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流成河

關燈
血流成河

謝寒江帶著桑芽找到小栓子的時候,這兩人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個山頭上,盯著山腰打量,山腰是一座廢棄的宅院。

大批兵馬的到來不可能不驚動宅院裏的人,眼看著人要跑,小栓子扛著大刀就撲了上去,醫女一點三腳貓的功夫便乖乖窩在山頭不動。

未等上山便聽到了宅院處傳來的打鬥聲,小栓子的刀法大開大合,故意把一群人壓在宅子裏,鬧出的動靜自然不小。

全州的兵比禁軍更擅跋涉,趕在前頭拿人,禁軍被謝寒江指派包圍了山腰。

“嘭!”的一聲,一朵白日裏看不見的煙花炸開在山上,謝寒江和完顏序對視一眼,卻都無可奈何。他們目標太大,動作太慢。

希望國師安然無恙……

可是國師本人可能不太想安然無恙。

廳中一個比一個繞的暗潮一直到太陽升起,石荒沒有松口,昀親王也沒有放棄的意思。青年端進來湯面,一股大骨湯的味道彌漫在屋子裏,石荒感覺到了腸胃在蠕動,一股反胃猛地竄上喉嚨,卡著不上不下。

石荒被請回了那間屋子,屋裏添了一張炕桌,同樣的面,有人盯著他吃完了收走碗筷,然後門再次上鎖。

按說石荒這階下囚的日子過得還算可以了,畢竟昀親王還有顧忌,目前還不敢弄死他,但是……石荒聽著門口鎖鏈拉動的聲音,心想對他的防備也是到了一個高度了。

吃的東西裏頓頓給他下軟筋散,生怕他聞不出來那濃重的藥味一樣凈做些味清的菜,兩頓飯下來,石荒突然覺得他胃口都好了些。

不多時又來,把說是要見他,剛尋思不是早飯才見過?但是人還是爬了起來,被帶著去見昀親王。

這次換了個地方,一路走的是山林間的羊腸小道,到地方後像是處崖。昀親王背對著石荒負手而立,山風吹起衣擺發梢,透著一股凉爽和飄然,然後在石荒逐漸走近時心逐漸下沈。

那是一處礦場,山內凹出巨大的天坑,坑內圈圈繞繞著木棚做房。往來百姓神情麻木,機械地巡視、勞作、訓練……。

像是個放大的……蟻巢。

密密麻麻擦肩接踵的人,竟是半點聲音都沒透出來。

石荒看得脊背發涼,但是反觀昀親王,倒像是一臉欣慰,還有些殘忍。

“石家主,你看此地如何?”

昀親王轉道走,石荒被迫跟上,因著一時走神還被身後護衛推了一把。

“不如何。”石荒一時想不出來昀親王這麽做的理由,便實話實說。

昀親王背對著石荒,兩人走在階梯上一步步朝著蟻巢走去。“你說得對,本王也覺得不如何。”

一句話說完後石荒沒有接話的興趣,場面便冷了下來。但是隨著走進,石荒越發說不出話來。

那被“晾”在屋檐下的“衣服”,像極了一張張人皮,透過窗戶看到的一張張面孔,臉上全是麻木和呆滯——都是女人。

所有女人被鎖在屋子裏,衣不蔽體;男人們在門外窗前走過,目不斜視,仿佛一具空殼。

場面陰森,詭異,整個“巢穴”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頭皮仿佛被繃緊,背脊一陣微涼傳導至四肢,行走越發艱難。

只一眼,石荒便清楚,這些人,救不了了,即便是被帶出去,他們也再也恢覆不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五十年,這些人在這裏生活,生存,一天天被馴化,被調/教,被洗腦,沒救了。

石荒問過被馬匪擄掠走的三個村子的百姓,得到的答案都是被帶進山就不見了蹤影。餘光瞥見一個灰撲撲的男人掀開一塊四四方方“地皮”,鉆了進去,沒見出來。地道,這裏密密麻麻全是地道,藏在各個地方。哪怕是官兵進來了,也很難找到這個地方的所有通道。

就連從那間廢宅過來的通道都橫七豎八地穿插著各種通道,要是無人引路,十天半個月怕是都走不出那個地道。

越發像個蟻巢了。

等到不知道算是中心還是邊緣的一處屋子,昀親王在門口停下腳步。四周的百姓繞著這個地方走,時不時會在夾縫中走過,而這裏更多的,是攜帶武器的大漢。

石荒掃過他們山上攜帶的武器,木棍、皮鞭、骨棒……大多武器的一頭都被染紅了。石荒不太想去探究這些是被什麽東西染的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在這個淡了一點,但是依舊擋不住石荒的鼻子,還是聞得出來。

看向昀親王,石荒直白地問:“王爺帶本座來這,總不會是讓本座點評一下你打下的江山吧?”語氣嘲諷,表情冷淡。

昀親王挑了下眉,道:“這些可不是本王幹的,別誤會了。”說完在石荒看過來時笑道:“本王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這裏就已經是這樣了。”

石荒仔細看著昀親王,試圖從對方含笑的臉上找到對方撒謊的證據,結果發現這話還挺真誠。

一股寒涼襲上心頭,而這股不好的預感,在見到屋子裏走出的肖鄴後達到了頂峰。

“國師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塵埃落定。

被關在屋子裏時,石荒只恨自己太自負,太遲鈍。

昀親王這個人,縱使他自幼從未見過,在南渡城初見時都能第一時間猜出來對方的身份,那麽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全州,肖鄴怎麽可能一點兒都不知道呢?還有馬匪,盤踞礦山五十年的馬匪,怎麽可能在軍隊的圍剿下還能如此壯大發展?

他到底為什麽會犯這麽嚴重的錯?!

然後在心口再一次疼起來時,石荒坐在椅子上,突然就意識到了——是肖泉。

肖泉早就知道他中了蠱,也知道兩次失魂蠱會帶他帶來多大的問題,所以她的存在,對肖鄴的算計如虎添翼。他們根本沒考慮過要怎麽從他手上拿到西南商會的權柄,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要他命來的。只是沒想到他會帶上禁軍明晃晃地進入全州,把自己暴露在大眾的眼皮子底下,導致他被掣肘,動手的事被耽擱。

然後他自作聰明地自投羅網來了,就是不知道這泉州有多少肖鄴的心腹,有多少人跟他同流合汙?最主要是那個完顏序,這個人對全州的地位陶特殊了,他不能死,但是一旦他跟著肖鄴背叛,那完顏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拖住謝寒江,等著肖鄴帶著他的屍體回去。

謝寒江可不是個傻子,甚至比大多數人都聰明,不然也不能憑著三腳貓的功夫坐上禁軍首領的位子,他靠的的腦子。能成為景徒雅的心腹,怎麽可能是個單純的禁軍首領。

只要謝寒江察覺到全州的異常,他會第一時間離開太守府直接前往蘭臺府。

因為如果肖鄴叛了,那麽淩霄和瑤池這兩個地方的拍賣行,一定在肖鄴手裏。全州有軍隊,只認肖鄴不認帝王,如果兩座拍賣行都在肖鄴手裏,十年不開張,開張吃十年,他根本不可能缺軍備。

全州如果揭竿而起,他石荒就是或者景行玥,就是祭旗的最好人選。既然景行玥不在昀親王手裏,那麽今天這一出戲,就是為他唱的。就是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展開行動,或者已經展開了,隨時找一個由頭就能豎旗了。

石荒遲鈍地轉起了腦子,頭一次覺得自己冒失。

可他為什麽會冒失行事呢?石荒坐在椅子上,胳膊支在扶手上撐著頭,開始反思自己這一路來的過程。

首先是花盈袖,他替謝寒江給他送景徒雅的密信;

其次是他差人強行將在家修養的謝寒江帶到府上;

再然後是謝寒江走後他向符伯打聽全州的事情,得知了淩霄和瑤池的部分情報;

再之後是他和謝寒江上全州,在全州境內遇到馬匪……

石荒驀地睜眼,還是那群不堪一擊的馬匪,他們太弱了,導致石荒對全州一行降低了戒心,也放松了警惕!

而現在看來,那群馬匪很顯然是昀親王發出去的煙霧彈,用來迷惑他的。順便太守府一群萬事不管的官員,給他營造了一個太平的假象。再加上他自己本來就對這一趟明面上的“尋找公主”的事不上心。

環環相扣下,他真是自作自受讓自己羊入狼群了。

石荒揉了揉太陽穴,又些懷疑失魂蠱是不是還降低了他的智商,不然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宿主。”系統出聲。

低聲“嗯”了一聲,石荒正在習慣身上的疼痛,不想搭理它。

但是系統得到回應後更不大可能閉嘴了,她說:“根據原著的信息,石太傅這一趟全州行,由於濫殺無辜曾遭遇到不止一次刺殺,回京後很長一段時間纏綿病榻,這才給了男主收攏人心的機會。同時也是這一次臥病在床,被皇帝送到了清閑的國子監去教書。

叔侄二人離了掣肘雙方的石太傅後在朝堂上鬥得不可開交。

最後等到石太傅從國子監裏出來後,朝堂已經一分為二,沒有第三方插足的機會了,石太傅如果不想同時對上兩邊就必須選擇其中一方投靠輔佐。石氏是保皇黨,所以石太傅不帶猶豫地加入了景素的陣營,開始謀劃打壓太子。”

後面的結果石荒也知道,大戰來襲,景素敗了,他也敗了,然後景行柏登基,景徒雅被幽禁,而他這個攪風攪雨的奸佞之臣,當然是“自縊”了。

用自己的死,成全了這一對雙向奔赴的叔侄,還幫著景氏向世家捅了血淋淋的一刀。

但是現在,第一個問題——臥病在床。

就他現在這毒上加毒的體格子,不臥病那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要在這個時候被打發去國子監,他得在朝堂上留下自己的眼線才行。

最好的選擇當然是謝寒江,但是從謝寒江接到景徒雅的密信起,就證明了這是一條走不通的路。謝寒江確確實實是景徒雅的心腹無疑,而且謝寒江手裏的禁軍,是皇城最鋒利的矛,不是孤家寡人的石家主能硬碰硬的。

第二個問題——太子的權柄。如果短短兩三年的時間景行柏就能走到和景徒雅對剛的地位,那他手上的勢力絕不可能是回國後才發展起來的,但是他遠在北齊,又怎麽收攏在大周的京官呢?

景徒雅安排好的,這是景徒雅在這十裏替景行柏拉起來的班底。

但是因為石荒對皇權不感興趣,所以他一直沒有在朝堂上組建自己的勢力,至少明面上是沒有的。但是石家再怎麽清流他都是世家,世家拉幫結派,結黨營私的臭毛病還是有的。所以朝上石家的人也不少,只是藏得深。

他自己跟他們沒有交集,但是符伯手裏肯定保存著一份名單,可能需要看一下了。

到全州僅僅兩天,過於舒適的溫度反倒讓他身體走向了反方向。石荒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狀態在下滑,不僅是身體。

“宿主。”

有人在叫他。

石荒聽清了,意識到了,但是生不起一絲回答的欲望。

“宿主……”

腦子突然就亂了,越想越多,越做越少。石荒總覺得他好像很累。頭疼欲裂,但是睡不著。

他可能又病了,但是這一次,沒有能尋到藥物的地方給他拖延,更沒有墨春生會無條件地照顧他,包容他。

磨過的指甲重重劃過指腹,淌下眼紅的血珠。

有些東西,發作的時候,不會有任何前兆,更不會給任何人打招呼。

於是,在門再一次打開的時候,身體僅剩下的本能,石荒把他交給了理智。

韓涿對上那個從椅子裏擡起頭的青年,這一瞬間,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周身,韓涿汗毛直豎。人,還是那個人,但是哪裏不一樣了。

“石家主,該你上路的時候了。”韓涿機械地說出這句話。

幾十年宦海浮沈,才讓韓涿守住了一絲清明,沒有在那個氣勢凜人的青年站起來時直接跪下去,但是武者之間是能相互感應到對方的氣的。韓涿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退了半步。

國師一身風流的墨衣,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卻含著笑,眼神淡漠又空無,仿佛什麽都沒放在眼裏。他慢慢從門窗封死的漆黑屋子裏走出來,仿佛帶著一身浸透的黑暗餐食了光亮。

“還以為王爺多少算個首領,原來齊國的王,來到大周,也不過是條任人使喚的狗。”

國師嘴角含著笑,低頭整理了下袖子的褶皺,淡淡地撇了一眼昀親王後神色淡然地走向門前空地。

霧氣依舊未散,甚至比前兩天更濃,但是看在韓涿眼裏,卻還不如石荒一雙眸子來得霧蒙蒙。

昀親王笑了笑,尋回理智,道:“清流之首的死期,本王還是要親眼看著才覺放心。畢竟石家主狡兔三窟,這後手可太多了。”

石荒意味深長地笑得更深了一些,隨後微微轉頭,看向昀親王,道:“那王爺請,帶路吧。本座也很是好奇,你們能給本座選個什麽樣的死法?”

昀親王負手,和石荒並肩而立,兩人差不多高,一黑一白的衣衫在霧氣中不甚顯眼。昀親王笑道:“想來肖太守應該不會讓石家主失望,畢竟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哦?”國師笑道:“看來王爺知道的也不少。”

“畢竟本王和肖太守當年在石泰手上都是吃過虧的,”韓涿念起往日,倒也不覺得慚愧,甚至有些唏噓,“如今對上石家主,到時有些故人的影子,為了避免再次吃虧,還是早早把苗頭掐死比較好。誰讓石氏命數太長,怎麽殺都殺不盡。”

“那可真是辛苦你們了。”國師神色如常,兩人就跟嘮家常一樣的自然,盡管嘴裏說的都是些你死我活的東西。

昀親王看著石荒,沒看出來到底是哪裏變了,但是昀親王可沒說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石家主,當真是像極了年輕時候的石泰,石荒的祖父。

永遠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讓人看一眼便心生忌憚。

如今的石荒,比石泰更多了一抹唯我獨尊的氣質,也對,畢竟石泰地位再高沒高過他兒子石觀雲,石觀雲地位再高沒高過他兒子石荒,如今這位國師,可是石氏數百年來站的最高的一位了。

少年少傅,尚未及冠的一品太傅,百官之首,巔峰時期激流勇退,消失十年後登上了比太傅更高的國師之位,可與帝王同座。這傳奇的一生,誰不說一聲清流之首?

但是論功績,那可真就是鮮血鋪就的登神之道,一步一條人命,一步一片血海。

等到出去後,都不用確認,國師只掃了一眼便確定了,他所站的這處平地,便是這座天坑的最底,最中心。

肖鄴一手搭著劍,一手叉腰,看到兩人走進的身影後視線在石荒身上多停留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昀親王註意到了,知道肖鄴也發現了這位石家主身上的怪異,但是因為太清楚不可能被調包,所以兩人對石荒身上的變化毫不在意。

四周虎視眈眈圍了兩大圈護衛,個個手上武器亮著寒光。

越是往中心走,那股血腥氣越濃。

直到腳尖觸碰到什麽東西,石荒越過的同時低頭到了一眼,啊,是沒埋好的骨頭,顱骨,他看見了裸露在地表的牙齒和頦孔,邊緣看起來有些風化了。

佇立在正中央,押著石荒的人四散退去,國師便也站住不動了。視線對上肖鄴看過來的視線,國師瞇了下眼,“為何總覺得你很是眼熟?”

肖鄴冷笑,臉上的胡子蓋住了半張臉,“乾元八年,四象城外的聚賢客棧,不知國師可還記得曾有一對母子找你求學?”

國師想了想,想不起來,如實道:“沒印象。”

肖鄴冷了臉,“你殺了他們!”

國師挑眉,“那是你情人和私生子?”

“是!”

國師笑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昀親王:……

“嘭!”的一聲,毫無預兆地響起,石荒一笑,指了指天上,道:“要殺本座就得趁現在,再磨磨唧唧,死的就是你們了。”

肖鄴臉色一變,也不廢話,直接擡手,頓時,四周護衛亮起了武器,看著石荒的眼神像極了餓昏頭的野狼。

昀親王手裏把玩著一把檀木扇,饒有興趣地站在一邊,時光磊的那個兒子站在他身後,眼睛死死地盯著石荒。

隨著肖鄴手一壓,四周護衛舉著武器朝著石荒沖過來,這是要靠人海將他大卸八塊,碎屍萬段的意思。

國師靜靜地立在原地,甚至歪了下頭,笑著看向沖過來的一群瘋狗。

在刀光劃過眼眸之前,國師眼中像是被突然撕開了霧氣,露出了底下嗜血的張狂的眼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