓人覺得像在仰望一座女神像,是說不出的高貴典雅。

“就是這兒了。”紀律領著她來到了最南邊的琴房,“季老師應該在裏面的。”

“麻煩你了,謝謝。”賀厲妍露出一個親切友好的笑容。隨後,在紀律的註視下,她叩響房門。

片刻後,房門被打開,融融熱氣從屋中溜了出來。

“你好,請進。”季瑞清站在門口,神色淡淡。

紀律不禁有些奇怪,季瑞清的態度居然如此疏離客氣,好像推翻了她對之前對兩人關系的定義猜測。

“嗯。”賀厲妍微笑著點頭,隨後再次對紀律道謝,“謝謝你。”

“紀律?”

糟糕,被發現了。

紀律訕訕地將身子從外側的角落裏挪出來,慢吞吞地擡起頭來,扯出一個禮貌乖巧的微笑,“老師好,我今天來得有點早。”

冷暖空氣交匯,鉆進鼻腔,她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索性她早有準備,拿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將口鼻捂得牢牢。

“你們先聊,我在外面坐一會。”紀律有些尷尬,腳底抹油,想要溜走。

“等等,外面冷,你一起進來吧。”季瑞清望著她,神色不自覺地帶上幾分柔和,“聽話。”

他轉頭又對賀厲妍解釋道:“紀律是我的學生,我馬上就要給她上課。我們也並非是商談密事,請她進來坐一會應該無妨吧。”

季瑞清的這番舉動出乎預料,她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末了,她點了點頭道,“沒關系的。”

“要喝點什麽嗎?”季瑞清詢問道,“龍井,花茶,咖啡,這兒都有,”

“謝謝,請給我白水就好。”

紀律知道季瑞清是在問賀厲妍,於是她便縮在角落裏自顧自地低著頭玩手機,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過說實話,她心情卻著實不太美妙,季瑞清怎麽不來問一問自己。

季瑞清重新燒了一壺開水,又從壁櫃中端出兩套幹凈的茶具。

純白色的馬克杯中被直接倒入熱水,另一只杜鵑骨瓷桃色碟杯中則是被放入一包花茶,繼而灌以開水。

季瑞清先將溫白開推至賀厲妍面前,又將另一杯遞給紀律,“給,小心燙。”

紀律慢動作似的將視線從手機屏幕移至季瑞清那近在咫尺的臉龐上,又緩緩落在面前正冒著熱氣的茶杯上。她幾乎是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這是給我喝的?”

季瑞清被她這麽一問反倒是一楞,旋即道:“你不想喝?”

“不是,我還以為······”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小心點,慢慢喝。”

朱唇微張,文雅地抿了一口。

入口先是濃郁芳香的蜜桃味,漸漸的,烏龍的淡雅苦澀湧上舌尖,巧妙地平衡了蜜桃的香甜,只留下醇厚的茶香在唇齒間流淌。

紀律看了看還留在桌上的包裝,和先前喝到的那款茶幾乎一致,只是顏色不同罷了。她的目光在季瑞清和茶包上來回掃視,雖然克制隱蔽,但還是被抓個正著。

季瑞清似乎一眼就看出了那雙漂亮的眼瞳裏藏著的細碎小心思,回應道:“是同一款,上次是玫瑰茶,這次是蜜桃烏龍。”

“你們在說什麽?”賀厲妍將視線從面前的文件上移開,一頭霧水地看著兩人。

季瑞清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們聊正事吧。”

紀律心裏忽然就淌過小小的歡呼雀躍,像是在融融春日看著碧綠的嫩芽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又像是炎炎夏日打開了一罐正冒著氣泡的可樂。

她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驚奇地發現自己用的茶杯都和上次是一樣的。

東方花卉與杜鵑鳥圖案的搭配,淺粉與淺藍的碰撞,茶具邊緣的細致金邊,以及杯身細膩光滑的觸感,她的記憶絕不會出錯。

指尖在茶杯邊緣緩緩摩挲,卻被滾燙的茶水燙得手指一蜷,她有些吃痛地松開,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在季瑞清身上。

-

另一邊,季瑞清正與賀厲妍商談合作的事情。

“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和你談談上次提到的電視劇OST的事情。”賀厲妍語氣平緩,但頻繁地挽發還是出賣了她的緊張。

見季瑞清神色專註,沒有不耐煩的意思,她才接著往下說:“那部劇你也看到了,講的是校園都市愛情,古典吉他是作為一個很重要的元素穿插其中的,因此樂曲伴奏也需要古典吉他的加入。但是現在出了一點小問題,原定人選因故無法參與,加之這方面的人才本就稀缺,片方臨時找來面試的也大多不過關,不知道能否邀請你來和我合作這首歌曲呢?”

她撒了個小小的謊,不過沒人會知道。

讀書時,她最瞧不起那些愛耍心眼的人,覺得那樣會拉低人設、被人笑話。沒想到多年後的某一天,自己倒也能活學活用,將這招用在愛慕之人的身上。

她有些忐忑地擡起頭,企圖在季瑞清的臉上找出些蛛絲馬跡。

可惜的是,他的神色太過自然平靜,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眼睛,裏面好像裝不下任何情緒,就這麽淡漠冷然地望著她,讓人無端產生計謀被識破的無措仿徨。

季瑞清變了太多,已經不再是少年時的模樣。

學生時代,他雖倨傲冷然,但骨子裏帶著的朝氣活力卻猶如磁石般吸引著眾人的目光,忍不住叫人追尋。可是現在,他的目光猶如毫無生氣的枯樹,沈寂安靜的死水,讓人捉摸不透。

不過,當他望向那個女孩時,神情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目光中也帶上清淺笑意,像是瑰麗的雕塑在霎那間活了起來。

“抱歉,我離開這個行業許久,目前的重心也不在這方面,所以這個忙恐怕沒辦法幫你。”季瑞清的語氣略帶歉意,拒絕的意思卻顯而易見。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白板上自娛自樂作畫的紀律,覆而將視線收回,“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這裏有很多不錯的資源,可以為你引薦。”

似乎沒有料到季瑞清會考慮都不考慮,拒絕得如此幹脆,賀厲妍有一瞬地怔然。

“可是你先前不是為許多外國影片、歌劇進行過配樂嗎?而且據我所知,你在前兩年還為一部獲獎電影親自譜曲了呢。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這對你未來的發展也有好處,而且酬勞也非常的高。”賀厲妍還想堅持一下。

“不了,多謝你。”

紀律似乎並沒有註意到賀厲妍的離開,她依舊在白板上塗塗畫畫,悠閑自在。

“你在畫什麽?”

季瑞清站在紀律背後,冷不丁地出聲,將她嚇得一顫,畫筆也因此拐了個彎,原本要畫在尾巴上的尖尖角一下子被拖出去老長。

紀律拿起白板擦謹小慎微地將多餘的那筆擦去,重新在正確的位置補上一筆。

“我隨便畫畫,這就擦了。”

她好像並沒有想要給季瑞清欣賞的意思,用手一遮,隨後拿起白板擦準備將這幅畫毀屍滅跡。

季瑞清的動作比她更為迅速,一把按在了白板擦上,哦不,是紀律的手上。

一時間,兩人都如同沒上發條的機器人般,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暧昧的齒輪在空氣中轉動,像是把人帶進了光怪陸離的異空間。在某一刻輪齒與齒槽完美嵌合,發出哢噠的響聲,將沈睡的感官重新喚醒。

季瑞清垂眸看她。

白白嫩嫩的一小只,就這麽被圈在自己的身前。手掌之下,是被自己按著的那截伶仃手腕,細膩白皙。栗色的長發雖然遮住了她的脖頸,卻沒能蓋住那小巧圓潤的耳朵。本就薄的耳垂沾染上一抹緋紅,是別樣的可愛。

“抱歉,我只是想看一眼你的畫。”季瑞清適時地松開手,好整以暇地說道。

“好吧,那就給你看一眼。”紀律側身讓開,順帶用手抓了一下頭發,企圖將滾燙發紅的耳朵遮得嚴嚴實實。

白板的一角,畫著兩只憨態可掬的小恐龍。

一只恐龍小巧可愛,長長的尾巴拖在地上,兩個短短的胳膊正費力地抱著一把吉他,似乎有些力不從心;另一只恐龍更大些,它神情嚴肅,默默盯著那只小恐龍,好像在擔心它會出什麽岔子。

“很可愛。這幅畫是指我在監督你彈吉他?。”

紀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頰,回答道:“差不多吧,你可以這麽理解。”

從前,她在班裏做值日負責擦黑板時,偶爾也會心血來潮在角角落落裏花上幾筆,趁人不註意的時候又飛快抹去。後來有一次被勞動委員看到了,他不悅地指揮說快點將這沒用的東西擦掉,不要增加其他同學的負擔。

紀律覺得有些委屈,明明自己都已經將任務完成了,為什麽還會給別人添麻煩呢。不過本著多一事少一事的心態,她默默將話吞回了肚子,也再沒有在黑板上畫過畫。

她原以為即季瑞清也會覺得這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沒想到他竟然毫不吝惜地誇獎自己,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曾經丟掉的樂趣正以另一種形式被慢慢填補回來。

當紀律回望向季瑞清時,他目光中透露的柔和讓紀律有種錯覺,仿佛他的眼裏只裝得下自己。

是不是,他也有那麽一點點喜歡自己呢?

只一秒,紀律就飛快地否定了這個想法,甚至為此而感到自責羞恥。自己怎麽可以妄加揣測,又怎麽能生出這麽不切實際的想法呢。

在紀律離開後,季瑞清拿出手機,調整好光線角度,將這幅畫完美地覆刻下來。

後來,一直到畫筆的印記逐漸淡去,恐龍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寥寥幾筆,季瑞清都沒有將其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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