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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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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根琴弦

季瑞清並沒有因為自己內心的掙紮而疏遠紀律,他自認為和往常一樣,盡心盡職。

道理很簡單,貪與欲源自他本心,不在於紀律。

幡動,心動。

只是某一次課後,紀律遲遲沒有離開,她磨磨蹭蹭地收拾物品,又順手擦完白板,為的就是等教室裏另一位老師離開。

輕輕關上房門,小心翼翼地靠近季瑞清,用低到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問:“老師,我最近是哪裏表現不好嗎?我總感覺有點奇怪。”

眼下日光正好,窗外樹影搖曳。

季瑞清垂眸,視線不偏不倚地停留在紀律臉上,看向她被顫抖的睫毛覆蓋住的眼尾的小痣,看向著那雙正不安地攥動著衣角的素白雙手,看向她神情中流露出的無措仿徨。

“沒有,你表現得很好。”季瑞清推了推無框眼鏡,終於將視線從紀律身上挪開。

他退開兩步,又說:“可能是我最近有些忙,忽視你了,抱歉。”

紀律若有所思,直到最後才展露出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

-

《孝經緯》說:“立冬後十五日,鬥指亥,為小雪。天地積陰,溫則為雨,寒則為雪。時言小者,寒未深而雪未大也。”

小雨滴滴嗒嗒地下個不停,從枝頭落到樹樁,從草間滾到泥土。

季瑞清在小雪時節的冬雨中,接到了賀厲妍的電話。

據悉,最近賀厲妍受到了一部電視劇的邀約,希望她能獻唱其中的OST。影片屬於青春喜劇題材,講述的是一對青梅竹馬在成長道路上互相治愈的溫情故事。音樂是這部電視劇的主旋律,吉他則是男主角最喜歡的樂器。

為了契合主題,片方希望在歌曲中融入吉他元素,也因此選擇了嗓音與吉他適配度較高的賀厲妍。在這個人才濟濟的音樂市場,能得到青睞已是莫大的榮幸。

除此之外,制片方也在補拍一些有關吉他的鏡頭,在得知賀厲妍有這方面的專家朋友時希望能以她為橋梁,建立起供求雙方的聯系。

季瑞清問了她幾個問題,比如男主角使用的到底是古典吉他、民謠吉他還是其他種類,以及片方需要怎樣的拍攝場景。

賀厲妍一一作答,條理清晰,給出的報酬也頗為豐厚。

季瑞清沒有急於給出明確答覆,畢竟這事他一個人也做不了主。

可惜的是,楊華對此好像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興趣,季瑞清無奈,卻又礙於朋友間的情面,只能替賀厲妍單獨約了楊華進行商談。

原本以為此事到此結束,激不起什麽水花,沒想一番商洽過後,楊華欣然同意,甚至是有些激動的。

一周之後,季瑞清再度收到賀厲妍來電。而此時距離給紀律上課還不到五分鐘,她正坐在位子上安安靜靜地整理東西。

他沒有特地避開紀律,自然而然地接起了電話。

“季瑞清,多謝你,楊老師同意和我們合作了。”

屋子太過安靜,賀厲妍的聲線太過柔美,就這麽穿透電話,惹的紀律好奇地擡頭看了一眼。

“不客氣。”

“對了,攝制團隊將時間定在了下周,到時候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

“楊老師沒和你說呀,到時候得麻煩你負責對接一下,其實就是劃一塊場地給他們,以及做一下專業指導,不會影響正常的學生上課。希望不會太麻煩你。”

“無妨。具體時間有嗎?”

“你稍等······”電話那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顯然是在找什麽東西,“下周五一點左右,你那時候應該有空吧,”

有空是有空,可他通常會將周五下午的時間全部無私奉給給紀律,指導她彈琴。

季瑞清轉頭看了一眼紀律,發現她正在同衣服上的一個線頭作鬥爭。她一手拽著衣角,一手拉著線頭末端,可不知是否是發力錯誤的原因,始終沒有將線頭扯下來,反而越拉越長。

季瑞清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紀律有些無可奈何地皺起小臉,花瓣似的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不再做無用功。

見狀,季瑞清從抽屜中尋來一把剪刀。

他微微彎腿,將重心下沈,停留在一個合適的高度。

兩人不過一寸的距離,季瑞清一低頭便能看到女孩瓷白的脖頸,幾縷碎發搭在上頭,像是細膩的羊脂玉被絲線所包裹纏繞。

她撲閃著的睫毛低垂著,眼尾兩顆淺淺的淚痣帶著些許勾人的意味,仿佛兩個微縮版的漩渦,要將人吸納吞噬。

季瑞清還未告訴紀律要做些什麽,她就已經自覺配合,捏著絲線的一端提至半空,用唇語告訴他說可以剪了。

他含笑應下,哢嚓一聲將絲線剪得幹幹凈凈,再抽回握著剪刀的手時,卻正巧擦過了紀律的手背。

明明只是一瞬間的觸碰,心底卻燃起了一簇火苗。最初,火苗只是微微燃著,但隨著對高溫輻射以及煙氣回流的不斷吸收,它開始變幻跳躍,最終長成了一朵金紅色的火焰。微風吹拂,適得其反,它越燒越旺,愈發絢爛奪目。

“季瑞清?你在聽嗎?”

“我在,你說。”

他慢條斯理地將剪刀放回原處,淡淡地回應著電話那頭的女人。只是,他的餘光一直都停留在女孩身上,從她開始撥弄指甲,到用手捂住發燙的耳廓,再到向自己投來的專註目光,一切盡收眼底。

課後,季瑞清同紀律主動談起此事,如實告訴她說下周五會有攝制團隊來此,自己不一定有時間陪練。

紀律心中好奇心作祟,卻又不能表露半分。她深思了片刻,回答道:“沒關系的,我會來的。我可以自己練習,老師你不用擔心我,盡管去忙。”

“不過我上午還是要去你們學校開會,中午可以把你順帶送來。”季瑞清安慰似地摸了摸紀律的腦袋,隨後又補充道,“下午我應該也不會太忙,你有什麽問題可以給我發信息或者直接來找我,沒有人會攔你的。”

“嗯!”

-

周五如期而至,天晴未雨,碧空如洗。

洋房前的玫瑰月季被換成了君子蘭、松紅梅等,形態各異,顏色鮮亮。建築外側墻體上的爬山虎以素雅的姿態綿延,它們早已褪去夏日的碧綠蒼翠,從浪漫的紅色幻化成奪目的金棕色,在連日來冷空氣的肆虐摧殘下,最終定格在了如今這副蕭瑟灰敗的模樣。與之相對的忍冬藤倒是更耐得住寂寞,圓柱形葉片仍披著一層灰綠,為這花園再添幾分生機。

不過,待到冬去春來之時,萬物也將開始新一輪的循環。

季瑞清將紀律安頓好後,便去接待賀厲妍和她身後跟著的導演組和攝制組了。索性來的人不多,約莫二十人,不會給教學工作造成嚴重混亂。

賀厲妍向季瑞清簡單介紹了一下作品的導演編劇,幾人握手致意,隨後開始探討拍攝細節。

“我想要采用呈現式運鏡的手法進行拍攝。這個片段大概講的是,男主角走進了一家專門定制古典吉他的店鋪,原以為是家不起眼的小店,沒想到裏面的琴都是上品,且價格不菲。這時的他還未成名,只能眼巴巴地駐足觀賞,甚至都不敢伸手觸摸。”

“那位,就是我們的男主角。”導演的手往舞臺正中間的方位指了指。

季瑞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男孩正被化妝師圍著做造型。他看起來很年輕,似是和紀律一般年齡,並非尋常惹眼的帥氣,而是多了些少年人獨有的蓬勃朝氣。

和那時偶遇的紀律的朋友有相似之處。

倏地,他的心底升起一股燥意。

葉嘉修的話不合時宜地回蕩在耳邊,也不知道紀律是否會更偏愛這種白凈斯文的少年,亦或是陽光帥氣的類型?

如果壓抑情感,親眼看著紀律一步步走向更遠更廣闊的世界,他到底是會高興還是後悔?

他不知道,也不願深思。

眼中的情緒如潮水般翻湧,季瑞清卻還是平靜地回答道: “好,我明白了。我帶你們去小型音樂廳後面的那塊場地。”

音樂廳後方的那塊空間,在設計之初便是楊華提議留下來作為觀賞用途的。他鐘愛於定制收集世界各地的純手工吉他,其中又以古典吉他為甚。

為了達到最好的觀賞效果,他漂洋過海花重金托人手工定制了胡桃木琴櫃,櫃門則是作玻璃設計,每一個櫃子中又配備了專門的恒溫恒濕器。

紀律孤零零地在琴房裏練習,練完了《野蜂》,練完了《卡伐蒂納》,卻依舊不見季瑞清的蹤影。她實在是有些枯燥乏味了,幾次打開手機想要問季瑞清何時能結束拍攝,最終都不了了之。她告誡自己,千萬不要給他添麻煩。

不過,若是偷偷溜出去看一眼也不犯法吧,畢竟自己還從來沒有近距離看過演員拍戲。

她躡手躡腳地溜出琴房,穿過空無一人的長廊,拐進了音樂廳的後門。她安慰自己說,若是被發現了就說是來找季瑞清的,畢竟劇組只是借地方拍戲,無權幹擾正常的教學活動。

想到這,她心中安定了幾分,走起路來也挺直了腰板,動作自然輕快。

步入後門,她發現整個音樂廳內都被擺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儀器,攝像滑軌、承托設備、收音設備以及打光板等等,尤其是那幾臺攝影機,一看就知道價值連城。

由於是私人場地,且是工作日的緣故,幾乎不會有人途徑這片場地,劇組也沒有再特地設置圍欄等障礙物。

暖氣習習,紀律揉了揉有些汗津津的手心,隨後一寸一寸地挪動步伐,想要找個合適的位置觀賞拍攝現場。

視線左右移動,陡然鎖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站立在拍攝中心的外圈,身姿綽約挺拔。中心位置似乎是匯聚了全場所有的燈光,亮如白晝,而他所在的外圍只是將將籠著一層半明半暗的光線,宛如連綿群山被氤氳霧氣所遮擋,朦朧迷離。

紀律不自覺地走進了幾步,想要將他的面容看得更真切些。

五官深邃,眉目烏黑修長,一雙清冽的眼睛正視前方,神色極為專註。或許是室內的暖氣過於充足,他擡起精壯有力的小臂解開了頸項處的一粒紐扣。

明明只是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動作,卻仿佛擁有了魔力,吸引了紀律全部的註意力。

她必須得承認,比起那些能歌善舞擁有精致面容的青年愛豆,她更傾慕像季瑞清這類氣質溫和冷然,擁有豐富閱歷的成年男性。

初見時的桀驁不訓,重逢時的矜貴疏離,無一不叫人心悸。

驀然間,一股淡淡的憂傷縈繞心頭,完美如他,也總要有娶妻生子的一天,也不知道他喜歡的是什麽樣的姑娘。

思及此,她又敲了敲自己的腦殼,覺得未免有些多管閑事。

可是,一旦陷入了這個窘境,心裏頭就七上八下沒個著落,連帶著對眼前的拍攝現場也興趣懨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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