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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禮(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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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禮(尾)

乾元十年春·四象城·白鹿書院

禮堂鬧哄哄的,眾多先生和學子齊聚一堂,靠著兩、三百的人數硬生生湊出了菜市場的吵鬧。

“當!”的一聲鈴響,禮堂驟然安靜下來,站在當中學子和全退去,站在四周的臺階上,中間低下的的平臺上留下的先生也站到了邊上。

隨後人群裏走出十二位衣冠楚楚的學子,並排站在平臺中央。

司業站了出來,高唱:

“請院長。”

何所畏一系朱紅的華府登上正東方的高臺,背對著初生的朝陽,笑呵呵地負手而立,看著底下這一群學子,視線在月臨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即隨和道:

“諸生日安。”

底下學子和先生們拱手作禮,異口同聲回應:“院長日安。”

何院長笑得很是欣慰,“這種場合,免不了說一些老生常談的車軲轆話。你們都長大了啊……世事變遷,光陰過隙,又到了結業的時候了——諸生在書院的時間,希望能給各位留下美好的印象,帶來美好的影響。

你們能進入白鹿書院,就說明你們一定在某一個方面是天之驕子,請永遠不要懷疑自己。但是也不能過於自負。因為你的生命還很長,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會在何時何地因為你的自負收到教訓,付出代價。白鹿書院的院規是什麽?”

何院長問底下學子們。

學子們答:“持之以恒,恭謹謙遜。”

何院長:“白鹿飲溪,紫氣東來,往諸生都記得自己在這一日的朝陽下對自己說得這八個字,持之以恒,恭謹謙遜。也祝願諸生在離開校園以後不要忘記自己曾經是白鹿的學子,莫忘初心,不負初心。”

眾學子:“謹記院長教誨。”

何院長點了點頭,隨即退了下去。司業再唱:

“請石先生。”

學子們眼睛徒然發亮,看著空蕩的高臺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白鹿如今教授術數和文史的教材便是石荒少年時期編纂整理的,後來在榮升少傅期間有編纂了律法,通過了國家的認可,如今整個大周都在執行著嚴苛但是依舊講人情的邢律,這二十來年,百姓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大周學子對這位名揚四海的少年家主神往已久,如今便是他們距離這位高坐神壇的石家主最近的時候了,當然,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可能也是這一生裏唯一一次近距離能看到石家主的機會了。

所以場面一時寂靜到都能聽見靴底踏在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

底下的先生們和司業面面相覷,紛紛笑了,這位雖不在江湖,江湖關於他的傳說卻從未停止過。

石荒一身素白的寬襟大袖從屏風後走出,青松白鶴的背景給他增添了一份高不可攀的氣質,赤金色的曦照落在眉間發上,讓他冷淡的眉眼和含笑的唇看著更加不近人情了一些。

原本院長還以為場面需要控制一下,結果這是突然發現,只要那個人站在那,什麽都不說,整個場合就已經在他的控制當中了。底下不僅是沒一個人敢說話,甚至院長眼尖地看見有幾位司業也偷偷地整了了下衣冠。

院長笑得更加真切了一些,這幾位怕不是當年去丈人家提親都沒這麽緊張過?

石荒掃了一眼底下眼前黑壓壓的人頭,雖然說話時站的臺面稍高一些,但是也不及遠處的階梯來的高,其他人圍得遠,他真正需要面對的,不過是面前這一年甲壹班的十二個學子。

石荒擡手虛虛做了學禮,這裏每一位先生都是他的前輩,他也該謙遜才是。“諸位日安。”

禮堂爆發前所未有的高聲回禮:“石先生日安。”

石荒:“……”

石荒……石荒很懷疑,還很震驚,他是不是聽見有人喊破音了?還有那幾位老先生跟著做什麽禮啊?這不是折他壽嗎?石荒只能假裝沒看見。不然客氣來客氣去的這典禮還能不能結束了?!

石荒收回手,虛握拳置於小腹,另一只手稍稍背後,禮堂有風,鬢邊的一縷龍須拂過下頜,有些癢,但是不能光明正大去撓,只好忍著。

“我沒什麽能告訴你們的。”

石荒話音剛落,底下一群人不可避免地垂下眼有些低落,石荒眼角一抽接著道:“恰如院長所言,你們的時間還長。”學子們擡起頭來看著石荒,眼裏是儒幕、是敬仰、是期許。於是石荒脫口而出的打擊換了一種更加委婉的說法。

石荒:“這個世界很大,她是什麽樣的,只能你們自己去看、去體會、去認知。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是這個世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你們看到的世界都將是千人千面,不一而足。我們可以求同存異,可以尋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看,去發現,去經歷未來的一切,但是尋不到也不要緊,也正常,或者說,尋不到才是正常的。如果你恰恰好身邊有這樣一個。一群人,那恭喜你,你是幸運的。你比你遇到過的任何人都幸運。

我可以追求高官厚祿、追求錢權欲望、追求天地真理……但是,不要過度追求,我們滿足自己欲望的同時得給自己一個度,不要永不滿足地看得太遠,把自己逼得太緊。生命很長,長到我們有一百年的時間來學習、來經過、來參與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長河裏,成為她的一份子;但是生命也很短,人生不過百,我們會累、會痛、會失望……那就停下來,停下來看看身邊路過的流雲飛花,看看路邊的野花和螢火,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依舊是你記憶力最美好的模樣。

我們在忙忙碌碌的同時,記得保護好自己的初心,保護好這個世界在你心裏最幹凈的一面風景。我們保護的,是自己。

白駒過隙,光陰如梭,還不到你感悟短暫的時候,去走吧,去遠方,去你現在沒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去找找你的追求,去找找你追求之外還需要追尋的一切。

當你對這個天地擁有足夠的熱忱,你會發現整個世界都在給你讓路,你會心想事成,你會一帆風順。

扶藤有興即東西,不用花驄向月啼。

閒看浮雲倚危橋,靜臨流水瞰寒溪。

過頻幸樂雞豚社,歸暮何憂虎豹蹊。

肯似世塵名利客,班荊折柳悵分攜。①

望諸君共勉。”

石荒擡手向著這一屋子師生行了一個鄭重的學禮,道:“今日一別,往後便是他鄉遇故知,石某在此預祝各位:健康、快樂、知足。”

好似警戒,也好似衷心的祝願,學子們一並收下了,還得道謝。於是再次拱手對著石荒作禮,高聲道:

“謹記先生教誨——”

何院長拂了拂下巴上斑白的胡子,笑著點了點頭。

剩下的便沒什麽好說的了,石荒擡手示意學子們起身後退至一旁,一名白發蒼蒼的司業上前,一一將一本白底燙金的結業證書發到十幾位學子的手上,各自拍了拍肩膀。發完後院長再次上前,掃了一圈後只說了一句“散了吧。”

下一刻,禮堂的大門便打開了。

但是禮堂的學生們湧到門口後卻沒有一個人走出去,面面相覷後不由地露出了一條通道來,直通高臺。

先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院長倒是看見了門外佇立著的一群官兵和打頭笑瞇瞇挎著拂塵站著的青衣的陶公公。

院長看了石荒一眼,石荒怔了下,隨即立馬上前攙扶何院長。

“先生……”石荒低聲,不讚同。

何院長拍了拍石荒的手,兩人打頭走出去,其他先生司業緊隨其後,一屋子百十來個人的氣勢還是不得了的。陶公公手裏端著金黃的布帛,看著這“氣勢洶洶”的一幕有些出神,心下感概那位的處心積慮不是沒有道理的。

白鹿只收天驕,而天驕大多不願入朝為官,他們四散在各處野生發展,但是根子卻系在一處。當他們對當朝的決策心生不滿的時候,便是朝廷也是忌憚的。

陶公公很快回神,看著打頭的兩人,視線在攙扶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笑意僵了一下,隨即一臉笑意地對何院長告罪,道:“何師,打擾您了。”

何院長含笑回視,道:“陶公公貴人事忙,怎麽有空將儀仗擺到我白鹿書院裏來了?”

陶公公後背涼了一下,急忙低頭道:“不敢。”說完揮揮手,身後兵士退開五步遠,但是也並未離去。

何院長見此也明白了,粗糙的皺手在石荒手背上拍了拍,道:“陶公公來此所為何事?”

陶公公站直了,笑瞇瞇地亮出手上的黃金布帛,道:“聖人有旨。”

四個字一出,司業帶著學子單膝跪下,不敢擡頭,唯獨何院長站得筆直,巋然不動。原本欲下跪的石荒也被他攥住了手,於是跟著站著不動了,只是稍稍垂下眼表示出了很敷衍的尊敬。

陶公公不確定是他擅闖書院,圍困禮堂的事情令這位前帝師不高興了,還是單純地為石家主撐腰?或者兩者皆有,但是何院長這一抓,陶公公也不敢說什麽。以何院長的地位,便是聖人在他面前也是要行晚輩禮的。

於是只能如實展開聖旨,對著這舉動不太合規矩的一老一青念著旨意。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乾元春,景帝昭曰:左都石氏,溫良恭儉,石家石荒亦國之清流,先帝授命於天,以非常之功待非常之仕,或封太子少傅,後升太傅,在位其間參酌得宜,論功高下,賞罰擅謀,在爾公卿,亦自知之。今禍亂平定十年餘,本朝仍以一人之下招石卿還朝,共謀太平之世。今奉天地祖宗之靈,仰稽太祖皇帝開國功臣,賞賜等第,朕閱國父之位授石氏家主,封地招搖,著石卿還朝,與共勉之。”

這下該跪了,但是石荒不想跪了。封國師就封國師,不提聖京石家,偏偏替左都老宅?不提石家自古清流之家,偏偏把他按死在“清流”二字上?封地在哪不行,封最靠近齊國的招搖?兩國若是開戰,第一個被戰火波及的就他媽是招搖!還要他還朝入京,那他對自己的封地就失去了管理權,平白擔了責任,但是得不到任何好處。

甚至石荒懷疑,招搖那邊怕是換了個主人的事情都他媽不知道。那些稅收和子民官府的軍農商事都不歸他管,他在這個封地只能付出心力,其他什麽都拿不到。

石荒站得筆直,陶公公笑著看著,遞出聖旨也不催促,何院長抿唇不語,這種場合,這聖旨,不接也得接。

若是抗旨,石荒不會怎麽樣,朝廷現在還不敢動他,但是這一群官兵,很顯然是吧白鹿書院這一禮堂的學子當做了人質……

石荒閉了下眼,暗自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著沒有溫度的笑,嘆出手去,口口聲聲道:“吾皇隆恩……臣——接旨。”

陶公公笑了,雙手遞上聖旨,恭喜道:“拜見國師千歲。”

身後軍士單膝點地,共拜,“國師千歲千千歲!”

學子們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麽,月臨悄悄擡起頭看了眼那道如霜賽雪的身影,同身後的學子們共同雙膝跪地,雙手舉眉平齊,一拜到底——

“國師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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