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親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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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親王之死
石荒回城依舊是走的近路，也不知道方晏是怎麽發現這條路的，雖然顛簸，但比起大路，節省了一半的路程。
前方開戰，榕江城開始戒嚴，城門口有巡查的士兵，但是方晏給石荒準備的馬車實在是太平常。車夫又有商會的路引，一路暢通無阻地直接走到城主府。
石荒從馬車上下來就剛好看到小栓子，也是剛從門裏出來，看見石荒後迎了上來。
“家主！”
石荒看過去。
車夫扶著石荒下馬車後就離開了，如來時一樣靜悄悄的。
蓉江臨近前線，黎明時分的鼓聲前一座城都能聽見，消息自然也傳到榕江來了。正值日出東方，陽光從山頭罩下來，攏在身上，石荒卻無端地覺得渾身發冷。
“急匆匆的，何事？”
石荒問。
小栓子過來攙著石荒走進府，低聲道：“剛剛收到消息，疑似昀親王韓涿出現在城外。”
石荒想了下，問：“哪個城門？”
“南城門。”
石荒點了下頭，他從北城們進出的。
“你準備自己去看？”石荒不覺得小栓子有這麽魯莽，韓涿是和孟昭一個時代的人，便是成為了喪家之犬也是一只鬣狗，不是輕易就能被人按住把柄的。孤身一人也擁有不可小覷的心機手段，石荒可不敢小看這個人。
小栓子說：“那到也不是，只是剛好梅家少主來信，邀家主到一家客棧見面，尋思家主不在，咱們也沒帶幾個人來，就準備去一趟。”
石荒點了下頭，“先替我更衣，我去看看。”
“喏。”
等石荒再收拾好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陽光開始變得熾熱起來，曬出了不少安於享受的人，開始為了活命一個個包袱款款地離開蓉江往南走。知府聽著下人傳來的消息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戰時人口流失很正常，但是還隔著兩座城呢他們就怕成這樣……知府感到心頭有些悲涼。
大周的子民，對他們的國家失去了信心。
換好衣服，石荒出了府，派人和知府說了一聲後就趕往梅宥乾訂下的客棧去了。
蓉江是座大城，平日裏不到大集往來的人也不少，但是此刻石荒一路看過來街道卻顯得清冷，寂寥。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墻頭跳動的野貓反而成群結隊。
馬車停在一家客棧門口，這次趕車的除了小栓子還有知府手下的一位捕快。石荒下了馬車，擡頭看了一眼“生財客棧”的旗幟，邁步走進了大門，捕快抱著刀倚在馬車邊上，時不時地四下掃上一眼。
入了門，有肩上搭著汗巾的小哥迎上來，掃了一眼門口的馬車後問：“客官可是與人有約？”
石荒看了一眼小栓子，小栓子道：“天字乙號。”
小哥恍然大悟，忙轉身道：“客官請。”
小哥領著石荒穿過空蕩的大堂走上樓，一路走到四樓最盡頭的倒數第二間房間，敲了敲門喊道：“客人你好，您有客到。”
四層高的客棧，可不多見。
話音落下，不一會兒門便被人從裏面拉開，一個護衛模樣其貌不揚的男人過來拉開門，退到一旁等石荒入門。小哥告辭後石荒粗略掃了一眼屋內尋常的擺設後帶著小栓子進了門。
但是走了沒幾步後他聽見了“哢”的一聲，很輕微的，卻明顯是門栓落下的聲音。
眉梢微揚，石荒裝作不知情的模樣走過去，穿過屏風看清窗前人影的時候腳步頓了下。
確切的說，是三道人影。
昏迷的梅宥乾和他的小廝，以及小栓子剛剛才提到過的——昀親王韓涿。
昀親王還是一副瀟灑肆意的風流模樣，寬袍大袖閑得很儒雅，胡子修理得很整齊，嘴角翹著，看起來心情很好地在翻看著一本書。
餘光瞥見石荒後也不慌不忙，擡手請石荒落座，招了招手，身後的護衛上前替石荒倒好茶水。石荒雲淡風輕的姿態一直到昀親王放下手裏的書，藍色的扉頁上明晃晃的幾個不太正經的白色楷體令石荒心裏一梗。好熟悉的名字，很像是他在鳳來城發行的幾冊修仙文的其中一本？
而且要是沒記錯……這是一本龍傲天文？裏面不光有活色生香的旖旎戲份，還是跨性別的那種……
石荒再次擡眼看向昀親王儒雅的面目，嗯……人不可貌相。原來看起來野心家的昀親王內心是個追求刺激的人，還是個男女不分的，難怪幾十年過去了也沒聽說他有個什麽後代？
此時，在石荒意想不到的時候系統閑來沒事掃了一下那本書，然後積攢了起碼十個G的垃圾，全是虎狼之詞。系統哽咽了一下，然後掃了一下對面的中年人，大七十歲的年紀深深地震驚到了系統。
“這個昀親王，和那個北齊國師，不會是那啥關系吧？”
系統悠悠一句話成功石荒喝茶的手頓住了，這茶喝不下一點。於是順理成章地放下了，看向對面笑著註視著他的昀親王，道：“想不到昀親王還有一顆尋仙問道的心思？”說著看向了一旁的書冊。
昀親王順著視線看過去，小栓子也看了一眼，然後嘴角一抽，低下頭去。
昀親王笑著道：“這書是很有些意思，打發時間還是極好的。”說完笑著看向石荒，道：“這不是石家主的大作嗎？既然來了周國，自然是要好生琢磨一下石家主的大作。”
石荒問道：“那昀親王琢磨出什麽了？”
昀親王笑著看向石荒：“從這本書上看來，石家主在情愛一方面是一竅不通的，甚至在男女之事上也是一知半解。”昀親王擡手在書脊上點了點，補充道：“遣詞造句倒是意境到了，但是那些姿勢，那些操作，作為一個過來人，本王必須提醒你一下，這些東西都是不現實的，要真是按照石家主文中所述的去實施，不是傷筋動骨就是兩敗俱傷。”
石荒一時之間陷入沈默，很好，他三輩子的經歷加起來，也讓他沒法兒接這話。在寫這書的時候他和夏取良還沒走到一起，有些東西他是真的寫不出來。但是後來在一起後，他的文裏基本是不會出現這種東西了，反而變得清水。
但是系統倒是提醒了一下石荒，系統說：“韓涿不是註孤生嗎？他有經驗？”
聽完這話，剛剛系統說的孟昭的事浮現在石荒腦海，讓石荒覺得真的是有意思極了。
“昀親王今日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大周，本座想來，怎麽也不是來找本座探討這些不著四六的東西的吧？”
“自然不是。”昀親王笑笑，轉頭看向手邊的書，有些遺憾地道：“可惜了，鳳來城過於排外，本王在鳳來城住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才買到這一冊，可惜沒時間將他看完了。”
石荒心一提，果然，在看到這本書的時候石荒就猜到了，昀親王肯定是去了鳳來城，不過以鳳來城那對夫婦親手教導出來的黑心肝親自守著，想來昀親王只要敢在城裏露臉，一定會第一時間就被監視起來。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昀親王想去鳳來城探探他的底細，這個主意是失敗了。
但是明知這條路失敗了，還是帶著書走到他面前來……
石荒從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就有不好的預感，此刻聽完這話這種不好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看石荒猝然轉頭看向一旁的梅宥乾，昀親王笑了下，道：“不用慌，他還活著，只是被打暈了。本王可沒打算對梅家的少主動手，畢竟如今梅家沒了顧忌，要是知道本王動了他家小子，梅理茂可就真的沒禮貌了。怕不是本王死了他也會將本王拉出來鞭屍。”
死了？
石荒意識到了什麽，但是總有個關節沒有想通。
“明人不說暗話。”石荒眉頭微微蹙起，“昀親王此次自投羅網，目的何在？“
昀親王點了下頭，“本王的確是自投羅網來了，畢竟只要在國師大人面前露了臉，是不可能有再次逃走的機會了。”
昀親王站起身來，側身對著石荒看向窗外，道：”國師認為，如今的蓉江城，風景如何？“
石荒擰著眉頭，“一般。”
昀親王笑了下，點點頭，“本王也覺得一般，所以本王此來，是給國師大人送上一份大禮，用來妝點這醜陋的府城。”
石荒看著昀親王沈吟不語的時候昀親王扭頭看向他，對著他微微一笑。
石荒心臟猛地一墜，想到什麽猝然起身站起來，瞳孔放大朝著昀親王猛地撲過去，大喊道：”攔住他！”
然而遲了。
就在石荒站起來的那一刻，韓涿足尖輕點躍出了窗欞，頭朝下地栽了下去。石荒剛沖到窗邊看著人影墜下，就聽到身後傳來“嚓——”的一聲，是利刃出鞘的聲音。石荒猛地回頭，看見那個護衛抽出了小栓子腰間的佩刀自刎，小栓子正朝著石荒沖過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等到人倒下後小栓子撲過去，只看了一眼抽搐的人便知道，他救不了，於是看向石荒搖搖頭，“家主……”
石荒閉了下眼，再次轉頭看向窗外，底下灰暗的道路上已經開始聚集起了人影。
四樓，底下全是厚厚的石板，人腦袋朝下地栽下去，怕是此刻腦袋都已經炸開花了。
從窗戶看下去，底下扭曲地攤著個人，身下的殷紅在朝著四周彌漫。
石荒閉上眼，心跳有些劇烈，石荒平緩了半天沒成效，反而差點岔了氣，一時呼吸不上來捂著胸口彎下了腰一陣猛咳。
“咳咳咳！咳咳——”
小栓子趕過來扶住石荒胳膊，臉上還有那個護衛死時濺在臉上的血跡。
“家主？！”
石荒收好染了點點紅梅的帕子，舔了下幹澀的唇，道：“無事。”
石荒終於意識到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是什麽了：韓涿身為北齊那位幼帝的叔叔，年輕時聲名遠揚，為何孟昭死後就銷聲匿跡了？而最重要的是，北齊那邊關於這個人的消息捂得嚴嚴實實，半點沒透露出來！
之前南渡城外初見，石荒是根據對方腰間的玉佩認出了人，卻一直想不通他堂堂親王是怎麽能如此順理成章地窩在他國。後來石荒才猜測北齊皇室將韓涿流放了。
但是他出現的時機和地點都太巧了。
第一次是南渡城，名義上是來找石荒的，回想起來可能是來觀察景行韜和他背後的鎮南軍的；
第二次是在全州，直接出手綁架的石荒，可為什麽偏偏是全州？因為全州有個肖鄴！肖鄴手底下的軍隊是能和南國公的一支精銳抵抗的，肖鄴加上完顏序，才是一支完整的軍隊，可是肖鄴如今死了……
今天只是第三次，而這個時機也太好了……韓涿被流放的消息怕是北齊都沒多少人知道，至少這件事情沒有被大張旗鼓地宣揚出來。那麽他在民眾眼中就還是北齊的親王。而他現在，和大周國師見了一面以後，他死了。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大周境內，還是如此靠近邊境的地方，前方就是北齊的軍隊……
傳出去，旁人會怎麽想？會怎麽想他的死因？會怎麽想他石荒？
要知道，北齊之所以開開戰就是因為太子逼宮是“順手”殺掉了幾個北齊的使臣，要不是死去的人用命來開道，其他人也逃不出去……而現在，死的不是什麽朝中重臣，而是北齊皇室中人！
這就是昀親王要給石荒送的大禮！他在為這場戰爭加碼！
石荒低啐一聲，“瘋子！”
夏取良來勢洶洶，大周根本不是對手。
這可不是石荒計劃的，還不到那個時候呢。
石荒直起身，有人急促地拍門，石荒讓小栓子去開門。
本以為他已經夠瘋了，沒想到還是天外有人，人外有人，一閃還比一山高啊——昀親王這一軍卻是將得他防不勝防。
進來的是那個知府府上的捕快，進門後掃了一眼開門的大漢，又看到了屏風邊上死去的護衛，還有一旁不知死活的兩個男人，然後才看到臨床而立的國師。
石荒掃了他一眼，道：“說。”
捕快跪下，不敢直視國師那一雙凝了寒冰的眼，道：“從國師進入客棧沒多久，外界突然就傳出了國師殺了北齊昀親王的消息。卑職一時心急就直接進了門，但是進來後發現整間客棧一個人都沒有，只好一間一間地找上來。剛上四樓就聽見樓下有人在喊：有人墜樓了。”
說著捕快小心翼翼地覷向一旁死掉的男人，不禁打了個冷戰。
石荒擡手捏了捏山根，”墜樓的就是昀親王。“
捕快聞言臉色更白了。
石荒卻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問道：”你剛剛說，客棧裏一個人都沒有？“
”是，整間客棧裏，沒有跑堂和掌櫃，就連後廚的竈都生了苔。很多房間都是蛛網密布，很多年不曾開過門的樣子。只有大堂和一路上來的樓梯間是清理幹凈的“捕快想了想，又道：
“不止如此，卑職之前在樓下等著大人的時候還有人問過卑職，是不是有人要把這間客棧盤下來？說是這家客棧前些年死過人不吉利，主家早搬去外地了，這些年這家客棧最近還在傳聞鬧鬼，還說若是有人想盤下來的話最好請個先生做場法事。”
石荒太陽穴突突地跳，簡直是要氣笑了。幹脆就近坐下來，看起來整座客棧裏，目前能待人的只有現在這件房間了。
石荒招招手，對捕快道：“去把你家大人請過來吧，底下的屍體讓人看好了，被讓人李代桃僵把屍體偷走了。”
捕快倒抽了口冷氣，道：“喏！卑職告退。”
石荒擺擺手，捕快退下了。
等人走出門，關上門後石荒才察覺不對勁，側頭問小栓子，道：“你有聽見他上來的腳步聲嗎？”
小栓子楞了一下後臉色一遍，道：“家主稍等。”
說完小栓子大踏步走出房間，同樣帶上了門，不多時才推門進來，走近後對石荒道：“家主，您剛剛一個人在房中可有聽見什麽聲音？”
石荒搖了搖頭，“好像是什麽東西打碎了，但是朦朦朧朧地，不註意聽都聽不見，除此以外什麽聲音都沒有。”說完看向小栓子，只聽小栓子沈著臉對他說：“我剛剛踹爛了兩扇大門，砸碎了兩套陶罐，把這層樓剩下沒開的房間全打開了。”
石荒挑了下眉，示意他接著說，然後就見小栓子氣不順，還有些牙疼地說：“這層樓，除了家主所在的這一間，其他全是灰塵和蛛網包圓了，廢棄很久的模樣，但是從樓梯一直到這間屋子的位置，幹凈得一塵不染。”
石荒沈默了，賊啊，他不幹人事不假，這昀親王才是真的狗啊。
石荒搖了搖頭，然後察覺眼前又開始眩暈，他停下後眼前又清明起來，石荒心下一凜，視線看向旁邊的茶水。
他明明沒喝……或者，正是因為他沒喝？
石荒臉色沈下來，對小栓子道：“查一下這間屋子裏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小栓子看見了家主看了一眼茶水後才變了臉色，此刻聽見這話想也不想地轉身，開始在屋子裏搜查起來，所有能裝東西的箱龕、盒子、抽屜、甚至花瓶一個也都沒有放過。連桌子底下都掀開桌布探頭進去看了。
良久後，車窗外傳來馬蹄聲，想來是衙門的人到了。
小栓子手裏拿著一只拳頭大的小巧香爐走過來，手上還有香已經燒完的木棍。
“家主，這香應該是早上點的，香灰看起來像是剛燒完不久的。”
石荒本著反正中毒了也不差這一星半點，於是接過香爐聞了聞，沒有任何味道……石荒看向小栓子，“有聞到過這屋子裏有什麽熏香嗎？”
小栓子搖了搖頭，“家主向來不愛用香，府上在這方面還是比較註意的，從進門到現在，這間屋子裏沒有任何異常的味道出現過。”
石荒沈默了，放下香爐。
還以為是他嗅覺出問題了，但是既然小栓子也沒有聞到的話，那這香就是沒有任何味道的。可從進門到現在，小栓子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沒喝茶，小栓子也沒喝，難不成還有針對他才會起效的毒？
石荒想起自己身上日漸豐富的蠱毒種類，好像是有的……
昀親王上次逃跑的時候，肖泉也跟著不見了……
石荒揮了揮手，打發小栓子去樓下等知府，讓他直接將人帶上來。
等小栓子走後，石荒看向涼透了的茶水，低聲道：“你跟他是一夥兒的吧？”
見沒人吱聲，石荒直接點名道姓：“1762。”
1762“嚶！”了一聲，然後道：“並沒有呢。”
石荒深吸一口氣，這下不只是太陽穴，連胸口都在突突地跳起來了。
不用問，這毒有時限，他現在就是喝完一整壺茶水也無濟於事了。石荒視線看向一旁的梅宥乾，頓時計上心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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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荒回城依舊是走的近路，也不知道方晏是怎麽發現這條路的，雖然顛簸，但比起大路，節省了一半的路程。
前方開戰，榕江城開始戒嚴，城門口有巡查的士兵，但是方晏給石荒準備的馬車實在是太平常。車夫又有商會的路引，一路暢通無阻地直接走到城主府。
石荒從馬車上下來就剛好看到小栓子，也是剛從門裏出來，看見石荒後迎了上來。
“家主！”
石荒看過去。
車夫扶著石荒下馬車後就離開了，如來時一樣靜悄悄的。
蓉江臨近前線，黎明時分的鼓聲前一座城都能聽見，消息自然也傳到榕江來了。正值日出東方，陽光從山頭罩下來，攏在身上，石荒卻無端地覺得渾身發冷。
“急匆匆的，何事？”
石荒問。
小栓子過來攙著石荒走進府，低聲道：“剛剛收到消息，疑似昀親王韓涿出現在城外。”
石荒想了下，問：“哪個城門？”
“南城門。”
石荒點了下頭，他從北城們進出的。
“你準備自己去看？”石荒不覺得小栓子有這麽魯莽，韓涿是和孟昭一個時代的人，便是成為了喪家之犬也是一只鬣狗，不是輕易就能被人按住把柄的。孤身一人也擁有不可小覷的心機手段，石荒可不敢小看這個人。
小栓子說：“那到也不是，只是剛好梅家少主來信，邀家主到一家客棧見面，尋思家主不在，咱們也沒帶幾個人來，就準備去一趟。”
石荒點了下頭，“先替我更衣，我去看看。”
“喏。”
等石荒再收拾好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陽光開始變得熾熱起來，曬出了不少安於享受的人，開始為了活命一個個包袱款款地離開蓉江往南走。知府聽著下人傳來的消息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戰時人口流失很正常，但是還隔著兩座城呢他們就怕成這樣……知府感到心頭有些悲涼。
大周的子民，對他們的國家失去了信心。
換好衣服，石荒出了府，派人和知府說了一聲後就趕往梅宥乾訂下的客棧去了。
蓉江是座大城，平日裏不到大集往來的人也不少，但是此刻石荒一路看過來街道卻顯得清冷，寂寥。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墻頭跳動的野貓反而成群結隊。
馬車停在一家客棧門口，這次趕車的除了小栓子還有知府手下的一位捕快。石荒下了馬車，擡頭看了一眼“生財客棧”的旗幟，邁步走進了大門，捕快抱著刀倚在馬車邊上，時不時地四下掃上一眼。
入了門，有肩上搭著汗巾的小哥迎上來，掃了一眼門口的馬車後問：“客官可是與人有約？”
石荒看了一眼小栓子，小栓子道：“天字乙號。”
小哥恍然大悟，忙轉身道：“客官請。”
小哥領著石荒穿過空蕩的大堂走上樓，一路走到四樓最盡頭的倒數第二間房間，敲了敲門喊道：“客人你好，您有客到。”
四層高的客棧，可不多見。
話音落下，不一會兒門便被人從裏面拉開，一個護衛模樣其貌不揚的男人過來拉開門，退到一旁等石荒入門。小哥告辭後石荒粗略掃了一眼屋內尋常的擺設後帶著小栓子進了門。
但是走了沒幾步後他聽見了“哢”的一聲，很輕微的，卻明顯是門栓落下的聲音。
眉梢微揚，石荒裝作不知情的模樣走過去，穿過屏風看清窗前人影的時候腳步頓了下。
確切的說，是三道人影。
昏迷的梅宥乾和他的小廝，以及小栓子剛剛才提到過的——昀親王韓涿。
昀親王還是一副瀟灑肆意的風流模樣，寬袍大袖閑得很儒雅，胡子修理得很整齊，嘴角翹著，看起來心情很好地在翻看著一本書。
餘光瞥見石荒後也不慌不忙，擡手請石荒落座，招了招手，身後的護衛上前替石荒倒好茶水。石荒雲淡風輕的姿態一直到昀親王放下手裏的書，藍色的扉頁上明晃晃的幾個不太正經的白色楷體令石荒心裏一梗。好熟悉的名字，很像是他在鳳來城發行的幾冊修仙文的其中一本？
而且要是沒記錯……這是一本龍傲天文？裏面不光有活色生香的旖旎戲份，還是跨性別的那種……
石荒再次擡眼看向昀親王儒雅的面目，嗯……人不可貌相。原來看起來野心家的昀親王內心是個追求刺激的人，還是個男女不分的，難怪幾十年過去了也沒聽說他有個什麽後代？
此時，在石荒意想不到的時候系統閑來沒事掃了一下那本書，然後積攢了起碼十個G的垃圾，全是虎狼之詞。系統哽咽了一下，然後掃了一下對面的中年人，大七十歲的年紀深深地震驚到了系統。
“這個昀親王，和那個北齊國師，不會是那啥關系吧？”
系統悠悠一句話成功石荒喝茶的手頓住了，這茶喝不下一點。於是順理成章地放下了，看向對面笑著註視著他的昀親王，道：“想不到昀親王還有一顆尋仙問道的心思？”說著看向了一旁的書冊。
昀親王順著視線看過去，小栓子也看了一眼，然後嘴角一抽，低下頭去。
昀親王笑著道：“這書是很有些意思，打發時間還是極好的。”說完笑著看向石荒，道：“這不是石家主的大作嗎？既然來了周國，自然是要好生琢磨一下石家主的大作。”
石荒問道：“那昀親王琢磨出什麽了？”
昀親王笑著看向石荒：“從這本書上看來，石家主在情愛一方面是一竅不通的，甚至在男女之事上也是一知半解。”昀親王擡手在書脊上點了點，補充道：“遣詞造句倒是意境到了，但是那些姿勢，那些操作，作為一個過來人，本王必須提醒你一下，這些東西都是不現實的，要真是按照石家主文中所述的去實施，不是傷筋動骨就是兩敗俱傷。”
石荒一時之間陷入沈默，很好，他三輩子的經歷加起來，也讓他沒法兒接這話。在寫這書的時候他和夏取良還沒走到一起，有些東西他是真的寫不出來。但是後來在一起後，他的文裏基本是不會出現這種東西了，反而變得清水。
但是系統倒是提醒了一下石荒，系統說：“韓涿不是註孤生嗎？他有經驗？”
聽完這話，剛剛系統說的孟昭的事浮現在石荒腦海，讓石荒覺得真的是有意思極了。
“昀親王今日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大周，本座想來，怎麽也不是來找本座探討這些不著四六的東西的吧？”
“自然不是。”昀親王笑笑，轉頭看向手邊的書，有些遺憾地道：“可惜了，鳳來城過於排外，本王在鳳來城住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才買到這一冊，可惜沒時間將他看完了。”
石荒心一提，果然，在看到這本書的時候石荒就猜到了，昀親王肯定是去了鳳來城，不過以鳳來城那對夫婦親手教導出來的黑心肝親自守著，想來昀親王只要敢在城裏露臉，一定會第一時間就被監視起來。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昀親王想去鳳來城探探他的底細，這個主意是失敗了。
但是明知這條路失敗了，還是帶著書走到他面前來……
石荒從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就有不好的預感，此刻聽完這話這種不好的預感達到了頂峰。
看石荒猝然轉頭看向一旁的梅宥乾，昀親王笑了下，道：“不用慌，他還活著，只是被打暈了。本王可沒打算對梅家的少主動手，畢竟如今梅家沒了顧忌，要是知道本王動了他家小子，梅理茂可就真的沒禮貌了。怕不是本王死了他也會將本王拉出來鞭屍。”
死了？
石荒意識到了什麽，但是總有個關節沒有想通。
“明人不說暗話。”石荒眉頭微微蹙起，“昀親王此次自投羅網，目的何在？“
昀親王點了下頭，“本王的確是自投羅網來了，畢竟只要在國師大人面前露了臉，是不可能有再次逃走的機會了。”
昀親王站起身來，側身對著石荒看向窗外，道：”國師認為，如今的蓉江城，風景如何？“
石荒擰著眉頭，“一般。”
昀親王笑了下，點點頭，“本王也覺得一般，所以本王此來，是給國師大人送上一份大禮，用來妝點這醜陋的府城。”
石荒看著昀親王沈吟不語的時候昀親王扭頭看向他，對著他微微一笑。
石荒心臟猛地一墜，想到什麽猝然起身站起來，瞳孔放大朝著昀親王猛地撲過去，大喊道：”攔住他！”
然而遲了。
就在石荒站起來的那一刻，韓涿足尖輕點躍出了窗欞，頭朝下地栽了下去。石荒剛沖到窗邊看著人影墜下，就聽到身後傳來“嚓——”的一聲，是利刃出鞘的聲音。石荒猛地回頭，看見那個護衛抽出了小栓子腰間的佩刀自刎，小栓子正朝著石荒沖過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等到人倒下後小栓子撲過去，只看了一眼抽搐的人便知道，他救不了，於是看向石荒搖搖頭，“家主……”
石荒閉了下眼，再次轉頭看向窗外，底下灰暗的道路上已經開始聚集起了人影。
四樓，底下全是厚厚的石板，人腦袋朝下地栽下去，怕是此刻腦袋都已經炸開花了。
從窗戶看下去，底下扭曲地攤著個人，身下的殷紅在朝著四周彌漫。
石荒閉上眼，心跳有些劇烈，石荒平緩了半天沒成效，反而差點岔了氣，一時呼吸不上來捂著胸口彎下了腰一陣猛咳。
“咳咳咳！咳咳——”
小栓子趕過來扶住石荒胳膊，臉上還有那個護衛死時濺在臉上的血跡。
“家主？！”
石荒收好染了點點紅梅的帕子，舔了下幹澀的唇，道：“無事。”
石荒終於意識到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是什麽了：韓涿身為北齊那位幼帝的叔叔，年輕時聲名遠揚，為何孟昭死後就銷聲匿跡了？而最重要的是，北齊那邊關於這個人的消息捂得嚴嚴實實，半點沒透露出來！
之前南渡城外初見，石荒是根據對方腰間的玉佩認出了人，卻一直想不通他堂堂親王是怎麽能如此順理成章地窩在他國。後來石荒才猜測北齊皇室將韓涿流放了。
但是他出現的時機和地點都太巧了。
第一次是南渡城，名義上是來找石荒的，回想起來可能是來觀察景行韜和他背後的鎮南軍的；
第二次是在全州，直接出手綁架的石荒，可為什麽偏偏是全州？因為全州有個肖鄴！肖鄴手底下的軍隊是能和南國公的一支精銳抵抗的，肖鄴加上完顏序，才是一支完整的軍隊，可是肖鄴如今死了……
今天只是第三次，而這個時機也太好了……韓涿被流放的消息怕是北齊都沒多少人知道，至少這件事情沒有被大張旗鼓地宣揚出來。那麽他在民眾眼中就還是北齊的親王。而他現在，和大周國師見了一面以後，他死了。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大周境內，還是如此靠近邊境的地方，前方就是北齊的軍隊……
傳出去，旁人會怎麽想？會怎麽想他的死因？會怎麽想他石荒？
要知道，北齊之所以開開戰就是因為太子逼宮是“順手”殺掉了幾個北齊的使臣，要不是死去的人用命來開道，其他人也逃不出去……而現在，死的不是什麽朝中重臣，而是北齊皇室中人！
這就是昀親王要給石荒送的大禮！他在為這場戰爭加碼！
石荒低啐一聲，“瘋子！”
夏取良來勢洶洶，大周根本不是對手。
這可不是石荒計劃的，還不到那個時候呢。
石荒直起身，有人急促地拍門，石荒讓小栓子去開門。
本以為他已經夠瘋了，沒想到還是天外有人，人外有人，一閃還比一山高啊——昀親王這一軍卻是將得他防不勝防。
進來的是那個知府府上的捕快，進門後掃了一眼開門的大漢，又看到了屏風邊上死去的護衛，還有一旁不知死活的兩個男人，然後才看到臨床而立的國師。
石荒掃了他一眼，道：“說。”
捕快跪下，不敢直視國師那一雙凝了寒冰的眼，道：“從國師進入客棧沒多久，外界突然就傳出了國師殺了北齊昀親王的消息。卑職一時心急就直接進了門，但是進來後發現整間客棧一個人都沒有，只好一間一間地找上來。剛上四樓就聽見樓下有人在喊：有人墜樓了。”
說著捕快小心翼翼地覷向一旁死掉的男人，不禁打了個冷戰。
石荒擡手捏了捏山根，”墜樓的就是昀親王。“
捕快聞言臉色更白了。
石荒卻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問道：”你剛剛說，客棧裏一個人都沒有？“
”是，整間客棧裏，沒有跑堂和掌櫃，就連後廚的竈都生了苔。很多房間都是蛛網密布，很多年不曾開過門的樣子。只有大堂和一路上來的樓梯間是清理幹凈的“捕快想了想，又道：
“不止如此，卑職之前在樓下等著大人的時候還有人問過卑職，是不是有人要把這間客棧盤下來？說是這家客棧前些年死過人不吉利，主家早搬去外地了，這些年這家客棧最近還在傳聞鬧鬼，還說若是有人想盤下來的話最好請個先生做場法事。”
石荒太陽穴突突地跳，簡直是要氣笑了。幹脆就近坐下來，看起來整座客棧裏，目前能待人的只有現在這件房間了。
石荒招招手，對捕快道：“去把你家大人請過來吧，底下的屍體讓人看好了，被讓人李代桃僵把屍體偷走了。”
捕快倒抽了口冷氣，道：“喏！卑職告退。”
石荒擺擺手，捕快退下了。
等人走出門，關上門後石荒才察覺不對勁，側頭問小栓子，道：“你有聽見他上來的腳步聲嗎？”
小栓子楞了一下後臉色一遍，道：“家主稍等。”
說完小栓子大踏步走出房間，同樣帶上了門，不多時才推門進來，走近後對石荒道：“家主，您剛剛一個人在房中可有聽見什麽聲音？”
石荒搖了搖頭，“好像是什麽東西打碎了，但是朦朦朧朧地，不註意聽都聽不見，除此以外什麽聲音都沒有。”說完看向小栓子，只聽小栓子沈著臉對他說：“我剛剛踹爛了兩扇大門，砸碎了兩套陶罐，把這層樓剩下沒開的房間全打開了。”
石荒挑了下眉，示意他接著說，然後就見小栓子氣不順，還有些牙疼地說：“這層樓，除了家主所在的這一間，其他全是灰塵和蛛網包圓了，廢棄很久的模樣，但是從樓梯一直到這間屋子的位置，幹凈得一塵不染。”
石荒沈默了，賊啊，他不幹人事不假，這昀親王才是真的狗啊。
石荒搖了搖頭，然後察覺眼前又開始眩暈，他停下後眼前又清明起來，石荒心下一凜，視線看向旁邊的茶水。
他明明沒喝……或者，正是因為他沒喝？
石荒臉色沈下來，對小栓子道：“查一下這間屋子裏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小栓子看見了家主看了一眼茶水後才變了臉色，此刻聽見這話想也不想地轉身，開始在屋子裏搜查起來，所有能裝東西的箱龕、盒子、抽屜、甚至花瓶一個也都沒有放過。連桌子底下都掀開桌布探頭進去看了。
良久後，車窗外傳來馬蹄聲，想來是衙門的人到了。
小栓子手裏拿著一只拳頭大的小巧香爐走過來，手上還有香已經燒完的木棍。
“家主，這香應該是早上點的，香灰看起來像是剛燒完不久的。”
石荒本著反正中毒了也不差這一星半點，於是接過香爐聞了聞，沒有任何味道……石荒看向小栓子，“有聞到過這屋子裏有什麽熏香嗎？”
小栓子搖了搖頭，“家主向來不愛用香，府上在這方面還是比較註意的，從進門到現在，這間屋子裏沒有任何異常的味道出現過。”
石荒沈默了，放下香爐。
還以為是他嗅覺出問題了，但是既然小栓子也沒有聞到的話，那這香就是沒有任何味道的。可從進門到現在，小栓子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沒喝茶，小栓子也沒喝，難不成還有針對他才會起效的毒？
石荒想起自己身上日漸豐富的蠱毒種類，好像是有的……
昀親王上次逃跑的時候，肖泉也跟著不見了……
石荒揮了揮手，打發小栓子去樓下等知府，讓他直接將人帶上來。
等小栓子走後，石荒看向涼透了的茶水，低聲道：“你跟他是一夥兒的吧？”
見沒人吱聲，石荒直接點名道姓：“1762。”
1762“嚶！”了一聲，然後道：“並沒有呢。”
石荒深吸一口氣，這下不只是太陽穴，連胸口都在突突地跳起來了。
不用問，這毒有時限，他現在就是喝完一整壺茶水也無濟於事了。石荒視線看向一旁的梅宥乾，頓時計上心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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