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家主兇名遠揚

關燈
石家主兇名遠揚

第二日,天邊剛顯出一點點白,遠處一聲“嘭!”響徹群山,聲音漫延到揚州城外時,石荒和景行柏已經站在了堤壩上。

不多時,河道裏傳來一聲高喊:“水位下去了——”

石荒和景行柏對視一眼,石荒手掌一按,身後準備多時的男人們一擁而上,一人一袋混好的土石往河道裏沖,各自腰上都纏著小臂粗的繩索,一個串一個,撲進河道裏,將手裏的袋子往缺口處堆。

人多,聲大,這個場面其實應該非常震撼,但是偏偏在場最該感到心頭悸動的兩位一個在算著這個速度下能不能在漲水之前把堤壩堵好,一個在謀劃著要是把前一個人“不小心”從這裏踹下去……

“不務正業”在這個時候腦子裏還裝著想殺人的,是咱們高不可攀的國師大人。這湍急的河流給了他不少見不得人的想法。他在他自己安排的眾志成城的場面下,帽子裏一絲一毫為國為民的心都沒有。

但是石荒看著那些人果真是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搬運土石的手已經運出了殘影,他在計算這些人能給他帶來多大的利益。也在計算現在把太子淹死在河道裏他需要面臨的各種後果。

一番天人交戰後石荒不得不微嘆口氣,然後轉身回到棚裏坐好。事實證明,這麽做,不見得能一勞永逸,還會把景徒雅激怒。

因為就在剛剛,這瓢潑大雨給了石荒一個提醒,讓他想起來一個被他遺忘在犄角旮旯裏的人——景行舟。大周的那個過勞死的先帝的二子。景行舟,字如玉,封號賢王,尚未及冠就開始出宮游歷,至今未歸。

但是不得不說,景徒雅這個皇帝只要不獨權,朝事上確實是挑不出什麽錯來。賢王這個名號,上一次聽見還是在離京之前,京中的賢王府開始修繕了。

這個時候修繕府邸,只能說明一件事:宅子的主人家要回來了。

自他少年時離開國子監,不再教授皇室子弟學問,而是被調進大理寺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這位二皇子;後來到了及冠之年,聖旨封王他也沒回來;石荒以太傅之身下西南查案,消息都傳到江南一帶了,這位賢王依舊杳無音訊。

現在這個時機突然出現,石荒不得不懷疑這位“閑王”的立場。

這麽多年過去,朝中對景行舟的去向不聞不問,他畢竟是正經的皇子,怎麽可能什麽消息都沒有?那朝上早亂了。

不對!

石荒突然想起來,就連先帝殯天他也沒回來過!

朝廷是知道他在哪的!

甚至知道他不參加他爹的葬禮,知道理由並且認可,所以連問責都不曾有一句。

現在王府開始修繕,更說明了景徒雅對這個二侄子的感官是不差的,不然府邸讓他回來後自己修去。

這麽多年,這個人在哪呢?

能把自己藏的怎麽好,石荒不得不懷疑,景行舟根本就不在周國境內了。

先帝有四個孩子:老大景行韜,庶出;老二景行舟,庶出;老三景行柏,嫡出;老四景行玥,嫡出。

除了景行柏和景行玥是一母同胞,景行韜和景行舟都是同父異母,老大景行韜為貴妃所出,老二則是嬪所出,嬪死後卻是由老太妃抱在膝下養大,屬於典型的去母留子。

偏偏這位老太妃就在景行舟離開皇城的次年,去了庵堂吃齋念佛,後來在庵堂去世,現在什麽線索都沒有了。

皇家有意無意地替景行舟抹去了所有痕跡。

可以很肯定地說,現在整個大周,知道景行舟容貌的,不超過十個人。哪怕他站在自己面前來,他也不大可能認得出來。

石荒一時間後脊發涼,這個猜想實在是對他不利。

這麽就把這個人忘了?

石荒看著雨水砸在地面上,開出一朵朵泥腥氣的花,混雜在夏日的悶熱裏,無聲無息地籠罩整座堤壩。

擡了擡手,小栓子靠了過來,“去查賢王景行舟,所有消息,一點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也不要放過。”

小栓子點頭應下,轉身招過一個鏢師,叮囑了兩句後撐著傘走了。

景行柏看見了那個護衛離開,但是沒做他想。畢竟每天這個時候,那個護衛都回去城裏給石荒帶來吃食。國師是從來沒有和底下的百姓吃一鍋的東西的,連景行柏都沒有這個特權。

當然,他可以用這個特權,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各懷心思地看著大雨,看著大雨中忙碌的人們。

另一邊,在距離堤壩不到二十裏地的正山鎮,同樣焦頭爛額的還有來救人的墨春生。

此時的墨春生正坐在一間兩進宅子的屋檐下,看著屋檐上淌下的雨水發愁。

“公子,人醒了。”

一位滿身藥香的老者從屋子裏拉開門走出來,嵌出四君子的菱花門顯得很是古樸厚重。墨春生冷著臉看過去,從袖子裏掏出碎銀遞給大夫,道:“麻煩老人家,我讓人送您出去。”

話音剛落,門內走出一個同樣冷著臉的男人,做著下人的架勢從門後取出一把大傘,恭恭敬敬地把老大夫一路送回了醫館,順便還繞了路從酒樓裏帶回了口味清淡的吃食。

酒樓的人對這位買飯菜的口味已經很熟悉了,見人來了直接取下幾道需要燉煮很長時間的藥膳牌子放在桌上。

男人挑了兩種新上的口味,不多時便提著兩只滾燙的湯盅回了巷子深處的宅院。

進了宅院,墨春生還站在屋檐下,背著手有些憂傷地望著天。男人看了一眼後垂下頭不敢多看,但是嘴角隱晦地抽搐了一下。廊下放好傘,梁上倒掛下來一個人,接過了男人手裏的湯盅,翻上梁又不見了。

男人走到墨春生身後,低聲道:

“公爺,周家的人還在搜查,南街最近的生面孔越來越多,幾處城門現在把守得很嚴,所有行動不便的人和青壯年都會被搜身檢查,城門處不光有周家派出的高手駐守,搜身檢查的人還是醫者。”

墨春生瞇了下眼,擡手在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子上摸了一把,低聲道:“你說這個周家到底是什麽來頭?”

男人摸了下後腦勺,露出一股牙疼的表情。道:“沒聽說過這個家族,究竟是不是近幾十年發家的小地主不清楚,但是很顯然他們家跟朝廷有什麽合作,是專門替東周的朝廷處理別國細作的。”

墨春生眉頭皺著,轉身坐在美人靠上,翹起二郎腿,道:“周家還得在探探,絕對不簡單。那位風流浪蕩的周家家主也有些問題,這明顯就是個傀儡,背後的人你們來了快十年真就一點兒都沒查出來?”

男人臉色僵硬,但是仍是搖了搖頭,低頭道:“這次要不是公爺來得及時,咱們在東周江南這邊的人都得栽了。至於這個周家家主……他行事高調,在這裏地方一窩就是幾十年了,要不是公爺提醒,我們都不會發現這人居然是個傀儡。”

指尖在欄桿上游走兩圈,墨春生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雨絲斜吹在臉頰上,瞇著眼睛道:“這不是你們的問題,畢竟換個人估計也不可能想得到,一座鎮子上土生土長的地主家會是朝廷的眼線,還是私底下專門做些見不得光的審問的。”

要不是他前段時間剛好去過沈月山莊,親眼見過小荒爺處理事情的手段,和對那些事的接受程度,他也不會去考慮一個有點實力的寒門家族“剛好”抓了他國細作背後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東西?他也不會夜探周府,然後發現那間密室,開始懷疑周家背後有人。

男人問:“這周家背後的勢力,公爺可有什麽頭緒?”

墨春生搖了搖頭,隨即道:“收回江淮兩道所有的耳目,全部退出去,一個都不能留下來,去哪你自己看著安排?”

男人心下一驚,道:“公爺?就算周家真是景氏養的狗,也不用這麽急吧?突然撤退咱們會損失很多根基。”

墨春生笑了笑,幹脆閉上了眼睛,腦袋往後一仰,任由細雨撲在臉上,低聲道:“東周國師和東周太子前幾日下揚州了,你覺得他處理完揚州的事情,騰出手處理江淮道需要多久?”

東周太子不足為懼,畢竟才剛回國不到一個月,但是那位向來不按常理做事的石家主……男人倒抽了一口冷氣。當年西南一案,就連陛下都感嘆此人斬草除根的心狠手辣,那位石太傅往西南走上一圈,整個西南道兩州十八府,他們安排的人手上至官場下至平民,全部被殺了個幹凈,幾十年心血付諸一旦。

石家主尚且還是少傅時坐鎮聖京,聖京被圍得像個鐵桶,他們想知道聖京的消息最多囫圇去城裏走上一圈,還得避開這個人走,萬一不小心在街上碰見了,一個照面就被對方送進刑部了。

那雙眼睛就他媽跟開了光一眼,一瞄一個準。

男人當場拱手,“馬上安排。”

說完馬不停蹄往後院走去了。

墨春生聽著匆匆忙忙跑遠的腳步聲,沒忍住笑了出來,“小荒爺真是兇名赫赫啊——”

笑完了墨春生又睜開眼“憂傷”地看向屋檐,不知道他家小孩兒有沒有按時吃飯睡覺呢?真是一點兒都不放心吶……

“老子是個傷患,你就非得讓老子自己走出來見你?”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墨春生看過去,對上一張齜牙咧嘴的臉,露出一抹嘲諷的笑,道:“你臥底二十年,臥底出個什麽東西了?有什麽臉讓本公爺屈尊將貴去見你?這位東周鎮南軍裏大名鼎鼎的霍將軍?!”

霍承廣一張胡子拉碴的臉上扭曲了一下,拖著散架一樣的身子挪到墨春生身邊坐下,良久嘆了口氣,道:“真就他媽邪了門兒了,老子這身份捂了快三十年了,怎麽就突然暴露了?!”

霍承廣一臉晦氣,還有寫不清的覆雜,“就差一點兒啊……”

墨春生看他這倒黴樣兒有些想笑,但是想起霍承廣身份暴露的最大可能性,又有些笑不出來了。真不愧是被頂級世家精心培養出來的繼承人,這心智,真是他最大的對手,幸虧對方是個文職,不然他這戰神的稱號,輪到誰頭上還真不好說。

霍承廣看這狗東西沒有第一時間奚落,就猜到這裏邊有事兒,瞇著眼看了一眼墨春生,從那張常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看出了與有榮焉和浮於表面的惆悵。

霍承廣眼角突然抽了下,沈聲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暴露。”

沒有詢問的意思,霍承廣很確定這狗東西一定知道點什麽。

墨春生笑了笑,道:“多簡單的問題,值得你想了幾個月?”

霍承廣心裏有不好的預感。

墨春生看著屋檐,道:“因為你遇到他了,還被他看見了,甚至你去跟他說話了。你們有了接觸,所以你暴露了。”

“誰?”

墨春生看向霍承廣,笑而不語。霍承廣似有所悟,“石家主?”

墨春生點了點頭。

霍承廣不可置信,“那當年他校場砍人的時候呢?當年怎麽沒告發我?!”

墨春生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道:“因為當年你們沒有直接接觸,你也就沒有暴露。而且當年就算你暴露了身份,他也不會在那個時候把你告出來。”

“為啥?”

“你忘了當年他出現在鎮南軍的目的是什麽?而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霍承廣聞言仔細想了想,覆盤了一下當年的事情,道:“那小子三言兩語哄得景如欣(景行韜的字)跟他合作了,後來就是西南血案……”霍承廣有些不大願意接受某個結果,看著墨春生漫不經心的表情,有些恍惚地問:“不會是因為當年石氏跟景氏鬧翻了,石家主有辭官的想法,所以這東周的鎮南軍有沒有奸細他就算是發現了也不在乎,無所謂這支軍隊是死是活?

而現在石家主是東周國師了,新官上任還三把火,這第一把火,不會就是燒鎮南軍吧?”

“不然呢?既然是合作,當然要抹除一切不穩定因素,”墨春生擡手往霍承廣身上一指,道:“比如你。”說完又反問道,“所以——石家主到底跟景如欣達成了什麽交易,讓景如欣敢把他放進軍營裏插手鎮南軍的事?”

霍承廣皺著眉,沈聲道:“石氏和景如欣成了盟友”

墨春生眉梢一挑,道:“拿什麽交換?”

“石家主給鎮南軍提供軍中需要的一切軍備物資,鎮南軍給他練兵。”

“練兵?”墨春生眉頭一皺,“多少人?”

這話一出,墨春生就見到霍承廣臉色更恍惚了,聽他說:“三百。”

墨春生不懷疑這個數字的真實性,但是越是這樣,這個過於少的人數反而越發的不正常起來。

墨春生皺眉仰起頭,剛好看到屋檐上墜下一塊青苔,帽子裏靈光一現,墨春生猛地坐直,道:“馬上派人去左都,查一下石氏的祖宅!”

霍承廣問道:“你想到什麽了?”

墨春生對這個猜想有些心驚肉跳的,低聲道:“我懷疑……整個東周石氏……現在還在東周境內的,只有聖京石府的石家主一個人了。”

霍承廣咬了咬牙,“金蟬脫殼?石荒要是跑了,景氏沒有了能制衡石家主的東西,石家主是個瘋子,景氏那群人瘋的更厲害,這兩邊一旦交鋒,就算是石氏只剩下石家主一根獨苗,也足夠讓整個東周亂起來!”

霍承廣一瞬間在腦子裏理清所有會出現的後果,然後問:“他圖什麽?”

頓了頓又道:“石氏不會背叛東周,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東西,哦,除了景氏那群自私自利的小人不知道。何況現在石家主還主動聯手鎮南軍,景如欣到底是景家人,可不會看著國家內亂不管的。他們合作的具體內容我不清楚,但是石家主不可能插手皇權,這是景如欣這個人的底線……”

墨春生有些笑不出來,他現在腦子裏全是那年的客棧,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另一個“石荒”,從始至終,他家小荒爺對這個國家的認可度遠沒有傳聞中來得那麽明顯,甚至很多時候,墨春生看著石荒對商會的一些安排,看他一步步蠶食掉景氏在民間的聲望,都有一種感覺:小荒爺比他更像個敵國的細作。

墨春生心裏有一個有些恐怖的念頭:石氏不會背叛東周,可石荒未必不會。何況現在東周的石氏……現在的東周,當真還有石氏嗎?如果東周沒了石氏,那身為“聖京石家”家主的石荒,有什麽理由為景氏的江山兢兢業業?

“先確認一下石氏剩下的族人到底還在不在左都就知道了。”墨春生對這件事一錘定音,霍承廣也不再糾結了。

“行。”

隨即又道:“現在要怎麽走?”

墨春生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有些苦惱地吸了口氣,道:“這周家到底從哪冒出來的?怎麽就這麽強的勢力?現在整個正山鎮就是個鐵桶,只能看看後面會不會出什麽事情,咱們只能等,等鎮上亂起來,咱們渾水摸魚出去。”

霍承廣嘆了口氣,這跟等一個奇跡有什麽區別?

然後他們剛做了不久,奇跡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