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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至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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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至大荒山

乾元十年,夏至,四象城。

石荒從床上起來,迷糊著走到立櫃旁拉開櫃門,迷糊著拉出一套疊好的白袍子,正準備穿上身,餘光被一道金光晃了一下。石荒楞神了下,然後把套上一只袖子的衣服褪下來,提在手上拉開打量。

石荒深吸一口氣,醒了。回頭看向某個從床上打著呵欠爬起來的人,聲音有些僵硬,“這件衣服為什麽還在?”

墨春生抹了把臉,凝神看過去,看清的一瞬間猛地笑開了,緊走兩步把人抱住,搖了搖,笑道:“怎麽了?不好看嗎?我找人做了一年多才做好,不是很好看嗎?”

“這是好不好看的問題嗎?”石荒簡直氣笑了。甩了甩手上的精致繁覆的衣裳,沒好氣地問:“我是問你,這件衣服我以為你丟了,為什麽沒有?”

墨春生笑著把下巴擱在石荒肩頭上,低聲道:“看見你穿著我精心準備的衣服站在所有人面前,陽光照過來的時候我家小荒爺好似神祇臨世,我心都化了。”末了看石荒表情和緩了一些又補充道:

“好看,不想丟。”

石荒臉色霎時僵硬了,脖子還有些發紅。

“咚!”的一腳踹過去,墨春生沒防備,被踹了個正著,捂著小腿“嘶嘶”抽冷氣。

“叩叩叩。”有人敲門。

“滾!”石荒想也不想低聲吼了一句,轉身繼續找衣服,手裏的白衣糾結了會兒,還是一把塞了回去。

等穿好一身青綠的夏衫石荒才想起來剛才發生了什麽,瞪了墨春生一眼後過去開門。

墨春生坐在床沿,正翻著石荒順手丟給他的衣服慢悠悠往身上套,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也不鬧,甚至在人走後還笑了出來,擡手捂著臉,指縫間露出了微微的紅。

這麽情緒化的小荒爺,真的好乖啊……

餘光瞥見亂糟糟團在角落的白衣,眼裏笑意更加明顯,就是有點容易害羞。但是把那個神祇一樣的石家主拉下紅塵染上世俗的欲望時,是真的驚艷。

驚艷的石家主此刻很想回去再把屋子裏那個狗男人揍一頓。

“先生。”石荒靜默了會兒才對著站在院子裏的老者恭敬作揖。

何院長笑瞇瞇地摸了一把胡子,道:“睡醒了?”

石荒看了眼亮堂的院子,含糊地應了一聲。

“有個人想見你。”何院長開門見山地道。

石荒聞言挑了挑眉,能知道他躲在白鹿書院,還能準確地找上門,甚至還是個何院長推拒不了的人,想來想去,整個大周似乎只有一個人。

石荒心裏沈了沈,對著何院長點了點頭,“麻煩先生了。”

何院長不在意地笑笑,道:“這有什麽麻煩的?”

“何女郎已經接手了書院了?”

“差不多,就這段時間了。有許家那個孩子幫她,我沒什麽不放心的。真有什麽解決不了的,我還在呢,還能教教……”

師生二人慢慢走遠,墨春生穿好護腕邁出房門,掃了一眼空蕩的庭院,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晨練去了。哦,日頭高照,或許該叫午練更貼切?

“……”石荒看著在院子裏舞劍的男人一臉無語,幹脆抱著手杵在一旁,等對方收手後順手取過桌上的汗巾走過去,很是敷衍地恭敬擡手道:“公子。”

“石家主,許久不見,別來無恙?”景徒雅微笑著接過毛巾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隨口問了一句,末了又道:“想找國師大人的蹤跡可真是困難,誰能想到你居然還躲在書院裏?”

石荒把手揣在外袍的袖子裏,輕紗拂過手背,帶來些微的凉爽。石荒道:“公子不是就想到了嗎?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子此時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景徒雅理了理挽起來的袖子,帶著石荒到院子裏的樹蔭下坐下,順手翻了兩個茶杯倒了兩杯茶。“沒辦法,朝中百廢待興,無人可用,國師大人又拒絕還朝,窩在這山村荒野過自己的小日子,寡人不得不親自走上一趟,真讓你在這裏安居下來不就更叫不動了嗎?”

石荒笑了,“早晚要回的。公子如果因為這種事情丟下朝堂的事情,是否過於兒戲?向來是有什麽公子必須親自出面的事情發生了吧?公子微服私訪的事情做的太熟了,可別上了癮。”

石荒笑著提了個醒,景徒雅不慌不忙地喝完手裏的茶水,道:“不妨事。朝上自然有人看著,寡人也算不得微服私訪,不過卻是有件事必須寡人親自出面。”說到這裏,景徒雅似笑非笑地看向石荒,道:“這紅門確實膽子有些太大了,胃口也大,全然不怕被立個叛國罪打起來的樣子,國師你說,要不要派兵剿了他們?”

石荒也笑,笑得全不在意,“您隨意。”石荒說:“區區白衣架子這麽大,是該教訓教訓。全砍了吧,殺雞儆猴,料想不會再出現第二個紅門了。”

景徒雅笑著點點桌子,道:“國師戾氣太重,能交涉還是交涉,畢竟士兵的命也是很貴的。”

“您說的是。”石荒從善如流地接過話。

“國師打算何日還朝?”景徒雅問。

石荒靜了靜,隨即到:“半月後。”

景徒雅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了,站起身來氣勢一變,臉上笑容收了起來,低頭看向石荒,“那寡人在聖京靜候國師。”

石荒站起身來,對著景徒雅拱手,不卑不亢,“聖人慢走。”

景徒雅沒多留,好似真的只是路過來看一眼,但是這一眼他做成了兩件事:一是告訴石荒,紅門的事情解決了;二是逼著石荒定下了還朝的日子。

石荒久久立在樹下,半晌沒有起身。等院長過來時,他還是那個送人的姿勢。何院長走過去,腳步聲驚醒石荒,石荒站直了,連頭發絲兒都透著一股冷漠。

何院長拍了拍石荒的肩膀,問:“要走了?”

石荒側頭,沒有說話。

何院長也不說多的,今日景素出現在書院門口時何院長就知道了,石荒要回去了。

“先生,我要回大荒山了。”許久後,石荒才好似道別的語氣說了這麽一句話。

何院長想起鳳來城那對夫妻,點了點頭並不意外,但是還是問了一嘴,“回去做什麽?”

石荒笑,“給自己安排下後事。”

玩笑話的語氣讓石荒胳膊上被拍了一巴掌,何院長斥道:“好好說話!”

於是石荒好好說。道:“回去道個別。”石荒擡頭看向身後的樹冠,道:“我在大荒山這些年,過的很開心。”說完又補充道:“真的很開心。”

沒等何院長反應過來,石荒沖著何院長俯身一揖到底,“先生,我走了。”

說完就站起來轉身走出了院子,頭也不回地。

何院長看著石荒的背影,良久,嘆了口氣。

東西簡單收拾丟給了小栓子帶回聖京,石荒帶著墨春生快馬加鞭趕回了大荒山。進城後石荒第一時間去了城主府。一頓飯的功夫和那對夫婦說了什麽東西,臨走時墨春生看到城主夫婦眉眼間藏不住的憂慮,心裏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回到大荒山後看到守在門口催稿的薛七娘和翠翠。當時墨春生並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對勁,直到石荒從屋子裏拉出兩大箱的存稿交給薛七娘。

墨春生靠在門扉上,看著那兩大箱,肯定不可能是一時半會兒寫出來的稿子,臉上有些恍惚,什麽時候?他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嗎?他什麽時候寫了這麽多?

薛七娘和翠翠是會武功的,兩個人擡著兩大箱子下山去了,薛七娘腿腳不便走得慢了些等她們離開後不久,天色便暗了下來。

石荒推著墨春生去了他的小院,推著墨春生進了廚房,直言到餓了餓了餓狠了。墨春生哭笑不得地去給他煮飯,趕他去院子裏自己待著。

等墨春生帶著飯菜到院子裏,桌上已經擺好了筷子和酒。

墨春生看著這架勢心裏愈發狐疑,坐下後不急著動筷,也不急著喝酒,甚至按住了石荒取酒壺的手。

“嗯?”石荒沖著墨春生挑了下眉。

墨春生壓下聲音,“你有事瞞著我。”

石荒拍開墨春生的手,笑著拿過酒壺痛飲了一大口,這才對墨春生笑道:“我瞞著你的多了去了——”

墨春生一時之間無言以對,他自己瞞著石荒的又何嘗少了?真是魔怔了。墨春生同樣取過一只酒壺灌了一大口,上好的杜康,辛辣得他舌根都在發麻。

被烈酒一時刺激到了,墨春生皺著臉撇開頭,一時之間錯過了石荒看向他的有些覆雜的一眼。

“你哪來的酒?”莫春生問道。

石荒拿筷子敲了敲酒壺,笑道:“讓薛七娘給我帶上來的。”

“薛七娘的身份你查清楚了?”墨春生問道。

石荒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看向墨春生高深一笑,“嗯……翠翠很好用,不愧是北齊皇帝精心培養的細作,在情報收集這一方面確實很有一手。”

聞言墨春生挑起一邊的眉,想起當年不給他畫像一事,對石荒的說法深感懷疑,但是理智還在,只是隨意地說了一句“是嘛。”

酒過半巡,墨春生看著石荒突然問:“你是不是要回聖京了?”

石荒低著頭吃菜,悶悶地“嗯”了一聲。

話音剛落,對面的人突然站起來,取過一旁的刀走到墻角,不一會兒便傳來了“欻——欻——欻——”的磨刀聲。

石荒一臉納悶,問道:“你磨刀幹嘛?”

墨春生回過頭,臉上表情在刀光的映照下顯得猙獰,“我去把狗皇帝給你殺了,你就不用回去了!”

石荒頓時笑趴了。

沒等墨春生把刀磨出個一二三來,就被石荒拉著坐了回去,手裏的刀被撤走,塞了一只酒壺進來。

“喝酒,不提他了。”石荒笑得很開心,眼角眉梢具是溫潤的笑意。

墨春生心下覺得哪裏不對,但是腦子一時被酒糊住了。喝到最後腦子還掠過一個清醒的念頭:杜康是這麽烈的酒嗎?

桌上冷掉的飯菜無人收,兩只酒壺倒在一邊,廊下搖椅上倒著兩個醉醺醺的人。酒氣沖著臉,眼睛一眨,眼角滑下一抹水潤,隨即被唇角抿去。

“小荒爺……”淩亂的呢喃響在耳邊,兩個人都不甚清醒,石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在搖晃的藤椅上緊緊抓著墨春生的衣襟。淚眼朦朧間看見了山巔一輪圓月,鵝黃的光暈模糊了邊緣,她像在悲傷……

夜風凉爽,沒能吹散兩個人心頭的燥熱。等石荒下身的衣擺徹底皺得不能看了,墨春生才停下手,伏在石荒耳邊調整著呼吸。石荒抽出酸軟的手摟上墨春生脖頸,溫熱的唇掃過他耳畔,“月亮看著呢。”

一句輕聲細語響在耳畔,帶起的風吹散了最後的理智。

等石荒被丟在床上的時侯腰帶已經散開了,還沒緩過神來身上驟然一涼,低頭看去衣服已經徹底敞開了,某個人正在慢條斯理地扒他褲子。

石荒頓時清醒了過來,哭笑不得由著他折騰,等被人扒了個赤條條,身上一暖,被人裹進了被子裏。

石荒:……就這?

掙紮著從被子裏把手伸了出來,隨後被人連人帶被摟進了懷裏。

石荒感受著這個人傳到他耳邊的沈重呼吸,有些惱了,艱難地翻過身面對面躺著,擡手捏住墨春生鼻子,沒好氣地問:“老墨你是不是不行?”

墨春生竟也沒反駁,把人抱得更緊了,還“嗯”了一聲。

“墨春生!”石荒有些洩氣。

墨春生睜開眼,直直地望進石荒的眼睛,那眼神甚至清明,石荒有些疑心他到底醉是沒醉了?墨春生湊過去在水潤潤的唇角嘬了一口,小聲道:

“我要是真做下去了,你明天走不了……”

石荒一怔,也不掙紮了,有些顫抖著擡手抓了一把墨春生散開的頭發,欲哭無淚,“你到底醉沒醉?”

墨春生湊到石荒脖頸間,迷糊著說了一句“醉了,小荒爺進入我視線的那一刻起,我就沒醒過。”

石荒碾了碾牙,掙紮著爬出被窩,回頭一看,好嘛——這人把他扒了個精光,自己還留著條四角褲!

石荒一把拽開被子,丟在了地上,爬過去跨坐在墨春生小腿上,指尖勾在某個人褲腰上,欲作威脅。還沒來得及實施屁股底下一顛,整個人趴了下去,腦門撞在硬邦邦的腹肌上。

等在回過神來,他們已經掉了個個兒,石荒被壓在身下,半點不見靦腆地擡手摟上去,“你給是不給?”很理直氣壯地問。

墨春生沈默良久,俯身小心地吻在眉心,道:“不給。”

石荒:……

“你大爺……”

“我舍不得。”

小荒爺沒罵完的一句話戛然而止。

石荒把人壓在自己身上,眼淚霎時忍不住了,仰著頭大口呼吸著。

他舍不得弄疼他。他舍不得走。

墨春生伸手一點點擦去他家小荒爺眼角止不住的淚,最後石荒情緒實在是控制不住了他只好一點點地吻著,從眉心、到鼻尖、到唇角……最後按著人動作粗暴地交換了一個充滿血腥氣的吻。

月亮看著,月亮只是看著,月亮只能看著。

看著兩人沈沈睡去,看著黎明時分那個怕黑的少年蘇醒過來。等他一件件撿起衣服套上,再轉身便是沈穩漠然的青年模樣。

石荒撿起地板上的薄被,輕手輕腳地放上床鋪,拉過一個角蓋在墨春生半身,露出的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上蓋了幾個牙印,鎖骨處的一個更是血漬淋漓的。

石荒坐在床邊,彎腰拂去愛人臉上的頭發,俯身在眉心印下珍重的一個吻。

陷入昏睡的人似有所感,指尖無措地抓了抓,下一刻手裏被塞進了什麽東西,柔軟的,有溫度的。

等墨春生再次有意識地動了動手,天光已然大亮。低頭看了一眼手上抓著的被角,揉著太陽穴坐起來,四下掃視了一圈,屋子裏幹幹凈凈,床上也整整齊齊,仿佛從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的生活氣息。

墨春生枯坐良久,始終想不起來他怎麽回的房間,記憶停留在昨夜廊下的搖椅上,小荒爺好像被他弄哭了?

墨春生拉開櫃門,抽了衣服穿上,走出房門,院子裏的東西已經收好了,桌上只大咧咧放著他的金刀。墨春生後知後覺地摸上腰帶,他的匕首不見了。

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墨春生轉道走進了廚房。廚房裏的東西堆放得整整齊齊,昨夜用過的碗筷也被洗幹凈了放回了立櫃。墨春生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把,水漬已經幹了。

竈臺上放著一碗賣相不怎麽好的壽面,坨了,冷掉了。邊上放著一個麻布口袋,不用打開也知道裏面裝的是那些能吃死人的幹蘑菇。

只有竈臺一角留下的蠟油的痕跡顯示著是誰收拾的這一切。

墨春生咬了咬牙,三兩口吃完了沒滋沒味的白水面,洗了碗筷走出門,拿上刀一路往山腰奔去。推開院門,院子裏沒有活人的氣息。推開房門,房間裏整整齊齊,好像什麽都沒變過,但是拉開衣櫃,裏面少了半數的衣服。

書案上放著一封信,信上是端端正正的“墨春生”三個字,裏面放著一張空無一字的信紙。

石荒走了,只留下了一屋子的書,一碗冷掉的面,一袋有毒的蘑菇,和一封空白的信。

小荒爺想把他摘出去,不想他被攪進東洲的權利爭奪裏——

墨春生在院子裏的枯木下坐了會兒,太陽大抵是知道他心情不好,一直沒有露面,慘白厚重的天空壓在頭頂上,憑白地令墨春生感到不快。想做點什麽,得做點什麽……

於是墨春生下了山直奔城主府,但是剛進城沒幾步就聽到了路邊幾個江湖人炸著嗓子聊著天。

他們在說今早城主和城主夫人親自送國師出城還朝的場面,好壯觀——

末了一個中年漢子突然一拍手,說他怪道那人眼熟,不就是他們在南渡城遇到的那個坐馬車的公子嗎?那個老人怕是更不簡單!

墨春生恍惚間側頭看了一眼,一個咋咋呼呼的中年漢子、一個瘦小精悍的山羊胡老者、一個略顯木訥的背著大刀的中年人……沒見過。

於是墨春生毫不留戀地轉身,徑直去了城主府。

但是在府上看見的卻不是那對夫妻,而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少年,像是及冠之年。

“你來晚了,他們一早就走了,日夜兼程,直至入京,他們不會在中途停下,你追不上的。”

少年還是青年這麽告訴墨春生。

墨春生扶額深吸一口氣。

隨後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問他,“需要幫你準備馬匹嗎?白送。”

不多時時,一位白衣的劍客戴著鬥笠策馬出了城,一路往聖京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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