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露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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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露餡兒
“……”
系統在沈默，石荒在等待。
許久後。
“宿主，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只是從現代穿越過來而已。”
石荒面露失望，但也不在追問。
對人，只要拉開一個口子，他有的是法子看到裏面的東西。但是對於看不見摸不著還一直在成長中的系統，石荒也很無奈。
就是拿她沒辦法。
系統有恃無恐，石荒莫可奈何，那就只好放下這些事情，先看眼前。
“1762，下一次周齊大戰是什麽時候？”石荒低聲問道。
“一年後的盛夏。”
石荒眨眨眼，道，“太慢了。”說完坐起身，擡手隨便招了招，不多時，一個青衣過來，抱拳，“家主。”
“北齊的人留下幾個？”
青衣道：“三個，動手的時候很小心，都是由禁軍動的手。”
石荒點了下頭，“北齊來的一共是幾個？”
“十五個。”
石荒想了想，“追上去，再殺一個，把人留在祓厄江裏。”
“宿主，你是堅定地要走反派的路子了嗎？”系統一些顫巍巍地問。
石荒擺了擺手，青衣退下了，去處理家主安排的事情。
石荒抹了把臉，低聲道：“系統啊，在你眼裏，什麽是反派？”
“從歷史角度來說，擾亂國家安定的屬於反派。”
“錯了。”石荒打斷，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系統：……你說得對。
因為前世石荒死了,而景行柏活到了壽終正寢,所以石荒被定位成了“反派”。
勝者為王也有另一層意思——剩者為王。
但是石荒這個人不一樣啊，他要是去死，他是要拉人陪葬的。這貨真不是個好人啊，他現在想的是拉著整個大周去跟景氏陪葬去，反正這個“周”字從一開始就冠上了景氏的姓。現在給他們陪葬，再合適不過。
石荒閉上眼睛，狂風吹拂，雨水打在身上，不多時便濕透了衣衫。連暗處的青衣都慢了一步，撐開的傘已經遲了。石荒笑笑，推開了傘，任由風雨擊打在身上。
石荒擺了擺手，青衣退下，悄無聲息。
“1762，我會上戰場嗎？”石荒問。
系統如果有實體，現在已經裂開了。她有些抓狂，然後“哢哢哢”拍了一頓□□的美圖，當然，這次把聲音關掉了。
“會！”系統斬釘截鐵地說。
心裏卻在想，你不上戰場當炮灰誰放心吶？只有戰場才能合理地弄死你啊。
石荒腦袋晃了晃，狀若點頭，嘴角抿著笑，“那就好。”
雨中睜眼，石荒視線模糊，耳邊嘈雜，但是聲音也很小，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但是系統聽見了。
“我不會死在戰場上，我只會死在聖京石家。”
石荒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最合適的亡命之處，但是除了他自己和系統，沒有第三者再聽見。
清清冷冷的聲音帶著比初秋的寒風更冷的寒意，被狂風吹剮，破碎在雨絲裏，不留任何痕跡。
精挑細選的瓷盞再一次被敲碎在墻角，方晏癱在涼亭裏。
隔著遙遙江河，江南的錦城風和日麗，微風不燥。
百裏禾穗一身紅衣穿得歪歪扭扭，看著不遠處涼亭裏淹沒在瓷器裏的青年，眼裏全是無奈。
“他砸了多少了？”百裏禾穗看向一旁的管家。
管家面露難色，“三十來個。”
“哐！”的一聲，再次從不遠處傳來，管家徹底沒了表情，道：“第四十個。”
百裏禾穗楞住了，眼皮子一跳，“他到底想找什麽樣兒的瓷器？”
提起這個，管家臉色更難看了，“說是他東家府上被貍奴打碎了一只花瓶，是上好的青花瓷，釉色亮眼又素雅，得尋一只一模一樣的，差了一點都配不上他東家的府邸。”
百裏禾穗臉色扭曲了，他媽的那是什麽家底？那是石氏！中原最頂級的世家！傳承千年！石氏的東西，就算地上的一塊兒地磚都他媽是不可覆制的東西！一模一樣？！放屁！他就是把宮裏國庫的東西搬出來也找不到！
涼亭裏再次傳來瓷器碎裂聲時，百裏禾穗忍不住了，走上前，走進涼亭裏，對上了方晏煩躁的眼神。
“百裏少主有事？”
“你再砸下去老子離家出走你信不信？”
方清平陷入沈默，對視良久後，“……還有這好事？”
百裏禾穗氣笑了。
“你明知道……”百裏禾穗攘開桌上的人，坐到了旁邊，一眼掃過這些頂級的新瓷，道：“你明知道你東家把你發配江南是為了什麽，讓你尋找瓷器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方清平倒在石桌上躺著，哈了一口氣，百裏禾穗還在說著，“讓你留在江南是給他自己留的一條後路。如今大周多事之秋，各地藩王蠢蠢欲動，北齊虎視眈眈。北齊這一場名為出訪，實為試探的行動，不過是為了將大周的水攪得更渾。
石家主必須搶在北齊的人尋到突破口之前將北齊的人送走，不然大周只會更亂。朝政孱弱，帝王昏庸，這些年下來各地財政要麽富得流油，要麽面兒上光，內裏全是人血。”
百裏禾穗看向方清平，道：“西南商會游走多年，也不過保證所到之處基本溫飽，不至於鬧出饑荒，導致百姓起義對吧？”
方清平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天井，沒有接這話。
“你們給百姓溫飽，教百姓識文斷字，不是為了讓他們在皇權之下給自己掙一份未來，為的是什麽我想只有你東家自己清楚。皇室駕馭在朝堂之上，給百姓啟蒙開智的行為儼然是在挑釁皇室權威，但你們還是去做了……方清平，”百裏禾穗低聲道：“我不信你沒看出這其中隱藏的問題和巨大的隱患。”
你說江南是他的退路，他真的會走這條路嗎？
石荒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硬性子，他從來不需要退路，如果他這麽安排了，那麽這條路一定不是給他自己走的。
“江南魚米之鄉，富庶之地，”方清平低聲呢喃，“怎麽就容不下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人？”
百裏禾穗朝著外面探頭看來的管家招了招手，管家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帶來了一大群人，將百十來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抱走了。亭子裏陷入空曠之後百裏禾穗看向一旁池塘裏戲水的錦鯉，好似在回答方清平，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從石觀雲夫婦死在京郊別院之後，石氏最後一任少主，就註定了會死在聖京，景氏會斬草除根，石氏會同歸於盡，他們都不會讓對方好過。這是積累三代人的血海深仇，解不開，放不下。”
方清平不說話了。百裏禾穗也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水中垂柳的倒影，和枝條間若隱若現的錦鯉。
夏末時節的江南，依舊山清水秀、依舊百花盛放、依舊草長鶯飛。
夏末世界的京畿，暴雨連綿，驚雷陣陣。
石荒再睜眼時他已經回到了房間裏，淺淡的龍涎香在屋子裏揮散不去。
石荒坐起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連頭發都是幹的。恰好這時房門被推開，小栓子端著瓷碗走進來，一股辛辣的生姜味沖散了本就沒點多久的熏香氣息。
“家主，姜湯。”
石荒想起自己之前渾身濕透的樣子，於是接過姜湯一飲而盡，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滑落到肺腑。
“咳！咳！”石荒偏過頭咳了兩聲。
“什麽時辰了？我睡了多久？”
“未時三刻，家主睡了一個時辰。”
石荒聞言點了下頭，挪下床，換了衣服，小栓子替石荒更衣，上個月才量過的尺寸，如今這衣服已經有些松垮了。
“宮裏如今情形如何？”
“北齊使團逃跑，已經北上了，禁軍在追；皇宮已經控制下來了，賢王被關在府上，公主仍是在‘失蹤’，太子和聖人在禦書房對峙著，靠不了太近，不知道在談些什麽，不過……”
石荒：“嗯？”
“宮中有位女官在禦書房研磨，姓薛。”
石荒眼皮擡了起來，“可以找個時間把薛七娘收回來了，露個臉就行了，又沒讓她真去伺候景徒雅，當然了，她自己有這個想法的話當我沒說。”
小栓子替石荒披上外袍，石荒取過一旁的玉玨掛上。小栓子道：“喏，回頭會給她安排好的。”
石荒點了下頭，按了按有些翻湧的肚子，“宗正寺那邊有什麽動靜？”
“宗正寺被太子的府兵包圍著，一群人對著官兵破口大罵，但是又打不過，沖不出來。”
石荒看了眼窗外雨絲，淺笑道：“最晚明日午時，景行柏若是還搞不定的話就幫幫那群倚老賣老的老頭子一把，送他們入宮去。”話說完，石荒想起什麽，剛邁過門檻的腳收了回來，回頭問：“之前讓你查的太子背後的人怎麽樣了？”
小栓子點了下頭，“查出來了，是東宮三少。”
石荒臉色倏然一沈，“……誰？”
小栓子低下頭，不敢只是家主冷凝的目光，“少師、少傅、少保從一開始就是先皇從寒門挑選出來送進國子監的人選，繞了不少彎子才‘發配’到了東宮坐冷板凳。先皇殯天之前得意下過密令給他們，讓他們在太子離開大周之前去見一面家主，最好能說動家主親自開口將他們發配給太子一道去北齊。”
石荒冷笑，邁出房門，冷風吹在臉上，帶來清醒。
“……想不到終日打雁也被雁啄了眼！”
景氏這盤棋開得太大了!石荒不免感到心驚。他尚且在布局落子，對方網已經撒開了。他慢了一步，如今他的子成為了對方的暗子，難道當真要走到同歸於盡的地步才能解這個局？
石荒又一次坐到美人靠上盤著一條腿倚靠著，雨小了些，但還是淅淅瀝瀝在下著。小栓子撐著一把大傘替自家家主擋著風雨，站在身後巋然不動，任由風吹動衣擺發梢。
“家主，百靈到了。”
青衣在轉角探出半個身形。
“讓她進來。”
不多時，百靈拎著裙擺走過來，看見人後整理了下衣裙和微亂的步搖，走過來行禮，“家主。”
石荒轉過頭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不在國子監看著，過來做什麽？”
“花少卿已經躺下了，給謝寒江留了十日的藥，短一日話少榮就得死，十日後方能活。”
石荒眼神轉了下，“蠱還是毒？”
百靈一張帶著嬰兒肥的臉上面無表情，看著人畜無害，道：“既是蠱，也是毒。”
說完微微一笑，看著嬌憨乖巧，“其實解藥在謝寒江身上，只要他衣不解帶地照顧花少榮十日，花少榮自然能活。那需要熬十日的湯藥不過是些補品，免得花少卿被餓死了。”
石荒聞言笑笑，“禁軍呢？”
百靈微垂下頭，“翠花和靜生道長上山了，‘禁軍統領謝寒江’自然一直在國子監守著，不會離去，也不會收到任何從宮裏傳出的消息。不過……”
石荒轉了個身看向百靈，姿勢不雅觀，但是誰也說不著他，“不過什麽？”
“桑芽和家主在揚州城裏撿回來的那個孩子沒見到家主，不肯走，其他人已經南下了。”
石荒點了下頭，這在他意料之中，“府上有符伯在，林叔他們也不會走，桑芽他們不走就不走吧，符伯會看著他們的。還有別的事嗎？”
“這是江南和左都來的信。”說話間，百靈從袖子裏摸出兩封信雙手遞出去。
石荒隨手接過來展開，江南那邊，有了紅門相助之後，方晏的商會穩紮穩打，沒什麽要操心的，就是交代給方晏的尋找瓷器一事耽擱了。不過無所謂，這本來就是一個將方晏卡在江南的借口，只要方晏不入京，景氏就沒辦法動商會。而且方晏在紅門的地盤上，朝廷更是拿他沒辦法。
倒是左都那邊，之前探查左都得那群人安分下來了，而他們的信，查到的最後是傳進了聖京。
石荒把信紙遞出去，百靈接過去後尋個角落摸出火折子燒幹凈。
石荒歪著腦袋感受著風，胳膊搭在身後矮欄上，指尖淩亂地在木欄上敲擊著。
夏取良，調查左都做什麽？他是什麽地方露餡兒了，讓他懷疑上了左都？石荒想不出來，他做事還算縝密，想來連事情都做完了，做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們目的是什麽，但是想偏偏夏取良懷疑上了左都，還敢冒險讓他的人去探查……
驀地，石荒手上動作一頓，想起一件快被他忘掉的事情——
“霍承廣！”石荒險些把這個人忘了。
他動了北齊安插在鎮南軍的眼線和內應霍承廣，在當初聽見這個人名字的時候石荒就意識到了不對，但是那個時候記憶不全，他不記得霍承廣這個人。是後來下了山再次在鎮南軍軍營裏見到這人才想起來的——北齊先南國公的心腹，霍長命。
北齊的一員猛將，後來為了保護南國公世子夏取良，死於孟昭的迫害。霍家是北齊世家之一，霍長命有個獨子，但是霍長命死後他就不見了，連孟昭也沒能把人找出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從孟昭一朝倒臺來看，北齊那位幼帝自由就不是個簡單的角色，是將王道學進骨子裏的人，做低附小，委曲求全二十年，最後楞是將孟昭斬於刀下。可見城府之深謀遠慮。和北齊石家拱衛皇室，不會生反叛之心。如果孟昭的死是北齊帝一手策劃，那麽早將霍家那個孩子送入大周隱姓埋名是絕對幹的出來的。而霍家對北齊忠心耿耿，所以當初他才會察覺到霍承廣和夏取良兩個人之間的氣場不對開始懷疑。
但是也盯了一個多月，直到霍承廣往外傳信才真正確定了心裏的猜測。
而霍承廣不太可能跑得掉景如欣的手才對……
“南渡城有信來過嗎？”石荒問。
百靈仔細想了想，道：“有過，當時家主在揚州，回來後沒幾天又去了全州，就把這事兒給忘了。信上說的是大魚跑了，有影子。”
大魚跑了，霍承廣跑了；有影子，有人接應他。
誰在接應他？能從鎮南軍的圍堵下將人救走，只能是夏取良。如果霍承廣和夏取良匯合，那麽夏取良一定會察覺到他所做的一些事，會由此懷疑上左都才是正常的。
但是如今方晏在江南，江淮兩道遲早會被徹底洗清，那麽夏取良回把探子藏到哪裏？
指尖在欄桿上輕點，最後石荒想到了，是化整為零了，只要離開了江淮兩道，他基本上是不可能將北齊的探子找出來了。
夏取良能在中原拿到金刀，死在他手下的高官貴族一定不會少了，這些人死後再安排他自己的人進去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金刀可是十年前就拿到了……
北齊武強文弱，他們需要大量能用的文官，東周文強武弱，是一塊最好的肥肉，還就在嘴邊兒。
如果他是北齊帝王，他會想要得到一個天下人認定的清流之首為他拉來更多的文曲星。但是如果這個清流之首死了，對北齊更有利，因為打散後的文人不會想留在周國這個昏庸之地，大周被世家貴族把持，留在這裏他們沒有出頭之日。
而需要大量文官，且一直在大力推舉科舉制度的北齊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與其等到一個文人之首帶著人過去，不如等到他死了，剩下無主的文人失去了談判的資格，自然會被他們收攏，還聽話。
那麽這種情況下，夏取良大搖大擺地進入大周，不可能是為了和平。他是來探查大周朝堂的文官實力的，也是來收攏他的消息渠道，確保在戰時能最快的速度拿下大周。
所以，大周石氏，最好能死光！
石荒眉眼有些冷，還有些悲。
他們真是……生來就註定了走不到一條路上啊……
“家主？”百靈有些擔心地喊了一聲。
石荒晃了下神，道：“無事。”
風吹起鬢邊碎發，石荒眨了下眼，道：“等景行柏榮登大寶那一日，我要景行玥死在周齊邊境！去安排吧。”
百靈不問理由，只是低頭道：“喏。”
應完就退下了。
廊中又只剩下歪歪斜斜坐著的石荒，和替他撐傘的小栓子。
石荒看著小栓子，“小栓子，你跟著我多久了？”
小栓子有些懵，想了會兒，道：“我比家主大三歲，是看著家主長大的，在先帝殯天之前調到家主身邊做護衛，具體十多年……不記得了。”
石荒點了下頭，道：“你心悅醫女。”
不是問句，很肯定。
小栓子一張被絡腮胡遮住的臉難得露出一些窘迫，不敢直視家主調侃的目光，道：“……是。”
石荒笑了下，“喜歡就把握住了，為一人心跳加速、為一人牽腸掛肚、為一人許諾餘生……是很寶貴的體驗，一旦錯過，你就再也抓不住這種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感覺了。”
小栓子點了下頭，也不知道聽懂沒有，“喏。”
石荒笑了，也不管他聽懂沒有。
聽著耳邊雨打芭蕉的雨聲，闔眸，喉嚨裏輕哼著梨園戲曲。
曲不成曲，調不成調，但是悠然又自在。
歌聲散在風裏，雨裏，伴著淺淺的金桂香。
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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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在沈默，石荒在等待。
許久後。
“宿主，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只是從現代穿越過來而已。”
石荒面露失望，但也不在追問。
對人，只要拉開一個口子，他有的是法子看到裏面的東西。但是對於看不見摸不著還一直在成長中的系統，石荒也很無奈。
就是拿她沒辦法。
系統有恃無恐，石荒莫可奈何，那就只好放下這些事情，先看眼前。
“1762，下一次周齊大戰是什麽時候？”石荒低聲問道。
“一年後的盛夏。”
石荒眨眨眼，道，“太慢了。”說完坐起身，擡手隨便招了招，不多時，一個青衣過來，抱拳，“家主。”
“北齊的人留下幾個？”
青衣道：“三個，動手的時候很小心，都是由禁軍動的手。”
石荒點了下頭，“北齊來的一共是幾個？”
“十五個。”
石荒想了想，“追上去，再殺一個，把人留在祓厄江裏。”
“宿主，你是堅定地要走反派的路子了嗎？”系統一些顫巍巍地問。
石荒擺了擺手，青衣退下了，去處理家主安排的事情。
石荒抹了把臉，低聲道：“系統啊，在你眼裏，什麽是反派？”
“從歷史角度來說，擾亂國家安定的屬於反派。”
“錯了。”石荒打斷，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系統：……你說得對。
因為前世石荒死了,而景行柏活到了壽終正寢,所以石荒被定位成了“反派”。
勝者為王也有另一層意思——剩者為王。
但是石荒這個人不一樣啊，他要是去死，他是要拉人陪葬的。這貨真不是個好人啊，他現在想的是拉著整個大周去跟景氏陪葬去，反正這個“周”字從一開始就冠上了景氏的姓。現在給他們陪葬，再合適不過。
石荒閉上眼睛，狂風吹拂，雨水打在身上，不多時便濕透了衣衫。連暗處的青衣都慢了一步，撐開的傘已經遲了。石荒笑笑，推開了傘，任由風雨擊打在身上。
石荒擺了擺手，青衣退下，悄無聲息。
“1762，我會上戰場嗎？”石荒問。
系統如果有實體，現在已經裂開了。她有些抓狂，然後“哢哢哢”拍了一頓□□的美圖，當然，這次把聲音關掉了。
“會！”系統斬釘截鐵地說。
心裏卻在想，你不上戰場當炮灰誰放心吶？只有戰場才能合理地弄死你啊。
石荒腦袋晃了晃，狀若點頭，嘴角抿著笑，“那就好。”
雨中睜眼，石荒視線模糊，耳邊嘈雜，但是聲音也很小，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但是系統聽見了。
“我不會死在戰場上，我只會死在聖京石家。”
石荒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最合適的亡命之處，但是除了他自己和系統，沒有第三者再聽見。
清清冷冷的聲音帶著比初秋的寒風更冷的寒意，被狂風吹剮，破碎在雨絲裏，不留任何痕跡。
精挑細選的瓷盞再一次被敲碎在墻角，方晏癱在涼亭裏。
隔著遙遙江河，江南的錦城風和日麗，微風不燥。
百裏禾穗一身紅衣穿得歪歪扭扭，看著不遠處涼亭裏淹沒在瓷器裏的青年，眼裏全是無奈。
“他砸了多少了？”百裏禾穗看向一旁的管家。
管家面露難色，“三十來個。”
“哐！”的一聲，再次從不遠處傳來，管家徹底沒了表情，道：“第四十個。”
百裏禾穗楞住了，眼皮子一跳，“他到底想找什麽樣兒的瓷器？”
提起這個，管家臉色更難看了，“說是他東家府上被貍奴打碎了一只花瓶，是上好的青花瓷，釉色亮眼又素雅，得尋一只一模一樣的，差了一點都配不上他東家的府邸。”
百裏禾穗臉色扭曲了，他媽的那是什麽家底？那是石氏！中原最頂級的世家！傳承千年！石氏的東西，就算地上的一塊兒地磚都他媽是不可覆制的東西！一模一樣？！放屁！他就是把宮裏國庫的東西搬出來也找不到！
涼亭裏再次傳來瓷器碎裂聲時，百裏禾穗忍不住了，走上前，走進涼亭裏，對上了方晏煩躁的眼神。
“百裏少主有事？”
“你再砸下去老子離家出走你信不信？”
方清平陷入沈默，對視良久後，“……還有這好事？”
百裏禾穗氣笑了。
“你明知道……”百裏禾穗攘開桌上的人，坐到了旁邊，一眼掃過這些頂級的新瓷，道：“你明知道你東家把你發配江南是為了什麽，讓你尋找瓷器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方清平倒在石桌上躺著，哈了一口氣，百裏禾穗還在說著，“讓你留在江南是給他自己留的一條後路。如今大周多事之秋，各地藩王蠢蠢欲動，北齊虎視眈眈。北齊這一場名為出訪，實為試探的行動，不過是為了將大周的水攪得更渾。
石家主必須搶在北齊的人尋到突破口之前將北齊的人送走，不然大周只會更亂。朝政孱弱，帝王昏庸，這些年下來各地財政要麽富得流油，要麽面兒上光，內裏全是人血。”
百裏禾穗看向方清平，道：“西南商會游走多年，也不過保證所到之處基本溫飽，不至於鬧出饑荒，導致百姓起義對吧？”
方清平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天井，沒有接這話。
“你們給百姓溫飽，教百姓識文斷字，不是為了讓他們在皇權之下給自己掙一份未來，為的是什麽我想只有你東家自己清楚。皇室駕馭在朝堂之上，給百姓啟蒙開智的行為儼然是在挑釁皇室權威，但你們還是去做了……方清平，”百裏禾穗低聲道：“我不信你沒看出這其中隱藏的問題和巨大的隱患。”
你說江南是他的退路，他真的會走這條路嗎？
石荒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硬性子，他從來不需要退路，如果他這麽安排了，那麽這條路一定不是給他自己走的。
“江南魚米之鄉，富庶之地，”方清平低聲呢喃，“怎麽就容不下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人？”
百裏禾穗朝著外面探頭看來的管家招了招手，管家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帶來了一大群人，將百十來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抱走了。亭子裏陷入空曠之後百裏禾穗看向一旁池塘裏戲水的錦鯉，好似在回答方清平，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從石觀雲夫婦死在京郊別院之後，石氏最後一任少主，就註定了會死在聖京，景氏會斬草除根，石氏會同歸於盡，他們都不會讓對方好過。這是積累三代人的血海深仇，解不開，放不下。”
方清平不說話了。百裏禾穗也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水中垂柳的倒影，和枝條間若隱若現的錦鯉。
夏末時節的江南，依舊山清水秀、依舊百花盛放、依舊草長鶯飛。
夏末世界的京畿，暴雨連綿，驚雷陣陣。
石荒再睜眼時他已經回到了房間裏，淺淡的龍涎香在屋子裏揮散不去。
石荒坐起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連頭發都是幹的。恰好這時房門被推開，小栓子端著瓷碗走進來，一股辛辣的生姜味沖散了本就沒點多久的熏香氣息。
“家主，姜湯。”
石荒想起自己之前渾身濕透的樣子，於是接過姜湯一飲而盡，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滑落到肺腑。
“咳！咳！”石荒偏過頭咳了兩聲。
“什麽時辰了？我睡了多久？”
“未時三刻，家主睡了一個時辰。”
石荒聞言點了下頭，挪下床，換了衣服，小栓子替石荒更衣，上個月才量過的尺寸，如今這衣服已經有些松垮了。
“宮裏如今情形如何？”
“北齊使團逃跑，已經北上了，禁軍在追；皇宮已經控制下來了，賢王被關在府上，公主仍是在‘失蹤’，太子和聖人在禦書房對峙著，靠不了太近，不知道在談些什麽，不過……”
石荒：“嗯？”
“宮中有位女官在禦書房研磨，姓薛。”
石荒眼皮擡了起來，“可以找個時間把薛七娘收回來了，露個臉就行了，又沒讓她真去伺候景徒雅，當然了，她自己有這個想法的話當我沒說。”
小栓子替石荒披上外袍，石荒取過一旁的玉玨掛上。小栓子道：“喏，回頭會給她安排好的。”
石荒點了下頭，按了按有些翻湧的肚子，“宗正寺那邊有什麽動靜？”
“宗正寺被太子的府兵包圍著，一群人對著官兵破口大罵，但是又打不過，沖不出來。”
石荒看了眼窗外雨絲，淺笑道：“最晚明日午時，景行柏若是還搞不定的話就幫幫那群倚老賣老的老頭子一把，送他們入宮去。”話說完，石荒想起什麽，剛邁過門檻的腳收了回來，回頭問：“之前讓你查的太子背後的人怎麽樣了？”
小栓子點了下頭，“查出來了，是東宮三少。”
石荒臉色倏然一沈，“……誰？”
小栓子低下頭，不敢只是家主冷凝的目光，“少師、少傅、少保從一開始就是先皇從寒門挑選出來送進國子監的人選，繞了不少彎子才‘發配’到了東宮坐冷板凳。先皇殯天之前得意下過密令給他們，讓他們在太子離開大周之前去見一面家主，最好能說動家主親自開口將他們發配給太子一道去北齊。”
石荒冷笑，邁出房門，冷風吹在臉上，帶來清醒。
“……想不到終日打雁也被雁啄了眼！”
景氏這盤棋開得太大了!石荒不免感到心驚。他尚且在布局落子，對方網已經撒開了。他慢了一步，如今他的子成為了對方的暗子，難道當真要走到同歸於盡的地步才能解這個局？
石荒又一次坐到美人靠上盤著一條腿倚靠著，雨小了些，但還是淅淅瀝瀝在下著。小栓子撐著一把大傘替自家家主擋著風雨，站在身後巋然不動，任由風吹動衣擺發梢。
“家主，百靈到了。”
青衣在轉角探出半個身形。
“讓她進來。”
不多時，百靈拎著裙擺走過來，看見人後整理了下衣裙和微亂的步搖，走過來行禮，“家主。”
石荒轉過頭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不在國子監看著，過來做什麽？”
“花少卿已經躺下了，給謝寒江留了十日的藥，短一日話少榮就得死，十日後方能活。”
石荒眼神轉了下，“蠱還是毒？”
百靈一張帶著嬰兒肥的臉上面無表情，看著人畜無害，道：“既是蠱，也是毒。”
說完微微一笑，看著嬌憨乖巧，“其實解藥在謝寒江身上，只要他衣不解帶地照顧花少榮十日，花少榮自然能活。那需要熬十日的湯藥不過是些補品，免得花少卿被餓死了。”
石荒聞言笑笑，“禁軍呢？”
百靈微垂下頭，“翠花和靜生道長上山了，‘禁軍統領謝寒江’自然一直在國子監守著，不會離去，也不會收到任何從宮裏傳出的消息。不過……”
石荒轉了個身看向百靈，姿勢不雅觀，但是誰也說不著他，“不過什麽？”
“桑芽和家主在揚州城裏撿回來的那個孩子沒見到家主，不肯走，其他人已經南下了。”
石荒點了下頭，這在他意料之中，“府上有符伯在，林叔他們也不會走，桑芽他們不走就不走吧，符伯會看著他們的。還有別的事嗎？”
“這是江南和左都來的信。”說話間，百靈從袖子裏摸出兩封信雙手遞出去。
石荒隨手接過來展開，江南那邊，有了紅門相助之後，方晏的商會穩紮穩打，沒什麽要操心的，就是交代給方晏的尋找瓷器一事耽擱了。不過無所謂，這本來就是一個將方晏卡在江南的借口，只要方晏不入京，景氏就沒辦法動商會。而且方晏在紅門的地盤上，朝廷更是拿他沒辦法。
倒是左都那邊，之前探查左都得那群人安分下來了，而他們的信，查到的最後是傳進了聖京。
石荒把信紙遞出去，百靈接過去後尋個角落摸出火折子燒幹凈。
石荒歪著腦袋感受著風，胳膊搭在身後矮欄上，指尖淩亂地在木欄上敲擊著。
夏取良，調查左都做什麽？他是什麽地方露餡兒了，讓他懷疑上了左都？石荒想不出來，他做事還算縝密，想來連事情都做完了，做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們目的是什麽，但是想偏偏夏取良懷疑上了左都，還敢冒險讓他的人去探查……
驀地，石荒手上動作一頓，想起一件快被他忘掉的事情——
“霍承廣！”石荒險些把這個人忘了。
他動了北齊安插在鎮南軍的眼線和內應霍承廣，在當初聽見這個人名字的時候石荒就意識到了不對，但是那個時候記憶不全，他不記得霍承廣這個人。是後來下了山再次在鎮南軍軍營裏見到這人才想起來的——北齊先南國公的心腹，霍長命。
北齊的一員猛將，後來為了保護南國公世子夏取良，死於孟昭的迫害。霍家是北齊世家之一，霍長命有個獨子，但是霍長命死後他就不見了，連孟昭也沒能把人找出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從孟昭一朝倒臺來看，北齊那位幼帝自由就不是個簡單的角色，是將王道學進骨子裏的人，做低附小，委曲求全二十年，最後楞是將孟昭斬於刀下。可見城府之深謀遠慮。和北齊石家拱衛皇室，不會生反叛之心。如果孟昭的死是北齊帝一手策劃，那麽早將霍家那個孩子送入大周隱姓埋名是絕對幹的出來的。而霍家對北齊忠心耿耿，所以當初他才會察覺到霍承廣和夏取良兩個人之間的氣場不對開始懷疑。
但是也盯了一個多月，直到霍承廣往外傳信才真正確定了心裏的猜測。
而霍承廣不太可能跑得掉景如欣的手才對……
“南渡城有信來過嗎？”石荒問。
百靈仔細想了想，道：“有過，當時家主在揚州，回來後沒幾天又去了全州，就把這事兒給忘了。信上說的是大魚跑了，有影子。”
大魚跑了，霍承廣跑了；有影子，有人接應他。
誰在接應他？能從鎮南軍的圍堵下將人救走，只能是夏取良。如果霍承廣和夏取良匯合，那麽夏取良一定會察覺到他所做的一些事，會由此懷疑上左都才是正常的。
但是如今方晏在江南，江淮兩道遲早會被徹底洗清，那麽夏取良回把探子藏到哪裏？
指尖在欄桿上輕點，最後石荒想到了，是化整為零了，只要離開了江淮兩道，他基本上是不可能將北齊的探子找出來了。
夏取良能在中原拿到金刀，死在他手下的高官貴族一定不會少了，這些人死後再安排他自己的人進去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金刀可是十年前就拿到了……
北齊武強文弱，他們需要大量能用的文官，東周文強武弱，是一塊最好的肥肉，還就在嘴邊兒。
如果他是北齊帝王，他會想要得到一個天下人認定的清流之首為他拉來更多的文曲星。但是如果這個清流之首死了，對北齊更有利，因為打散後的文人不會想留在周國這個昏庸之地，大周被世家貴族把持，留在這裏他們沒有出頭之日。
而需要大量文官，且一直在大力推舉科舉制度的北齊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與其等到一個文人之首帶著人過去，不如等到他死了，剩下無主的文人失去了談判的資格，自然會被他們收攏，還聽話。
那麽這種情況下，夏取良大搖大擺地進入大周，不可能是為了和平。他是來探查大周朝堂的文官實力的，也是來收攏他的消息渠道，確保在戰時能最快的速度拿下大周。
所以，大周石氏，最好能死光！
石荒眉眼有些冷，還有些悲。
他們真是……生來就註定了走不到一條路上啊……
“家主？”百靈有些擔心地喊了一聲。
石荒晃了下神，道：“無事。”
風吹起鬢邊碎發，石荒眨了下眼，道：“等景行柏榮登大寶那一日，我要景行玥死在周齊邊境！去安排吧。”
百靈不問理由，只是低頭道：“喏。”
應完就退下了。
廊中又只剩下歪歪斜斜坐著的石荒，和替他撐傘的小栓子。
石荒看著小栓子，“小栓子，你跟著我多久了？”
小栓子有些懵，想了會兒，道：“我比家主大三歲，是看著家主長大的，在先帝殯天之前調到家主身邊做護衛，具體十多年……不記得了。”
石荒點了下頭，道：“你心悅醫女。”
不是問句，很肯定。
小栓子一張被絡腮胡遮住的臉難得露出一些窘迫，不敢直視家主調侃的目光，道：“……是。”
石荒笑了下，“喜歡就把握住了，為一人心跳加速、為一人牽腸掛肚、為一人許諾餘生……是很寶貴的體驗，一旦錯過，你就再也抓不住這種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感覺了。”
小栓子點了下頭，也不知道聽懂沒有，“喏。”
石荒笑了，也不管他聽懂沒有。
聽著耳邊雨打芭蕉的雨聲，闔眸，喉嚨裏輕哼著梨園戲曲。
曲不成曲，調不成調，但是悠然又自在。
歌聲散在風裏，雨裏，伴著淺淺的金桂香。
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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