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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七娘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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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七娘的身份

符伯送完了薛七娘,回到了書房,石荒已經久候多時。

去掉了披風,石荒隨便用手抓了抓頭發,抽了根紅色的發繩重新把頭發綁了起來。

頭發有些太長了,都過腰了,當然,比起墨春生已經垂道大腿根的那一把長發,這點長度也算不得什麽。

石荒解下披風遞給小栓子帶出去,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下,不多時,符伯走了進來。

“家主。”

“如何?”石荒隨口問。

符伯笑了笑,道:“想來她現在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了,會配合的,除非她想死。”

石荒跟著笑,“符伯啊,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末了有道:“這算是您的故人之子吧?如此算計,當真是一點負擔都沒有?”

符伯挑了下眉,道:”不明白家主得意思,私以為當年做了石府的管家之後,這親友也一並移交到了府上了,如今哪裏來的故人?古人之後更是無稽之談。“

石荒沈默了下,點了點頭,“有道理啊”。

再一次覺得他祖父真是個喪心病狂的神人。

“符伯,”石荒喊了聲,扇子不停在手上打著轉,“你說,景徒雅現在還會被這個人牽制嗎?”

“不會。”符伯毫不猶豫地打破了石荒心裏最後一絲幻想。

隨後大抵是有些不忍心,符伯找補道:“畢竟那位繼承大統已經十年,那個位置太特殊了,一旦坐上去,會被腐蝕心智,剩下情情愛愛這個東西,早在更早之前就舍棄掉了。七娘子可以用來威脅他,但是作用不大,而且不會形成任何牽絆,倒是可能狗急跳墻,會逼景氏加快蠶食的進度。”

石荒還是有些想不通,或者說不可置信,“她當真就是那位七娘子?”

符伯肯定地點了點頭,道:“我確信,這個叫薛七娘的女子就是當今還是王爺的時候,早死的那位未婚妻——刑部尚書薛縱雲的幼女。”

“傳聞她當年的死因是什麽?”石荒好奇問道。

符伯想了想,皺著眉心,“似是……婚前去城郊佛寺祈福,被山賊拐走,為保貞潔自盡而亡……”符伯努力回想,發現能想起來的只有這點東西了,便道:“大差不差,就這個原因,當年剿匪的聲勢還挺大的。”

石荒摸了摸下巴,沈吟片刻,“薛家當年對此事的態度如何?”

“不大清楚……”符伯頓了頓,笑道:“當年是不大清楚,現在看來,薛家怕是知情者,或者說,知情者不少。”

“如果薛七娘在景徒雅這裏的作用廢了,那薛家那邊——”石荒眉眼一凜,“她必須得有足夠的用處。”

符伯點了點頭,“行不如今是當今的一言堂,如果七娘子能用來牽制下薛家,就算不能牽制,能給薛家添些麻煩,對石家如今的處境,也是有利的。”

石荒瞇了下眼,扇子合在掌心敲了敲。

“符伯,你說第一個來探訪的會是誰?”

皇帝上位表態,石荒卻斷定會有人先皇帝一步到來?符伯想了想,嘴角突然垮了下,“不出意外的話,是掌管大內軍隊的謝將軍和大理寺花少卿。”

謝是謝寒江,他是負責護送石荒的人,現在任務算是失敗了,他是肯定會來的,但是大理寺少卿?姓花……石荒想了很久後才在犄角旮旯裏翻出了一個花裏胡哨的名字——“花盈袖?”

符管家點了點頭。

“他升官這麽快?”石荒想了想,“當年在城郊那會兒好像還是個主簿?”

符伯點了點頭,“花家一直以來都是帝王心腹,但是他家特別於聖京其他官宦家的是,花家每一代,只會有一個人在朝上。上一代告老還鄉了,下一代幾乎是繼承式的走進官場。”

石荒:“好像是有這事。”

“叩叩叩”門被敲響。

符伯走過去,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只食盒,從食盒裏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放到石荒面前,一並遞來的還是一只湯勺。

石荒:“……符伯,我說過我不餓。”

符伯笑了笑,一副和藹長輩的溫和,“餓不餓都到點兒了,不餓就少吃些,不吃總是不行的。”

石荒抗拒了下,在符伯逐漸開始“核善”的眼神裏接過了湯勺。

沒等石荒吃完,外面傳來聲音,說是謝寒江和花盈袖到了,正在門口,帶了宮裏的探望。

石荒靜默了一下,突然就覺得面前的陳皮蘿蔔排骨湯變成了山珍海味,需要慢慢品嘗。

符伯瞥了一眼石荒的反應,於是走到門口和傳話的老者說了兩句什麽,之後就沒有聲音再傳來了。等石荒吃飽喝足了,也沒有問過後面的去向,符伯直接一個轉身不知道從哪抱出來半人高的一堆賬簿。

“家主,這是這十年來府上的流水。”

石荒走過去默默往賬本旁邊一站,賬本子直接堆到了他腰,但是石荒總覺得不聽可能,石府的開銷應該是很穩定的,但是府上在鄉下開的田莊每年的收益就能寫滿一整本冊子,十年才這麽點?全統計了?

於是石荒手上的扇子敲了敲賬冊,道:“都在這裏了?”

符伯點了點頭,“目錄都在這裏了。”

石荒點了點頭,哦,目錄……目錄?

石荒有些呆滯地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賬本,陷入了沈默……

另一邊的花廳裏,謝寒江和花盈袖已經喝完半盞茶了,但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始終沒有露過面,似乎是故意將他們晾在了這裏。

花盈袖四下掃了一眼,幹脆抱著手倚靠在了椅背上。

謝寒江正襟危坐,餘光瞥見這一幕想也不想地道:“坐好,像什麽樣子?”

花盈袖理都不理他,又端起茶杯喝一小口,這石府的茶倒是清甜,是摻糖了麽?

過了會兒,謝寒江也坐不住了,學著花盈袖的樣子把自己靠在椅背上。

謝寒江道:“少榮,你說咱們要被晾到什麽時候?”

花盈袖(字少榮)想了想,道:“大抵是晚飯吧。”想了想,花盈袖又說:“估計還會留咱們一段飯,如果留飯,那我們會在飯桌上見到那位大人,如果不留,我們今天是見不到人了。”

謝寒江嘆了口氣,“唉……”嘆完道:“我為什麽要接這個差事?”

花盈袖笑出嘲諷,道:“因為你想先老子一步看到那位大人如今的模樣!”

謝寒江沈默,想了想確實是這個理由,那他就是活該。看人家聰明人,大老遠就脫離了隊伍,避開了那一場有預謀的刺殺,甚至還能先他一步到達聖京之外,在大馬路上等著他。

謝寒江打了個寒顫,“那位……好可怕的心智啊。”

花盈袖沒有笑了,眉眼落了溫度,有些喟嘆,“要是不夠聰明,如今聖京哪裏還會有石府?沒看上面那位都過了十年整,對這位的忌憚不降反升嗎?都是聰明人,這些聰明人的博弈——咱們這些小嘍啰頂多跑跑腿。”

謝寒江聽出了一些言下之意,挑了下眉,道:“你外放的事兒下來了?”

花盈袖淡淡道:“就這兩年了。”

“京官外放,你爹不揍你?”

“不會,就是他讓我走的。”

謝寒江想起自家那個整天琢磨著給他取個高門貴女的老父親,頭疼……“我也想去。”

花盈袖嗤笑,“枕頭墊高點睡,夢裏什麽都有。”

謝寒江:“……”

花盈袖再是京官,到底是個少卿,要走還是能找到理由的,但是謝寒江這個位置太特別了。帝王心腹,他走到哪都等於帝王親臨,這個位置也不是輕易能卸下的。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自古武將哪有真能解甲歸田的?

同時在考慮這件事的,還有書房裏看著賬冊頭大的石荒。一邊看著這些年大致的流水,一邊還在一心二用地聽著符伯給他分析如今京中的局勢,恰好說到謝寒江身上。

“就謝家大朗的這腦子,是怎麽被掛上心腹這個頭銜的?”石荒頭也不擡地問。

符伯呆了下,道:“估計是因為謝家吧?”

石荒:“謝家不是沒落了嗎?”

符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謝家在沒落也不是尋常世家比得上了。老牌世家,就算是只剩下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留下的資源也足夠堆出一個二品大官來,除非對方有意藏拙。”

石荒點了點頭,“也是。”

“刑部尚書那個薛家呢?”

符伯道:“薛家是北地的名門,是薛縱雲入了刑部後才搬來的,在聖京紮根幾十年,這個薛縱雲本身還是有點兒本事的。不說愛民如子,但是比起大多屍位素餐的無用之人,這個薛縱雲還是做了不少實事兒的。”說完符伯有些牙疼地道:“但不清楚薛家是什麽時候跟景家那位牽上線的。”

“當年整個京城都在傳言薛家七娘和秦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天作之合。欽天監看了日子下了聘禮,就等著婚禮了。但是也不少人想不通,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一個風流滿城的王爺,這兩個人是怎麽扯上關系的。但是當年敢問的沒人敢探究,敢探究的不敢說出來,也就沒人知道這到底是傳言還是知情人的爆料了。”

石荒聞言摸了摸下巴,下巴有些冒胡茬子了。“所以,如果這是景氏一早就安排好的,那薛七娘的死局……也是一早就註定好的。”

符伯點了點頭,“如果薛家在當年就已經搭上景氏了,那薛七娘是絕對不能活下來的,畢竟一個深閨小姐,不管是為妃還是為後,其中能操作的太多了。但是如果從一開始薛七娘就不存在,或者一開始就是個死人……那景氏不光是立起了名聲,還將薛家牢牢綁定在了自己身上。”

“這是一場豪賭。”石荒感嘆道:“只有對薛縱雲這個人有絕對的自信,才敢做下這樣的賭註。”

自信薛縱雲一定會走上高位,自信薛縱雲一定會舍棄自己的孩子,自信薛家一定會同意這個條件。

“景徒雅和薛家的交易是什麽?”石荒喃喃自語道。

符伯大抵聽清了,想了想後,“不清楚。需要打探一下嗎家主?”

石荒擡手,“不,打草驚蛇,多事之秋,還是小心一點。”

符伯點了點頭。

不多時,外面再次傳來聲音,各家探望的禮接踵而至。

謝寒江和花盈袖看著一遍遍被送到花廳堆在桌上的各色禮品盒,盒子上被石府的下人貼上了各家的名帖。從一開始的一兩個,到四五個,到最後,花廳裏除了他二人所在的這張放茶的案,其他全部堆上了盒子,甚至因為放不下,地上還堆了好幾堆。

謝寒江和花盈袖對視一眼,在花廳再次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不經感嘆道:“咱倆好像兩個傻子……”

謝寒江臉色有些扭曲,道:“別瞎說,咱倆是奉旨來的。”

花盈袖沈默了下,所以……下旨的才是個傻子,還連累了他倆。

兩人對視一眼,紛紛轉過頭去,這話不能說出口,但是不影響他們在腦子裏這麽想。

最後果真是在晚間飯桌上看到了國師本人。

但是看了一眼桌上清淡的兩個菜,兩人猶豫著要不要坐下去?這好像沒有他們兩個的份?

石荒只是眼皮擡了擡,對著二人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指尖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兩人立馬麻溜地坐下了,還連聲道謝,動作非常的一致。

石荒沒動筷,只是盛了碗湯,喝了一半了門外符管家走進來,往花、謝二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只食盒。

“辛苦兩位走這一趟,石某身體不適,無法陪二位用膳,下午昏睡到現在,府上有些亂,失了待客之道,還望兩位不要介意。”

謝寒江和花盈袖對視一眼後心領神會,直接起身對著石荒異口同聲客氣客氣:“國師大人客氣了,這是下官應該的。”

說完石荒隨意地擺了擺手,兩人提上食盒告辭,謝寒江:“國師好生休養,我們就不打擾了,先行告辭了。”

花盈袖朝著石荒拱手,食盒提在一只手上好像毫無重量一樣。

石荒“嗯”了一聲,道:“符伯,替我送送客人。”

符伯含笑上前,“兩位大人這邊請。”話音剛落,從門口遞進來一只手提燈。符伯掌著燈送兩人出門了,石荒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眉眼厭倦。

“撤了吧。”

門口進來一個丫鬟,石荒不認得,但是記得也是當年救下的瘦馬之一。畢竟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沒有濃妝艷抹,素著臉,穿著得體的丫鬟服,動作利索。只是看桌上都沒動過的飯菜,出了門以後有些憂心忡忡的。

石荒沒有對符伯的安排提過任何意見,在對下人的管理上,他還有很多可以跟符伯學的東西。

石荒慢悠悠地穿過小花園,在院子裏坐了會兒,吹了吹夏夜裏難得的涼風,這才穿堂入了臥房。

房裏亮著燈,小栓子從石荒出了飯廳便跟在身後,石荒進門前對著小栓子擺了擺手,“你退下吧,不必守夜。”

“諾。”小栓子依言退下,說是不必守夜,其實院子四周還是有護衛在的。

被墨春生這種職業殺手培養且耳濡目染了幾年,石荒五感提升了不少,他能感覺到院子西南角的柳樹上蹲著一個人、東側的房梁上、和裏間的窗戶底下也是有人的。

武功很不錯,但是對比無法被石荒發現蹤跡的墨春生,他們還不夠看。

石荒洗漱完坐倒在床上,敞開的衣襟露出大片胸膛,鎖骨上還有隱隱約約的紅痕未消。石荒不經意地拂過時還能察覺到一些異樣,但是低頭又看不見,平時穿衣也是遮住的,石荒不太在意。

指尖搭在床沿上輕敲,覆盤著今天發生的事情。

被刺殺是個意外,尚不清楚背後的主使者是誰,但是這次是有賭一場的成分讓他賭贏了,躲過了,但是下一次呢?石荒沒那麽大的自信,失手了一次後還會再失手第二次。

但是偏偏在這種山雨欲來的關頭,敢做出光天化日之下襲擊儀仗隊的事情,要麽對方是破釜沈舟,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態失了智幹的這件事;要麽對方足夠自信,就算他真的死在那場刺殺裏,朝堂出面徹查的人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後一則又能分出兩種結果——一是他身居特殊的位置,輕易動不得;二是他已經尋到了合適的替死鬼。

然後問題又來了,他就算當上了國師,以至高之位還朝,誰會對他有這麽大的敵意,恨不得殺了他?誰又敢怎麽做?

能讓謝寒江這個人吃了虧的,這群人武功不會弱,不可能是隨便找來的烏合之眾,要麽是什麽殺手組織的人,要麽就是家養的勢力。

石荒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聖京誰家有這個本事,能在景氏眼皮子底下豢養殺手,還能順利埋伏在他的必經之路山。

那裏可是官道。

或者……石荒垂下眼,借著燭光看向掌心縱橫交錯的掌紋,或者……本來就是景家的人。

但是景徒雅不可能,他沒這個時間,這個時機他出了事,剩下的世家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這個皇帝,畢竟景氏對他的忌憚,就差擺上明面兒了。

景徒雅不可能會這麽做,那還會有誰……石荒始終是想不起來的,他總覺得他好像漏掉了什麽東西。

良久後石荒放棄了,躺上床,把枕頭邊的鬼面拉下來壓在掌心下,閉上眼就當睡了。

夜已深了,但是屋裏亮堂堂的,一盞燈沒熄,一直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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