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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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遇襲
兩日後，聖京郊外，一匹馬急匆匆地自官道上飛馳而過，帶著血腥氣沖向聖京的方向。
等人離去後，路邊樹林子裏走出來幾個人，為首的年輕男子面如冠玉，白衣略顯淩亂。
“去，把馬牽出來，該走了。”
身邊的士兵低頭退下，不多時，從林中牽出幾匹馬來。
不眠不休一天半，也就剛剛在林子裏休息了兩個時辰，一群人都有些疲憊，但是這種疲憊，恰好是石荒需要的。
石荒帶頭翻身上馬，朝著剛剛騎馬飛奔的人來的方向而去。
在黃昏之前，石荒和狼狽行路的國師儀仗隊碰上了。
打頭的謝寒江神色冷峻，身上染血，在被人攔住時一雙眸子滿是煞氣地擡頭看去，卻在看清攔路的人之後臉上表情險些裂開。
石荒沒有什麽關心和寒暄，只是對著身後一直跟著他的幾個士兵道：“行了，到地方了，你們該睡覺了。”
士兵：……？
謝寒江眼神轉了一圈，朝身後招了招，道：“來人，把為了保護國師大人負傷昏迷的幾個人帶下去，好生照顧著。”
身後人點頭應了聲，隨後一群人擡著用樹枝和藤蔓制作成的簡陋的擔架就過來了。於是幾個士兵下了馬之後被迫以重傷昏迷的模樣被擡走了。
石荒走進了六匹馬拉著的豪華馬車裏，從箱子裏翻出一件紅白相間的衣裳換上，米白的緞面上繡著朱紅的楓葉，從左肩頭一直蔓延到腰腹。衣擺處零星墜著幾片猩紅的大小楓葉。
還找出一件帶著風帽的薄披風系上，兩層的披風，墨色打底的披風上裹了一層波光粼粼的半透的紗，一裹上後擋住了大半身形。
等到一看就遇上了事兒的車隊到達聖京城，城門的官兵齊齊下跪，臉上還有藏不住的驚駭。
不到半個時辰，國師遇襲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所有有心人的耳朵裏，等謝寒江派往宮中傳遞消息的人帶著宮中太醫趕到時，石荒已經被府上的馬車接走了。
就在城門口，石府的人先宮中一步侯在了城門之下。神色冰寒的府上管家小心地從破損的馬車裏攙出了被披風裹住大半身，身上還疑似受了傷，連個臉都沒露出來的自家家主進了府上的馬車裏。
眾目睽睽之下，謝寒江對上符管家的臉色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這位可是和前帝師一個地位的人物，他還沒有這麽大能耐敢反對的。於是只能看著那位”孱弱“的國師大人全程面都沒露就安然回了自己府邸。
謝寒江：……我說他裝的你們信嗎？
而後來的太醫更是被暴怒的符管家連人帶箱子丟出了府門。
謝寒江：……這麽多年不見，這位還是如此可怕如斯。
謝寒江佇立在石府大門口，和太醫們面面相覷後幹脆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地往宮城去了。
等人都走了，符管家氣哼哼地回了府上，轉身就將大門緊閉。
暗處的人散去了後，一架馬車從側面進了石府，不多時，符管家領著翠花和兩個小姑娘走向石荒書房，尚未進屋，剛走過月拱門就看到了坐在院子裏飲茶的男人。
十年未見，符管家看著拿到明顯長大了的的背影，眼眶有些濕潤，隨即扶額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恭敬行禮，“家主……”
腰還沒彎下一半，胳膊就被人扶住了。
“符伯，您就不用跟我客氣了吧？”石荒放緩了聲音，還有些嗔怪。
符管家站起身來，擡手拍了拍石荒肩膀，很是欣慰，“少主長大了，瘦了點兒，回頭好好補補。”
石荒笑著，渾身一點架勢都沒有的樣子看得翠花幾人無比詫異，頓時再看向這位管家時，眼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符管家此時才將視線轉向石荒身後的小栓子，同樣拍了拍，不過小栓子過於高大的身材讓符伯只能拍到他胳膊上，小栓子彎下腰，符伯如願摸到了自家孫兒的腦瓜子。
“回來了就好。”符伯感嘆道。
小栓子摸了摸後腦勺，喊了聲“祖父。”
等祖孫二人簡短敘完舊，石荒看向還俯身行禮沒動的三個女孩子，擡了擡手，“起來吧。”
翠花：“諾，家主。”
翠翠、桑芽：“諾，主子。”
符管家聞言轉過頭來，此時再看向三個人的目光就不是那麽友好了。石荒也不管她們，自顧自地回到石桌旁坐下。
三個人被符管家上下打量過後，符管家首先看向的不是最高大的翠花，而是被夾在中間的翠翠，直言，“你的名字，年齡。”
翠翠有些怔然，擡頭瞥向石荒，石荒沒看她，符管家看到這個動作眼神瞇了下翠翠低聲道：“翠翠，三十九。”
符管家：……
翠花：……哈？
桑芽：……她可能聽錯了！
符管家倒是不怎麽意外，畢竟那一口聲音實在是很有特點。“你能做什麽？”符管家居高臨下看著翠翠，臉上沒什麽表情。
翠翠單膝跪地，“收集信息、潛伏、偽裝、殺人。”
於是符伯明白了，這是個細作，雖然不知道先前是哪國的，但是很顯然她現在是屬於他家家主的。“武功比起家主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石荒有些好笑地轉過身子，一只手撐在桌上支著頭，有些好笑地看向符伯。隨即將視線轉向翠翠，也有些好好奇她準備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翠翠很是認真地想了想，才說：“光明正大地單打獨鬥，能走十招，如果有合適的地形和武器暗襲，九成。”
符伯挑了下眉，轉頭看向石荒，石荒在腦海裏做了下對比後發現翠翠的話還是很中肯的，於是點了點頭。於是符伯看向翠翠的眼神熱切了三分，又問：“可會制作或者設計你所需要的武器？”
翠翠搖頭，“不會。”
於是符伯眼中的熱切下去了兩分，又問道：“可還學過別的技能？”
翠翠想了下她在鳳來城這十年接觸過的東西，隨後道：“記賬，種茶。”
符伯眼睛裏最後一分熱切也冷透了，石府有多少姑娘？三十多個，會記賬會種植的有幾個？三十多個。還缺嗎？不缺。
於是符伯立馬給翠翠定下了位置：一個吃白飯的備用殺手。
隨後符伯看向翠花，翠花猛地一激靈，笑得老老實實的，主動道：“翠花，二十六歲。”
符伯沒有跟著笑，也像是沒有聽懂翠花說的話一樣，自顧自地開口，“花容，朝廷二級通緝犯，擅易容。在江南一帶流竄作案，所殺三十餘人，全是官宦富家子弟。隨後在四象城外因拘捕，被衙門衙役當場斬殺。”
翠花緩慢地跪了下去，老實垂著頭，不說話了，也不笑了。
石荒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面，心道符伯不愧是和帝師一輩的長者。當年帝師監考，並審閱，那年入榜的是至今最少的一屆，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而被挑出的不到一百個天驕中，符伯本該是狀元，但是因為行二的那位容貌平平無奇，擔不起探花之名，於是朝廷將符伯按成了探花，當然了，待遇還是狀元的待遇。
這樣一個人，在朝堂上還沒來得及站穩跟腳，就被他家祖父拐走了，他祖父也本事，硬是讓堂堂狀元之才的探花郎辭了官職，做了世家府邸的一名大管家。
一呆就是幾十年。
想在這樣一個天天跟人打交道的老狐貍面前撒謊？嘖，想的真美。
場面一時之間有些冷了下來，石荒在看戲，桑芽在苦苦挖掘自己有沒有什麽她不知道的身份？萬一一會兒回答不上來……這個老先生好嚇人啊……
嚇人的老先生正在思考，該把這個死人安排到哪個位置？家主是個男的，不想要丫環給他貼身伺候，近身伺候的打小就是男的。也不需要這個女的安排衣冠妝容，家主自己會安排好，不喜歡旁人動他的東西，然後這個人好像除了易容屁都不會一個。
剛死了沒幾年的人從江南出現在聖京，這張臉還是有些招搖了，指不定那天就被人認出來了，會有些麻煩的。於是符管家想了又想，半晌才在角落裏摸索出一個地方，絕對適合。
想通了後符伯將視線轉向了桑芽。
“撲通！”一聲，桑芽跪下了。
符管家：？
石荒：……想笑，先憋著。
“桑芽，桑葉的桑，芽，芽……呃……”桑芽一時想不起了。
“幾歲啦？”符管家把桑芽拉起來，半蹲到她面前，笑瞇瞇地問道。
桑芽掰著手數著，“五，六，七，六歲，快七歲了。”桑芽朝符管家亮出八個手指頭說著。
符管家臉上笑意滯了滯，隨即若無其事道：
“以後你就跟著後院學堂的姐姐們，先識字，等你把字都認得差不多了就可以離開學堂了。然後就出來當個小丫鬟，跟著家主，好不好？”
“學堂是幹嘛的？”桑芽小聲問道，“家主是誰？我想……我想跟著主子……”說完看向石荒，石荒卻恰好在此時轉過臉，沒有對上視線，桑芽有點委屈了。
符管家擡手在小姑娘腦袋上輕輕撫了撫，“家主就是主子，他是這個家的主人，唯一的主人，所以他就是家主。學堂是讓你識文斷字的地方，可以教會你很多東西，你想跟著主子你就必須把這些東西都學會了才可以。不然你什麽都不會的話，還得主子反過來照顧你，你是丫鬟，不是女兒，沒有任性的權利。”
符管家笑瞇瞇地補充道：“你必須有一技之長。家主身邊不留無用之人。聽得懂嗎？”
桑芽扁了扁嘴，低聲道：“聽得懂……我會好好學的。”
符管家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後側過頭，拱門外恰好走來一個彩紗飄飄的女子，頭發全部盤了起來，發上只簪了一朵絹花，渾身透著一股穩重但是親和的氣質。
女子走過一段路後看清了院子裏的一群人，先是看了看符管家和他面前的一大兩小，然後才將視線轉向一旁佇立，如鐵通一般魁梧的小栓子，最後才看向那個披著墨色的披風，坐在石桌旁的男子。
女子遲疑地看了幾眼，有些驚訝，有些躍躍欲試，但是不敢認。
石荒轉過去對上視線以後，女子眼睛一亮，笑出了一枚梨渦在嘴角。
“家主？！”女子驚呼。
石荒嘴角抿著笑，點了點頭，隨即女子疾步走過來，身上瓔珞輕擺，耳環一晃一晃間透露著其主難以言喻得喜悅。
女子走來俯身，“奴婢拜見家主大人。”
石荒坐著沒動，受了這一禮，聞言隨和地擡了擡手，“起。”
符管家看了一眼後把女子喊過去，指了指翠花，“這個叫翠花，送去後廚燒火”，指了指翠翠，“這個叫百靈，送到武院，是你們新來的武術教習。”隨後看向桑芽，說道：“這個叫桑芽，先送去學堂。”
女子點了點頭，朝著三人揚面一笑，道：“那你們跟我來吧。”說完牽過桑芽的手，對著石荒告退後帶著三個人走了出去，送她們去安排好的地方。
符管家等人都走了才轉身看向石荒，皮笑肉不笑地問：“家主，就這麽安排可以嗎？”
石荒點了點頭，不管是安排她們的職位身份，還是給翠翠改了個名字，他都沒有任何意見。只是隨後石荒說：“符伯，我這邊有個人，想讓您幫我認認。”
符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對著石荒點了點頭。隨後石荒對著小栓子道：“去把薛七娘帶進來。”
小栓子下去了，石荒坐著，符伯站著，符伯仔細看了眼石荒肩頭露出的一片朱紅，確定是繡上去的紅葉以後還是不太放心。
“家主，可要醫師來看看？”
石荒反應了一會兒才笑了下，道：“不用了符伯，我沒有受傷，只要時機特殊，我需要一些障眼法。”
符伯正是知道石荒的顧慮，才會在收到信之後大搖大擺地把人從謝家那個小子手裏強硬地搶走。還在府門口演了那一出。但是符伯不是很讚同，“家主此舉有些冒險了，那位是不會被糊弄過去的，想來最晚今夜，他就該不請自來了。”
對比符伯的憂心忡忡，石荒顯得淡定多了，“這就看我需要符伯認得那人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個人了。”
符伯有些不解，看向石荒。
石荒笑笑，手腕一甩，扇子展開在掌心，閑適地晃了晃，道：“如果她當真是我所想的那個人，那對那位我有多了最少四成信心。”
“家主對此人有幾成把握？”符伯問。
“兩成。”石荒答。“在回京之前是兩成，在離開鳳來城的時候是五成，現在嘛——七成。”
符伯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道：“家主可要用些吃食？”
石荒看向手邊空了一半的桂花糕，低聲道：“不了，不餓。”
符伯看向石荒露出來的瘦削的手腕，隱隱嘆了口氣。
這些年符伯為了避免暴露石荒蹤跡，當真是半點沒有打聽過石荒的情況，今日看見人了，那可懸了十年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十年前少主孤身離開時，他是真的擔心這個少年會不會哪天尋個無人之地自我了斷了？！那眼神當真是沒有半點生氣。
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很顯然，這十年少主被照顧得很好，只是今日一是車馬勞頓，二是聖京之地需殫精竭慮，所以人看著憔悴了些，但是底子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不多時，小栓子懷裏抱著一個蒙住了眼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來，在一旁將手上的人放下，隨後站到了石荒身後。
石荒看向薛七娘，再看向符伯，於是符伯明白了，這就是家主要他認的人。
輪廓隱約有些熟悉，但是記憶久遠了，於是符伯走近了兩步。
薛七娘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後取下了蒙眼的布帶，一擡頭就對上了一位老人看過來的探究的眼神。
薛七娘眉心微蹙，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身形的踉蹌暴露了腿腳有些跛的事實。於是老者順勢低頭看向薛七娘的腿腳。
薛七娘在老者低頭的瞬間看見了他身後坐著的石荒，於是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由著這個一看就不簡單的老人打量她。
良久後，老者退回到石荒身邊，看著薛七娘，話卻是對著石荒說的。
“家主，現在許是十成。”
薛七娘沒有聽懂，只是看著石家主驀地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
隨即眼神譏誚地看向虛空不知處，對符管家道：“符伯，給她安排個客院，挨著武院吧。”
挨著的不是武院，而是那個功夫不錯的百靈。符伯瞬間明了了。想來也是，當年事情鬧得那麽大，如果此女不是有人幫忙遮掩身份，怎麽可能這麽多年安然無恙？！如今看來是那個細作幹的。
不管當初翠翠的初衷是什麽，反正如今“百靈”埋下的後手算是幫了石荒一把，於是管家對薛七娘的態度也連帶著有了兩分客氣。
被翠翠敲暈了從鳳來城強制帶走的薛七娘心裏有些慌，她不知道這裏是哪，也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翠翠不在讓她心裏毛毛的。尤其是石家主看向她時毫不掩飾眼裏的算計，更讓她心裏不安。
好像會發生什麽她不願意的事情？不好的預感。
但是石荒沒有給她解惑的意思，薛七娘只好老老實實地跟著老者離開。
被安排進院子不多時，翠翠推門而入，給薛七娘嚇了一跳，然後得知了翠翠被改了個名字，變成了“百靈”，而這個地方——是聖京石府！
薛七娘的臉色在百靈憐憫的眼神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一片煞白。
聖京……石府……
薛七娘突然想起來那位老者的身份了，能讓石家主對他恭敬有加，卻又是仆人之身，姓符的管家……她知道是誰了，她早該想到的……
她幼時是見過這位大人的……
薛七娘手腳發顫
她知道，她的身份瞞不住了，那位工於心計，心狠手辣的石家主，又想對她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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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聖京郊外，一匹馬急匆匆地自官道上飛馳而過，帶著血腥氣沖向聖京的方向。
等人離去後，路邊樹林子裏走出來幾個人，為首的年輕男子面如冠玉，白衣略顯淩亂。
“去，把馬牽出來，該走了。”
身邊的士兵低頭退下，不多時，從林中牽出幾匹馬來。
不眠不休一天半，也就剛剛在林子裏休息了兩個時辰，一群人都有些疲憊，但是這種疲憊，恰好是石荒需要的。
石荒帶頭翻身上馬，朝著剛剛騎馬飛奔的人來的方向而去。
在黃昏之前，石荒和狼狽行路的國師儀仗隊碰上了。
打頭的謝寒江神色冷峻，身上染血，在被人攔住時一雙眸子滿是煞氣地擡頭看去，卻在看清攔路的人之後臉上表情險些裂開。
石荒沒有什麽關心和寒暄，只是對著身後一直跟著他的幾個士兵道：“行了，到地方了，你們該睡覺了。”
士兵：……？
謝寒江眼神轉了一圈，朝身後招了招，道：“來人，把為了保護國師大人負傷昏迷的幾個人帶下去，好生照顧著。”
身後人點頭應了聲，隨後一群人擡著用樹枝和藤蔓制作成的簡陋的擔架就過來了。於是幾個士兵下了馬之後被迫以重傷昏迷的模樣被擡走了。
石荒走進了六匹馬拉著的豪華馬車裏，從箱子裏翻出一件紅白相間的衣裳換上，米白的緞面上繡著朱紅的楓葉，從左肩頭一直蔓延到腰腹。衣擺處零星墜著幾片猩紅的大小楓葉。
還找出一件帶著風帽的薄披風系上，兩層的披風，墨色打底的披風上裹了一層波光粼粼的半透的紗，一裹上後擋住了大半身形。
等到一看就遇上了事兒的車隊到達聖京城，城門的官兵齊齊下跪，臉上還有藏不住的驚駭。
不到半個時辰，國師遇襲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所有有心人的耳朵裏，等謝寒江派往宮中傳遞消息的人帶著宮中太醫趕到時，石荒已經被府上的馬車接走了。
就在城門口，石府的人先宮中一步侯在了城門之下。神色冰寒的府上管家小心地從破損的馬車裏攙出了被披風裹住大半身，身上還疑似受了傷，連個臉都沒露出來的自家家主進了府上的馬車裏。
眾目睽睽之下，謝寒江對上符管家的臉色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這位可是和前帝師一個地位的人物，他還沒有這麽大能耐敢反對的。於是只能看著那位”孱弱“的國師大人全程面都沒露就安然回了自己府邸。
謝寒江：……我說他裝的你們信嗎？
而後來的太醫更是被暴怒的符管家連人帶箱子丟出了府門。
謝寒江：……這麽多年不見，這位還是如此可怕如斯。
謝寒江佇立在石府大門口，和太醫們面面相覷後幹脆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地往宮城去了。
等人都走了，符管家氣哼哼地回了府上，轉身就將大門緊閉。
暗處的人散去了後，一架馬車從側面進了石府，不多時，符管家領著翠花和兩個小姑娘走向石荒書房，尚未進屋，剛走過月拱門就看到了坐在院子裏飲茶的男人。
十年未見，符管家看著拿到明顯長大了的的背影，眼眶有些濕潤，隨即扶額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恭敬行禮，“家主……”
腰還沒彎下一半，胳膊就被人扶住了。
“符伯，您就不用跟我客氣了吧？”石荒放緩了聲音，還有些嗔怪。
符管家站起身來，擡手拍了拍石荒肩膀，很是欣慰，“少主長大了，瘦了點兒，回頭好好補補。”
石荒笑著，渾身一點架勢都沒有的樣子看得翠花幾人無比詫異，頓時再看向這位管家時，眼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符管家此時才將視線轉向石荒身後的小栓子，同樣拍了拍，不過小栓子過於高大的身材讓符伯只能拍到他胳膊上，小栓子彎下腰，符伯如願摸到了自家孫兒的腦瓜子。
“回來了就好。”符伯感嘆道。
小栓子摸了摸後腦勺，喊了聲“祖父。”
等祖孫二人簡短敘完舊，石荒看向還俯身行禮沒動的三個女孩子，擡了擡手，“起來吧。”
翠花：“諾，家主。”
翠翠、桑芽：“諾，主子。”
符管家聞言轉過頭來，此時再看向三個人的目光就不是那麽友好了。石荒也不管她們，自顧自地回到石桌旁坐下。
三個人被符管家上下打量過後，符管家首先看向的不是最高大的翠花，而是被夾在中間的翠翠，直言，“你的名字，年齡。”
翠翠有些怔然，擡頭瞥向石荒，石荒沒看她，符管家看到這個動作眼神瞇了下翠翠低聲道：“翠翠，三十九。”
符管家：……
翠花：……哈？
桑芽：……她可能聽錯了！
符管家倒是不怎麽意外，畢竟那一口聲音實在是很有特點。“你能做什麽？”符管家居高臨下看著翠翠，臉上沒什麽表情。
翠翠單膝跪地，“收集信息、潛伏、偽裝、殺人。”
於是符伯明白了，這是個細作，雖然不知道先前是哪國的，但是很顯然她現在是屬於他家家主的。“武功比起家主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石荒有些好笑地轉過身子，一只手撐在桌上支著頭，有些好笑地看向符伯。隨即將視線轉向翠翠，也有些好好奇她準備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翠翠很是認真地想了想，才說：“光明正大地單打獨鬥，能走十招，如果有合適的地形和武器暗襲，九成。”
符伯挑了下眉，轉頭看向石荒，石荒在腦海裏做了下對比後發現翠翠的話還是很中肯的，於是點了點頭。於是符伯看向翠翠的眼神熱切了三分，又問：“可會制作或者設計你所需要的武器？”
翠翠搖頭，“不會。”
於是符伯眼中的熱切下去了兩分，又問道：“可還學過別的技能？”
翠翠想了下她在鳳來城這十年接觸過的東西，隨後道：“記賬，種茶。”
符伯眼睛裏最後一分熱切也冷透了，石府有多少姑娘？三十多個，會記賬會種植的有幾個？三十多個。還缺嗎？不缺。
於是符伯立馬給翠翠定下了位置：一個吃白飯的備用殺手。
隨後符伯看向翠花，翠花猛地一激靈，笑得老老實實的，主動道：“翠花，二十六歲。”
符伯沒有跟著笑，也像是沒有聽懂翠花說的話一樣，自顧自地開口，“花容，朝廷二級通緝犯，擅易容。在江南一帶流竄作案，所殺三十餘人，全是官宦富家子弟。隨後在四象城外因拘捕，被衙門衙役當場斬殺。”
翠花緩慢地跪了下去，老實垂著頭，不說話了，也不笑了。
石荒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面，心道符伯不愧是和帝師一輩的長者。當年帝師監考，並審閱，那年入榜的是至今最少的一屆，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而被挑出的不到一百個天驕中，符伯本該是狀元，但是因為行二的那位容貌平平無奇，擔不起探花之名，於是朝廷將符伯按成了探花，當然了，待遇還是狀元的待遇。
這樣一個人，在朝堂上還沒來得及站穩跟腳，就被他家祖父拐走了，他祖父也本事，硬是讓堂堂狀元之才的探花郎辭了官職，做了世家府邸的一名大管家。
一呆就是幾十年。
想在這樣一個天天跟人打交道的老狐貍面前撒謊？嘖，想的真美。
場面一時之間有些冷了下來，石荒在看戲，桑芽在苦苦挖掘自己有沒有什麽她不知道的身份？萬一一會兒回答不上來……這個老先生好嚇人啊……
嚇人的老先生正在思考，該把這個死人安排到哪個位置？家主是個男的，不想要丫環給他貼身伺候，近身伺候的打小就是男的。也不需要這個女的安排衣冠妝容，家主自己會安排好，不喜歡旁人動他的東西，然後這個人好像除了易容屁都不會一個。
剛死了沒幾年的人從江南出現在聖京，這張臉還是有些招搖了，指不定那天就被人認出來了，會有些麻煩的。於是符管家想了又想，半晌才在角落裏摸索出一個地方，絕對適合。
想通了後符伯將視線轉向了桑芽。
“撲通！”一聲，桑芽跪下了。
符管家：？
石荒：……想笑，先憋著。
“桑芽，桑葉的桑，芽，芽……呃……”桑芽一時想不起了。
“幾歲啦？”符管家把桑芽拉起來，半蹲到她面前，笑瞇瞇地問道。
桑芽掰著手數著，“五，六，七，六歲，快七歲了。”桑芽朝符管家亮出八個手指頭說著。
符管家臉上笑意滯了滯，隨即若無其事道：
“以後你就跟著後院學堂的姐姐們，先識字，等你把字都認得差不多了就可以離開學堂了。然後就出來當個小丫鬟，跟著家主，好不好？”
“學堂是幹嘛的？”桑芽小聲問道，“家主是誰？我想……我想跟著主子……”說完看向石荒，石荒卻恰好在此時轉過臉，沒有對上視線，桑芽有點委屈了。
符管家擡手在小姑娘腦袋上輕輕撫了撫，“家主就是主子，他是這個家的主人，唯一的主人，所以他就是家主。學堂是讓你識文斷字的地方，可以教會你很多東西，你想跟著主子你就必須把這些東西都學會了才可以。不然你什麽都不會的話，還得主子反過來照顧你，你是丫鬟，不是女兒，沒有任性的權利。”
符管家笑瞇瞇地補充道：“你必須有一技之長。家主身邊不留無用之人。聽得懂嗎？”
桑芽扁了扁嘴，低聲道：“聽得懂……我會好好學的。”
符管家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後側過頭，拱門外恰好走來一個彩紗飄飄的女子，頭發全部盤了起來，發上只簪了一朵絹花，渾身透著一股穩重但是親和的氣質。
女子走過一段路後看清了院子裏的一群人，先是看了看符管家和他面前的一大兩小，然後才將視線轉向一旁佇立，如鐵通一般魁梧的小栓子，最後才看向那個披著墨色的披風，坐在石桌旁的男子。
女子遲疑地看了幾眼，有些驚訝，有些躍躍欲試，但是不敢認。
石荒轉過去對上視線以後，女子眼睛一亮，笑出了一枚梨渦在嘴角。
“家主？！”女子驚呼。
石荒嘴角抿著笑，點了點頭，隨即女子疾步走過來，身上瓔珞輕擺，耳環一晃一晃間透露著其主難以言喻得喜悅。
女子走來俯身，“奴婢拜見家主大人。”
石荒坐著沒動，受了這一禮，聞言隨和地擡了擡手，“起。”
符管家看了一眼後把女子喊過去，指了指翠花，“這個叫翠花，送去後廚燒火”，指了指翠翠，“這個叫百靈，送到武院，是你們新來的武術教習。”隨後看向桑芽，說道：“這個叫桑芽，先送去學堂。”
女子點了點頭，朝著三人揚面一笑，道：“那你們跟我來吧。”說完牽過桑芽的手，對著石荒告退後帶著三個人走了出去，送她們去安排好的地方。
符管家等人都走了才轉身看向石荒，皮笑肉不笑地問：“家主，就這麽安排可以嗎？”
石荒點了點頭，不管是安排她們的職位身份，還是給翠翠改了個名字，他都沒有任何意見。只是隨後石荒說：“符伯，我這邊有個人，想讓您幫我認認。”
符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對著石荒點了點頭。隨後石荒對著小栓子道：“去把薛七娘帶進來。”
小栓子下去了，石荒坐著，符伯站著，符伯仔細看了眼石荒肩頭露出的一片朱紅，確定是繡上去的紅葉以後還是不太放心。
“家主，可要醫師來看看？”
石荒反應了一會兒才笑了下，道：“不用了符伯，我沒有受傷，只要時機特殊，我需要一些障眼法。”
符伯正是知道石荒的顧慮，才會在收到信之後大搖大擺地把人從謝家那個小子手裏強硬地搶走。還在府門口演了那一出。但是符伯不是很讚同，“家主此舉有些冒險了，那位是不會被糊弄過去的，想來最晚今夜，他就該不請自來了。”
對比符伯的憂心忡忡，石荒顯得淡定多了，“這就看我需要符伯認得那人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個人了。”
符伯有些不解，看向石荒。
石荒笑笑，手腕一甩，扇子展開在掌心，閑適地晃了晃，道：“如果她當真是我所想的那個人，那對那位我有多了最少四成信心。”
“家主對此人有幾成把握？”符伯問。
“兩成。”石荒答。“在回京之前是兩成，在離開鳳來城的時候是五成，現在嘛——七成。”
符伯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道：“家主可要用些吃食？”
石荒看向手邊空了一半的桂花糕，低聲道：“不了，不餓。”
符伯看向石荒露出來的瘦削的手腕，隱隱嘆了口氣。
這些年符伯為了避免暴露石荒蹤跡，當真是半點沒有打聽過石荒的情況，今日看見人了，那可懸了十年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十年前少主孤身離開時，他是真的擔心這個少年會不會哪天尋個無人之地自我了斷了？！那眼神當真是沒有半點生氣。
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很顯然，這十年少主被照顧得很好，只是今日一是車馬勞頓，二是聖京之地需殫精竭慮，所以人看著憔悴了些，但是底子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不多時，小栓子懷裏抱著一個蒙住了眼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來，在一旁將手上的人放下，隨後站到了石荒身後。
石荒看向薛七娘，再看向符伯，於是符伯明白了，這就是家主要他認的人。
輪廓隱約有些熟悉，但是記憶久遠了，於是符伯走近了兩步。
薛七娘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後取下了蒙眼的布帶，一擡頭就對上了一位老人看過來的探究的眼神。
薛七娘眉心微蹙，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身形的踉蹌暴露了腿腳有些跛的事實。於是老者順勢低頭看向薛七娘的腿腳。
薛七娘在老者低頭的瞬間看見了他身後坐著的石荒，於是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由著這個一看就不簡單的老人打量她。
良久後，老者退回到石荒身邊，看著薛七娘，話卻是對著石荒說的。
“家主，現在許是十成。”
薛七娘沒有聽懂，只是看著石家主驀地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
隨即眼神譏誚地看向虛空不知處，對符管家道：“符伯，給她安排個客院，挨著武院吧。”
挨著的不是武院，而是那個功夫不錯的百靈。符伯瞬間明了了。想來也是，當年事情鬧得那麽大，如果此女不是有人幫忙遮掩身份，怎麽可能這麽多年安然無恙？！如今看來是那個細作幹的。
不管當初翠翠的初衷是什麽，反正如今“百靈”埋下的後手算是幫了石荒一把，於是管家對薛七娘的態度也連帶著有了兩分客氣。
被翠翠敲暈了從鳳來城強制帶走的薛七娘心裏有些慌，她不知道這裏是哪，也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翠翠不在讓她心裏毛毛的。尤其是石家主看向她時毫不掩飾眼裏的算計，更讓她心裏不安。
好像會發生什麽她不願意的事情？不好的預感。
但是石荒沒有給她解惑的意思，薛七娘只好老老實實地跟著老者離開。
被安排進院子不多時，翠翠推門而入，給薛七娘嚇了一跳，然後得知了翠翠被改了個名字，變成了“百靈”，而這個地方——是聖京石府！
薛七娘的臉色在百靈憐憫的眼神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一片煞白。
聖京……石府……
薛七娘突然想起來那位老者的身份了，能讓石家主對他恭敬有加，卻又是仆人之身，姓符的管家……她知道是誰了，她早該想到的……
她幼時是見過這位大人的……
薛七娘手腳發顫
她知道，她的身份瞞不住了，那位工於心計，心狠手辣的石家主，又想對她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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