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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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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琴弦

傍晚時分,城市如同蟄伏的野獸悄然蘇醒。樓宇的外立面被燈光鍍上了金色的外衣,廣告牌齊齊亮燈吸引著過往行人的目光,街邊路燈也在剎那間亮起,照亮行人的晚歸之路。

紀律踩著燈光的剪影,看著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就有些好奇自己未來的生活。那是一種簡單的、純粹的、還未經歷過社會磨礪的美好憧憬,帶著小女孩的點點期盼。

到了琴房,紀律發現房門虛掩著,裏面傳來流暢優美琴聲,像月光,像清泉,柔和抒情,細膩委婉。

樂曲行雲流水般地從指尖傾瀉而下,悠揚婉轉的旋律與清澈幹脆的和弦完美融合,如山間小徑,蜿蜒曲折,百轉千回。看似無限溫柔眷戀的背後,卻是深深的苦楚憂傷。

待樂曲終了,紀律輕輕地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季瑞清優雅地交疊著雙腿,架著吉他,身體微微前傾,左手仍在品格上有力的跳躍著。若是仔細聽,還能聽到手指與琴弦碰撞時所發出的滋滋聲。

此刻的他,也同那樂曲一樣,溫柔又孤獨。

“老師好!”紀律乖乖向他問好。

季瑞清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問道:“剛才聽到了吧,我彈的是哪首曲子?”

紀律答:“《愛的羅曼史》。”

“不錯,法語名為《Romance de amor》”

《愛的羅曼史》是法國電影《被禁止的游戲》的配樂,主旋律取材於西班牙傳統民謠,其旋律優美、膾炙人口。一部韓劇也將《愛的羅曼史》作為劇中的插曲,這又讓這首經典歌曲披上一層絢麗奪目的玫瑰色,成為愛與浪漫的象征。然而樂曲背後的主角是戰爭、死亡和孤兒。看似溫柔的音符實則匯成灰暗的基調,再聽詞曲優美依舊,然浪漫不再,憂傷已揮之不去。

“今天我們就學這首。”季瑞清看了看紀律一副胸有成竹、躍躍欲試的模樣,嚴肅地說道,“我知道你早就學過了,不過這次可不提供六線譜,你得看著五線譜演奏。”

紀律只覺得眼前一下發黑,有種獨自一人走夜路結果路燈突然熄滅了的感覺。雖然《愛的羅曼史》總體的演奏較為簡單,指法也並不多變,比較基礎,可一想到七品、九品、十一品所對應的和弦,她就沒有信心。

不過,反正她之前背過譜也還記得個大概,應該能糊弄一下吧。

“別想著糊弄我。”耳邊傳來淡淡地提醒。

-

紀律開始照著五線譜練習起來。她覺得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自己看譜的速度從年邁的蝸牛進化到了年輕的蝸牛,快了,但遠遠不達標。

每一小段,她都有被卡住的地方,這種感覺讓她既煩躁又無措,就好像有一大口悶氣生生地壓在她心口,讓她回到了那個燥熱的、暈眩的下午。

只聽得哐的一聲,紀律重重地掃了一下琴弦,隨後便戛然而止。

她擡手,覆蓋住了白皙光潔的額頭,整個人似是疲勞到了極點。

季瑞清詢問:“怎麽了?是有什麽不舒服嗎?”

紀律簡單平覆了躁郁的情緒,自嘲地笑了笑,“沒事,就是卡住了,有點郁悶。”

季瑞清並沒有責怪她,而是拿起筆把她之前彈錯的音符一個個圈了出來,隨後又在白板上寫了可能出現問題的段落,帶領著她一點點重新學習。

從和弦到指法,季瑞清盡可能地放慢速度,讓紀律有足夠多的時間去思考、掌握。

作為一名合格的教師,應當深刻理解學生發展的順序性。他應遵照學生身心發育規律,不淩節而施、拔苗助長,循序漸進地進行教學任務。

“這個不對,紀律,看我的手。”季瑞清先在自己的吉他上演示了一遍,但瞧見紀律那略顯怪異的指法,只得小心地固定住她的食指、中指,隨後捏著她的小指盡可能的靠近四品末端。

“放松。”季瑞清能感覺到那截白嫩纖細的手指正微微發顫,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慢慢感受一下著力點,不要著急。”

季瑞清讓她先回到上一小節,在自己的註視下進行下一小節的指法變換。如此練習好幾次,紀律才找到感覺。

兩人靠得極近,季瑞清一低頭便看見了女孩濃密的、低垂著的睫毛,還有那兩顆淺淺的、棕色的淚痣。

“手好酸。”紀律低低地嘟囔了一聲,擡眸去看季瑞清。

他的臉龐近在咫尺,呼吸間帶出的微熱空氣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深沈的檀香肆意彌漫,仿若熊熊烈火將要燒盡周身稀薄的空氣。

紀律挺直了那已有些僵硬的背脊,強迫自己從胡思亂想中抽離,只是眼中還帶著一絲迷離。

季瑞清望著她那雙沾染著朦朧濕意的眼睛,不禁聯想到了雨後氤氳著水汽的連綿群山,澄澈幹凈。

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開。

-

臨下課前,季瑞清遞給了紀律一張門票。

票面是深紅色的,四周還有起伏不平的燙金暗紋,隱約能看出是吉他的形狀,除此之外上面寫了四個大字“匯報演出”。

紀律有些疑惑,自己可從來沒有報名參加過這種活動。季瑞清看出了她的疑惑,淡笑道:“楊老師專門叮囑我把票留一張給你,讓你多來聽聽演奏,陶冶情操。”

原來,在三年前,楊華開始每舉辦年度師生間的演出交流活動。演出不收費,時間短,規模也不大。所有在這間吉他工作室上課、教書的人都可以報名參加。

一開始楊華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畢竟上臺演出有一定的壓力,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參加。沒想到的是活動一經舉辦便廣受好評,可能是大多數學生年紀小不怕丟臉,上臺演出不僅是一個檢驗自己學習成果的機會,也是一個展示自我、分享快樂的平臺,很多家長也樂見其成。

為了讓活動本身更具有氛圍感,演出的門票也必不可少,聽說這也是楊華仿照國際音樂會門票的樣式親手繪制的。

這一次的演出定在了兩周後,規模相比之前更為龐大,演出曲目也更豐富多彩,更重要的是他還請到了英格蘭著名古典吉他演奏家大衛·羅素,可謂一票難求。

紀律受寵若驚,立馬給楊老師發了微信再三感謝,並表示自己一定會認真聆聽,並從中受益。

“老師,那你也會去臺上表演嗎?”紀律正收拾著東西,似是無意地問了一句。

季瑞清笑著搖了搖頭,看著眼前的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又補充了一句:“等你哪天想上臺了,我們可以合作一曲。”

畢竟,雙重奏也是常有的事。

紀律真心覺得看不到季瑞清演奏挺可惜的,這麽一張清俊帥氣的臉配上修長筆挺的身材,不論走到哪裏都能成為焦點。更何況他的琴藝過人,天賦異稟,在古典吉他上的造詣頗為不凡。

要是工作室能以此為導入,稍稍宣傳,楊華的吉他事業應該可以獲得更多人的關註。雖說不上能有多大流量,但小火一把應該不成問題。

不過,季瑞清定然是不願意的。

至於他說的上臺演出,雙重奏,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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