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行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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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

就……很安靜。

起碼等小道長從面碗裏擡起頭來,掏出帕子擦嘴時他是沒想到身邊已經圍了十多個人的。

道長擦嘴的動作頓住了,動作僵硬,眼神晃了晃,心道這群小孩兒什麽時候圍過來的?是他吃東西太專註了嗎?為什麽沒聽見聲音?

其實不是他吃東西過於專註,於是過於不專註,神思恍惚,意志力不集中,導致他下意識忽略了四周的場景變化。最終結果就是他被聞風而來的一年壹班學子們兩人一條板凳圍在了中間。

主要還是被墨春生一身氣勢壓的,又被石荒連誘帶嚇得端不住心態了。

石荒花生吃的差不多了,把碟子推開了,再吃就膩了。墨春生只是動了個眼神,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達成的默契,面上發梢還濕潤著的房菲低眉順眼遞上一盤切好的雪梨。

學子有心了。

但是石荒看著桌上雪白透亮的梨子,他只想把這個學子開除學籍。

墨春生看了一眼後忍住笑把碟子一並拖到自己面前,然後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只黃燦燦的皺皮橘子掰開,放在石荒面前。

石荒盯著橘子看了很久,久到小二哥都把桌子收拾過了才探出手去撈過橘子,有些懶洋洋地嚼著。

“吃完了,我們可以繼續剛才的……”

道長一句話沒有說完,墨春生指尖在酒杯沿轉了一圈兒,打斷道:

“道長不如先自報家門?”

“……”道長楞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恍然道:

“是極!貧道失禮了。”

然後頓了一下才說道:

“貧道自西洲來,道號靜生,奉師命下山。此次路過淮州便是聽說見月樓查封一事,因貧道曾與一位故人有約,要將他女兒帶回西洲點化入道。不曾想貧道來晚一步,她已做下大逆不道的錯事,便是想看看有沒有法子保她一命,待她坐牢期滿,再將她帶回西洲。”

“西洲?”

月臨一身月牙白的襦裙,胸前五色帶紮出福結,銀紗輕盈搭在左肩,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挨著一身雪白胡服的何當歸,聞言收起百無聊賴的眼神,滿是驚詫地看向墨發盤在帽子裏的道士。

她坐的地方只能看到這道士寬肩細腰的背影和後腦勺,一片雪白的脖頸壓在道袍下,道士渾身是清清靜靜的香火氣。

“道長自西洲白玉京來?”

道士笑了笑,不說話了。

石荒沒聽過這個地方,但是“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這兩句話他還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同一個寓意了?

墨春生看了眼不為所動的石荒,掃了一眼四下同款迷茫的學子,最後看向自知失言,低頭揉皺手絹兒的月臨,只覺得……可太有意思了。

道士雖然沒說話,但是默認的態度也很明顯,眾人便知道,他確實來自西洲白玉京。

何當歸眨了眨眼睛,湊近了問道:

“月同硯,白玉京是什麽地方?”

月臨擡眼掃了一圈,在石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做的隱蔽,但是墨春生還是註意到了她對石荒不同尋常的關註。

“白玉京……是西洲最大的道觀,聽聞很是靈驗,但是白玉京弟子一心修道,不涉世俗之事,民間有傳聞,稱白玉京不逢亂世不出。而且……”

月臨頓了下,往道士身上看了一眼,偏了下頭看見了他臂間禿了毛的拂塵,眼神有一瞬的驚訝和了然,隨即接著道:

“世人皆知白玉京在西洲,可是具體在西洲哪個位置,便是西洲自己人都找不到。世人追求長生之道,尋仙問道者眾,每一年,在西洲尋找白玉京的人如過江之鯽,但是白玉京到底在哪?又到底存不存在?至今沒個定論,久而久之,白玉京就成了一個類似傳說的存在了。”

何當歸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道:

“原來如此。”

不逢亂世不出的白玉京?

石荒挑了下眉,感覺有點意思,但是也就一點,好比‘時勢造英雄’和‘英雄造時勢’的論調,他信,但是又不全信,主要是——幹他屁事。

這世間是長是短,是存是汪,他不關心。哪怕他活在這個世道,留在這個世道,看著這個世界一天一天的變化萬千,但是他依然隔著一層灰活著,雖然可以抽身而去。他求的可不是長生,也不是權勢利益金錢,他求死。

一心求死的石荒看著眼前這個同樣於這世間格格不入的道士,頓覺他眉清目秀了不少,甚至還有點兒親切。

“你想帶那個女子回西洲?”

石荒主動開口問道。

墨春生掩唇笑了一下,滿眼都是看好戲的意味,看著道士艱難地將視線投向石荒,看了一眼跟被燙到似的轉過頭。

他怕石荒?不見得。但是他不敢跟石荒接觸是真的,不是畏懼,也不是厭惡,是忌憚。

他認得石荒。

道士瞟了一眼快速點了點頭。

石荒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墨春生,又看向坐在他旁邊,卻離他大半條凳子遠的道士,手腕一翻,一把檀木折扇展開在掌心,扇面上是墨色的一片群山。

“那你為什麽不來問我呢?”

道士沈默不語,石荒便接著道:

“你帶不走她,人已經死了,我埋的,屍體也不會給你。”

道士轉頭看向石荒,沒在他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神色,半晌後僵硬著手摸出羅盤,就看見指針一端筆直地指向石荒。

學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不妨礙他們站在旁邊看熱鬧,只是聽見石荒說他殺了人還埋了屍體時大多人悄咪咪把視線在石荒身上掃了一下。

這……是信呢?還是不信呢?

他們這位先生應該是幹得出來這種事情的,但是時間呢?動機呢?不是一直跟他們在一塊兒嗎?就早上錯了會兒眼,就殺了人了?

月臨揉著手帕的手一抖,頭低得更下了,還悄沒聲兒地往外挪了點兒,不動聲色地離石荒遠了一點。

墨春生把各人的神態都收入眼簾,拈著花生搓搓,去了皮放進嘴裏,一嚼咯嘣脆,心道若是加點鹽,興許味道更好。

“人還活著。”道士沈默了良久以後才說道,“若是不給,貧道就只能跟著各位了,希望不要介意同行者加入貧道一個。”

石荒無所謂,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道:

“隨你,道長要是願意就跟著吧,反正在下是不會負責你的盤纏的。”

道士點了點頭,道:

“沒問題,貧道還有些積蓄。”

石荒掃了一眼道士手邊藍布的包袱,點了點頭,積蓄?一點點積蓄怕是跟不上他的腳步,這路上——可長著呢。

等墨春生和石荒的背影消失在樓上轉角處,學子們才湊上去把道士圍住了,問起了各自感興趣的消息。

墨春生跟在石荒身後,就看著他最後停在了他房門前,轉頭看過來。墨春生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轉手推開了石荒的房門,直接擡步走進去。

石荒眉頭挑了挑,這人居然把人藏在他房裏?!

進房看見被五花大綁在床腳跪坐的女子時石荒還有些想笑,在看清女子身上裸露出來的青紫瘀痕時便笑不出來了。

石荒走近後在女子嫵媚的眼神裏用扇子挑起她衣上披肩,看清了底下新舊交錯的細小傷口,沈吟一會兒後擡頭對上女子愴然欲泣的眼神裏。

嘴裏不知道塞的是什麽帕子,看著不是很幹凈的樣子,嘴唇被大大撐開,輪廓看著有些猙獰,但是一雙眼睛含著一泡眼淚欲墜不墜的……

真眼熟啊,不管是這個場景,還是這女子的姿態。

石荒突然就笑了,在女子疑惑的眼神裏抽出她嘴裏濡濕的布,嫌棄地丟開。

“別看了,在下府上不缺女子,就你這點兒姿色?倒夜香都不夠格。”

石荒發誓,他說的絕對是實話,他聖京的石府除了原來的三四十個老人,就是之前被他送回去的那一堆見月樓的小姑娘們,能被靜心培養送進都城的女子,姿色怎麽會差呢?

比起這個嘴巴放開後疼得直流口水還猙獰地皺著臉想讓五官歸位的女子,當初那一群沒長開的小屁孩兒真是清純不做作的可愛。

這那還有什麽姿色?任誰皺著臉抽動嘴部一圈圈轉,怕是都不好看。

石荒腿一伸,勾了一把凳子在屁股底下坐著,饒有興致地看著女子自己收拾表情,半晌後若有所思地偏頭看了一眼坐著的凳子,這穗子、這花色、這大小……怎麽就這麽眼熟呢?但是好像新了一點?

墨春生坐在桌邊,順著石荒的視線往底下看了一眼,眨巴兩下眼睛,啊——懂了。

嗯,是挺像。

不過那把凳子應該在馬車上,怎麽會帶下來呢。

“你叫什麽?還有親友嗎?有仇人嗎?要不要跟著本公子?”

石荒翹著二郎腿,姿態隨意懶散,毫無風度可言,但是仗著一張臉能看,這吊兒郎當的姿勢楞是多了一份瀟灑。

女子笑了笑,盤著腿坐在地上,往後一仰,靠在床上,道:

“奴叫翠翠,無親無友,都死絕了,仇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朝廷算不算?郎君是想讓奴怎麽個跟法兒呢?給郎君做個暖床的可好?”

“不好。”

石荒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女子笑笑,道:

“郎君怕不是還沒嘗過女色?不知道這銷·魂的滋味?有些事情,試試就知道了,郎君,奴這功夫可是專門學過的……”

“你長的醜。”

石荒凝眉冷笑道:

“就你這姿色還想睡老子?下輩子再做這種美夢吧。”

女子嘴角抽了下,一時間呼吸有些不暢,長得人模人樣的,穿得人模人樣的,聽聽,人言否?!

但是隨即眼睛在墨春生身上轉了一圈,道:

“郎君不就是好這口嗎?直說就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奴又不是沒見過。”

石荒順著視線看過去,和端著一杯茶看過來的墨春生視線對上,石荒挑了下眉,墨春生忍住了翻白眼的吹動轉過頭去,不忍直視。

女子看著這二人間和諧的氣場,又笑了下,道:

“郎君可知,大周可不認這風氣,你想光明正大地走出去,還是得需要一個妻子,一個女人,奴家可以給兩位打掩護,便是同處一室也可以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不用在意奴家的。”

石荒笑了下,眼中沒什麽笑意,道:

“你倒是大方,可惜我介意。名字,不說實話我給你起一個,要不要跟著本公子?最後問一遍,跟就放了你,不跟就殺了你。”

女子和石荒對視良久,突然笑了,道:

“跟,奴家還不想死,公子給奴家起個名字吧,端茶倒水、琴棋書畫、伺候起居……奴家也會的。”

石荒扇子晃晃,在女子視線轉開的一瞬間指尖翻轉將一顆指甲蓋大的雪白丸子彈進她嘴裏,下巴一擡,女子睜大眼睛被迫咽了下去,然後就聽石荒道:

“以後叫翠花,下一座城給你買個路引,以後就是爺的丫鬟了,負責端茶倒水和跑腿做事,不聽話就去死,每三日拿一次解藥,沒有解藥你會當場暴斃。”

石荒站起來,在女子驚疑不定的眼神裏笑得一臉和煦溫柔,理了理衣袍,又道:

“我姓石,單名一個荒字,荒蕪的荒,不識字也不要緊,以後我就是你主子,唯一的主子,只要記住這一點,你會活得好好的。”

轉身勾著凳子坐在桌邊,想起什麽回頭道:

“對了,樓下來個道士,找你的。”

女子一剎間臉色一變,面色有些扭曲,隨即突然就老實了,有些咬牙切齒道:

“是,翠花……見過……主子!”

石荒朝著墨春生挑了下眉,墨春生搖了搖頭,有些無奈,但是還是擡手扔給“翠花”一把匕首,道:

“自己解開。”

石荒隨即轉頭笑了下,道:

“跟著小爺,教會你的第一點就是——學會自力更生。”

“翠花”抽著眼角看著地上寒光冷冽的匕首,自力更生你妹呀!

想殺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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