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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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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藥

梅宥乾醒過來時,剛好是知府到達客棧的時候。

梅宥乾扶著巨疼的耳後,齜牙咧嘴地坐起來,視線一掃就楞住了,看向一旁臉色慘白的護衛,道:“寒風,這是哪?怎麽回事?”

寒風給自家少主使了個眼色,低下頭不說話。

梅宥乾轉過頭,對上石荒似笑非笑的視線,道:“國師大人,這是……發生了什麽?這是何處?”

石荒挑了下眉,問:“梅少主,你可還記得你寫信邀本座來一敘的事?”

點了下頭,梅宥乾勉強維持住了風度,拱手道:“確有此事。”

石荒點了下頭,“那麻煩你把你信上的內容再說一遍,信應該是你自己寫的吧?”

梅宥乾點了下頭,隨即搖了搖頭,道:“本來是想寫信邀請國師大人的,但是剛到客棧,我信才寫了個開頭就沒印象了,再醒過來便是現在了,在下的信件,應該是沒寫完的。”

石荒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梅少主看看,這可是你的筆跡?可是你梅家的印章?”

梅宥乾雙手接過信件,抽開後只看了一眼就確定了,這就是他記憶中那封沒寫完的信,但是現在這信不僅寫完了,還是他的字跡,還是他的口吻,甚至他要邀約的國師本人,此刻就在他眼前。

梅宥乾一時有些迷茫,還有些不好的預感,看向一旁的護衛,護衛明顯比他要先醒過來,此刻對上自家少主的視線,有些欲哭無淚地解釋現在的情況,說:”少主,這裏就是生財客棧,而且是四樓,國師大人在這裏見到的,不只是咱倆,還有北齊昀親王。而就在剛才,昀親王從窗戶掉了下去,死了。現在外界都在傳言,是國師殺了昀親王。“

梅宥乾沈默了很久,然後對著護衛笑了笑,眼神很空白、很茫然、很恍惚,”你再說一遍?本少主可能沒聽清?“

護衛也沈默了,直白地戳穿梅宥乾,“少主,你聽清了。”

梅宥乾一時之間陷入沈默,良久後非常老實也非常光棍地轉過身,對著國師開始很識相地背鍋。

“國師,此事因我而起,您放心,北齊昀親王的死,沒人能牽扯到您身上。”

石荒側坐著,一只手撐著下巴看著梅宥乾,笑了笑。

韓涿很聰明,他確實有些忌憚對方這一招,但是他偏偏對梅家不太了解。他石家再瘋,也因為家族的教養和教育,披上了一張君子的皮,也是這件事讓景氏恨的不行還拿他沒辦法。但是梅家不一樣,景玟他爹把皇商的牌子定死在梅家頭上,可不只是為了梅家的錢財,更多的,是為了禁錮不聽話的猛獸。

而現在這頭猛獸,被景玟的弟弟親手解開了鐐銬,為了給他那個當了十年質子的兒子清除路障。

石荒笑了,“既然梅少主有這心,本座拭目以待。”

猛獸要出籠了——

清流之家有鋒芒,商人之家怎麽可能沒有底線?

“叩叩叩。”

門被敲響,石荒擺了擺手,一副全然交給梅宥乾的樣子。護衛看得牙疼,但還是老老實實去開門,然後和門外的絡腮胡對上了視線。

小栓子看了一眼開門的人,差點出手了。身後的腳步聲攔住了他的腳步,然後小栓子才想起來面前這人是梅家少主那個倒黴蛋的倒黴蛋護衛。

小栓子繞過護衛,直接進了屋子,看見家主好端端坐著才松了口氣。石荒看見小栓子耷下肩頭的動作了,心下有些無奈,還有些好笑,沖著小栓子招了招手。

小栓子過來後看家主朝他伸出了手,小栓子漠然著臉從衣襟裏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

石荒笑著奪過信件,抽出來看了看,隨即看向小栓子,似笑非笑,“小栓子……”

小栓子不明所以,道:“家主,何事?”

石荒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抖了抖手上的白紙,“信呢?”

小栓子更懵了,“信在您手上啊!”

石荒丟開手上空白的信紙,嘆了口氣,“本座看來果然是落魄了,連自己的貼身護衛也敢糊弄吧本座了……”

小栓子看著家主失落的模樣,抹了把臉,從袖子裏掏出另一封信。

剛掏出來信件就沒了,小栓子看著出現在家主手上的信封,心下微嘆。

石荒看著手上的信,卻是久久沒有打開。

梅宥乾看著這邊發生的事情,心下不解,但是不敢多看,只是將視線看向了後進來的知府。在知府正準備朝著石荒行禮的時候,梅宥乾打斷了他,“知府大人,這客棧裏的事情,還是問我吧。”

知府看向一旁坐著的青年,眼神迷茫了一下,隨即看清了對方手上的令牌,恍然道:“原來是梅少主……”頓了下,看向一旁在和自家護衛討要東西的國師,再看向一旁坐在蒲團上笑瞇瞇的梅家少主,“不知梅少主所言的客棧之事問你,是什麽意思?”

梅宥乾收好家族令牌,將手邊的一封信遞了出去。

這蓉江有梅家的產業,知府卻沒怎麽跟梅家人打過交道。但是知府本身也是個隨和沒架子的人,在石荒面前他也不敢擺架子,於是幹脆撩起袍子席地而坐,接過梅宥乾遞過去的信件,看完眉心死死皺了起來。

來之前就聽到街上三三兩兩,議論紛紛,知府來之前就知道這件事有蹊蹺,底下的屍體他也去看過了。他不認得北齊昀親王,但是這種敵國的皇室子弟,知府是見過此人畫像的,雖然蒼老了許多,但是五官輪廓還是那張臉,應就是北齊昀親王了。

等知府放下信件,梅宥乾將他出現在這裏的緣由,和剛剛護衛告知的事情娓娓道來。知府聽完後扶著額嘆了口氣,“這聽起來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算計。”

梅宥乾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說完小栓子過來了,盤腿坐在兩人身邊,魁梧的身軀單單是盤坐著都比二人高出大半個頭來。

“收到這封信後我隨著家主一起過來,見到的便是昏迷的梅少主和他的護衛,開門的是那個人。”小栓子只想屏風,屏風旁的屍體已經被捕快們擡了出去,地上畫出了一個人形輪廓。

隨後小栓子收回手,說:“家主和昀親王說了一些話,然後昀親王問家主,覺得這蓉江風景如何?”

小栓子在知府嘴角抽搐中吐出家主的話:“家主說一般。”

梅宥乾:“……”

知府:“……”

小栓子又道:“昀親王說他要送家主一份大禮,然後就跳了下去。家主喊我攔住他,但是我沒來得及,因為昀親王的護衛突然抽走我的劍,拔劍自刎了。”小栓子下意識地咽下了家主中毒的事情,只是說:“然後家主就讓我去把大人找過來了。”

知府摸了摸下巴上垂著的胡子,眉頭緊皺。

另一邊,石荒看完紙上寥寥數句,心下略有些惆悵,收好信後看向旁邊三個坐一堆的人,起身過去。

石荒剛動,小栓子就彈起來了,大闊步走過來攙扶著石荒站起。石荒笑了笑,本想說小栓子有些多此一舉,關心則亂了。但是直到站起來後眼前一陣暈眩,石荒才知道,是他自負了。

接著小栓子的攙扶才站穩,還站了會兒才緩過來,石荒看向一旁站起來的知府和梅宥乾主仆倆。

“本座就先回了,反正人就在知府府上,有什麽事直接過來這裏找本座就行。”石荒說著看向知府,“沒問題的吧?”

知府拱手作揖,道:“本該如此。”

石荒點了下頭,施施然帶著小拴子出了房間,在房中三人的恭送下離開了視線範圍。下了樓以後還是那個捕快,守在馬車旁邊,見石荒出來了擺出凳子,退到一旁,垂下頭等小栓子扶著國師上馬車。

小栓子坐到了車門邊,拉上韁繩後看了一眼旁邊放好了凳子就杵著不動的捕快,道:“上車啊,等什麽呢?”

捕快心下一驚,“卑職以為……卑職和知府大人他們一起回去……”聲音越說越小。眼神瞥向旁邊往來的同僚們,有些踟躇,然後一回頭就對上了絡腮胡有些陰沈的眼睛。

捕快二話不說就跳上了馬車,目不斜視地坐好。

小栓子收回視線,駕著馬車回了府。

石荒回去後直接進了房間,小栓子拎著捕快到一旁洗腦去了。小栓子覺得這個小子孺子可教,想挖過來,石荒看出來了也不攔著他。反正知府的,和他的,有什麽區別?知府又幹不過他。

回了房間,房間裏已經有人等著——方清平。

石荒坐到一旁,方清平給石荒斟了茶,小心地覷向東家的臉色。

石荒從袖中取出信放到手邊,方清平瞥了一眼後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東家,“東家,這……我……”

石荒臉色說不上好不好看,總的來說就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夏國公找你幹什麽?”

對的,信上的內容,便是夏取良找石荒借方清平一用。

夏取良,找石荒,借方清平!

石荒看向手邊的信封,心裏蒙了一層迷霧,但是念及剛死掉的昀親王,石荒覺得,方晏可以走這一趟。

想通後石荒也直接開口,“你去一趟吧,順順問問……”話沒說完,石荒收了回去,起身走到一旁,提筆在信紙上寫了一些字,信紙還是夏取良寫來的那一張。石荒寫好後吹了吹,等墨跡幹涸後塞回信封,隨後遞給了方清平。

方清平一直在一旁安靜等著,等著東家寫信,等著墨跡幹涸,沒有詢問東家和北齊那位戰神是什麽關系,二者之間有什麽關聯。其實是想知道的,但是不能問,問了東家不會告訴他,憑空給他自己增添煩惱。

幹脆不問,東家說什麽,自己就做什麽。

收好信後方清平看向東家,眼神有些期期艾艾的。石荒見此沈吟片刻,問:“怎麽就你一個回來?百裏少主呢?”

方清平撇了撇嘴,不情願地說:“……被扣下了。”

石荒喝茶的手一頓,扣這個字就很有靈性,於是石荒看向方清平的視線多了兩分旖旎。

方清平這回唇抿了下,竟是沒有反駁什麽,也沒有跳出來火急火燎地解釋什麽,而是默認了。

石荒看不下去了,擺了擺手,讓方清平自己出去了。他好像知道他跟夏取良鬼混的時候,符伯都是怎麽看他們的了,嘖,辣眼睛。

知府忙著處理城內的流言,石荒在抵抗著一天比一天昏沈的身體。而等到方清平再次回來,已經過了三天,一起回來的還有他家那口子,嗯……也就是百裏禾穗。

他倒是春光滿面,方清平已經忙出了黑眼圈,整個人顯得有些恍惚起來。在進門看見石荒後險些直接跪下了!

石荒心下一驚,直接看向了一旁的百裏禾穗,看上看下,最後確定,他沒這個本事。

方清平帶回來一只巴掌大的錦囊,紅花綠葉小彩蝶,花裏胡哨的,一看就是夏國公的審美。石荒沈默著接了過來,然後看著百裏禾穗老媽子一樣地拖著方清平離開。

他的腦殘粉今天好像粉不動了?

石荒看清了那雙食鐵獸的眼圈,也沒多問,讓他們下去休息,自己拿著錦囊回了屋子。剛邁過門檻,石荒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夜色黑沈,石荒在床上醒過來,睜眼就看見了小栓子也頂了一雙黑眼圈兒站在床邊死死盯著他。

石荒:……他好像看見黑無常了?

“家主。”

哦,小栓子啊。

石荒心裏的亢奮一瞬間沈了下去,有些麻木地“嗯”了一聲。然後才發現聲音是啞的,後知後覺小栓子的聲音也是沙啞的。

石荒坐起來,小栓子墊了一個柔軟的引枕在石荒身後,“家主,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石荒怔楞了一下,有些迷茫,“一天一夜?”

小栓子點了點頭。

石荒沈默了一下,突然低頭笑了一聲,道:“方晏帶回來的錦囊呢?”

小栓子從一旁撈過一只錦囊雙手遞過來。

石荒接過來拿在手上,卻沒有第一時間打開,而是坐著,等小栓子給他端來一杯溫水潤了潤喉,這才抽開錦囊。

錦囊裏一張紙條,一只瓷瓶。

石荒先是拔開瓷瓶,晃了晃、聞了聞、又看了看,是一枚藥丸,他聞到了……花香?

石荒有些疑惑,然後才展開信紙,看清信上內容的時候,石荒眉梢微擡,這是來給他解圍來的?這件事情,應該是方清平帶信去才剛知道的,但是這個急智……難怪是能成為戰神的男人。

石荒放下信件,拿起瓷瓶,看向小栓子,悠悠道:“小栓子,夏取良要用解藥跟我換韓涿的屍體,你說我是給還是不給?”

小栓子聞言,看向自家家主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要是沒看錯,這解藥……已經送過來的吧?

那豈不是家主就是不給,那位也沒辦法?

“家主,給吧,反正留著沒用,但是解藥……”

石荒笑笑,“方晏除了錦囊,還帶回來一箱黃金。”

小栓子沈默了,要是昀親王知道自己親手打造的大好局勢,被這兩個黑心肝一箱黃金交換沒了,怕不是能氣活過來?

小栓子沒說話,只是退了出去。屍體還在,快爛掉了,錢都收了,得趕緊把屍體送出去。

但是在房間裏,石荒看著手上的瓷瓶,看了很久才嘆了口氣一般,將藥丸倒進嘴裏嚼、嚼、嚼……嗯……甜的,有蜂蜜的甜香,也有野山參的苦澀。石荒嚼著嚼著,唇角露出一縷笑意,很雜,他吃不出來都是什麽東西,但是混在一起是他回喜歡的味道。

不咬不知道,咬下去全是驚喜。

其實真正的藥丸大概只有綠豆大小,外面裹著的厚厚的東西,都是給他補身體的。

嗯……是不是加山楂了?沒吃出來,但是有點餓了。

剛好沒過多久,也就石荒下床穿好衣服就回來了。

小栓子進門時還帶著一個大大的食盒,進來就說:“家主,黃金已經送到了知府手上,知府說已經安排了人,連夜將昀親王的屍體送到前線,到時候會由紅門的人送到那位手上。”

石荒聞言一挑眉,這紅門現在多少是有點“哪都通”的意思了,戰場上還他媽能給雙方送“快遞”,這項服務真是很有大力發展的潛質啊。

石荒看了一眼清淡的湯盅,不等小栓子開口催促,就自己拿起碗勺吃起了燉得脫骨的雞肉。看得小栓子既欣慰又傷感。

欣慰家主今天有胃口了,傷感這胃口是因為正在跟他們打仗的某個狗東西。

石荒飯罷又想起方清平來,問了一句,得知他已經離開後再次感嘆,他的腦殘粉好像要因為愛情脫粉了?

“前線如何?”

石荒隨口問了一句,小栓子說:“福城快撐不住了。”

“這麽快?”一句話脫口而出,石荒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妥,不管是北齊打得太快,還是大周敗得太快,都是不妥不對的。

小栓子四下掃了一眼,凝神聽了聽,低聲道:“方掌事帶回來的消息,在軍中流傳的,公主殿下被當眾火祭,賢王氣瘋了,失了分寸,行軍有些魯莽,造成了不少不必要的傷亡,軍中已經有怨言了。”

石荒點了下頭,福城怕是守不住,最後怕不是他所在的蓉江會成為前線的最後一道防線?而那個景行舟被這麽一刺激,怕是會做出留他在蓉江孤軍奮戰的蠢事。

石荒眉心微擰,道:“把知府和折沖都尉①叫過來。”

小栓子點了點頭,收拾好桌上的餐具出去了。

石荒起身看著窗外月明星稀的夜空,心下微沈。

良久後嘆了口氣。

他要不要……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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