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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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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

石荒出了下門,把三個女孩子叫了上來然後把新來的“翠花”交給他們打扮,起碼能帶出去見人的程度就行。

三個姑娘教養極好,沒有因為在底下聽說翠花是個青樓女子對她有什麽不好的印象,有有藏起來了,對人極其友好的。

當然,更多眼神都放在了石荒手上那張白紙黑字的賣身契上。

至於墨春生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石荒才是意想不到。

賣身契一張銀票差不多大的紙,一面空白,另一面一些表格,填上名字、籍貫、交易金額、證明人……林林總總八九個信息,再按上手印,就是一張有法律效益的賣身契。

嘖……

石荒看著手上一張紙,再看看對面端坐著的墨春生,眼神很是微妙,然後就對上了墨春生看過來的,同樣很是微妙的眼神。

石荒:……

墨春生:……

“你怎麽會帶這種東西在身上?”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完了,一個看著桌上的賣身契,一個看著桌上的小盒印泥,紛紛沈默了。

然後石荒收好賣身契,再揣好印泥,兩個人相視一笑,同時轉過臉去。

“呵呵呵……”

回過臉對上了又再一笑。

“呵呵呵……”

無聲的默契和尷尬在屋子裏蔓延。

都有秘密啊……

等一身束身青衣的柳漁歌從門外探出頭來,屋內兩個人已經各自端著一杯茶……一人拿著一個空茶杯在把玩著。

“先生,已經打扮好了。”

柳漁歌小聲說道。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屋子裏氣氛不太對勁?等她說出口後,屋子裏兩位先生紛紛松了口氣,這種感覺就更不對勁了。

石荒招了招手,柳漁歌走出來,隨後讓出位置,露出身後比她高了半個頭的白衣女子。

雪白的襦裙上紅梅盛放,肩頭一匹水墨的披帛看著多了一分穩重。

就是這個發型……

要是沒記錯的話,這是個已婚婦女的盤發?

於是翠花裝扮好以後出現的第一面,就被新主子冷著臉抽了一根簪子,散了一半的頭發在腰後披著。

看她的表情好像不是她做錯了什麽,而是她不配?!

翠花:……

三個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下頭去不敢直視石荒的目光。石荒心下冷笑,果然,半路師生就是半點信任都沒有的,這麽拙劣的試探都能做得出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看來教他們做人這件事,任重而道遠。

時間還早,但是石荒總覺得靠四象城太近了,總有事兒找上他。於是等一群人吃完早飯,石荒就準備帶著他們出發了。

除了小栓子趕著馬車跟在後面,石,墨二人騎著馬,新來的翠花不太好安排,放馬車上坐著吧?一個丫鬟比主子還舒服,本末倒置了,石荒不樂意;讓她騎馬?沒有多餘的馬,何況她如今一身裙子騎馬也不方便;讓他跟著學子們走?

嗯……

那畫面過於美好,看不下去。

最後看到那個道士騎著毛驢出現在眼前以後,石荒突然有了主意——

於是走在大路上,總能看到這麽一群奇奇怪怪的人:

學子負笈,結伴而行;一輛馬車跟在後面走得溜溜達達;打頭兩個年輕男人騎著馬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屁股後頭墜著一個騎著毛驢的道士。

翠花呢?

跟小栓子坐一塊兒呢。

一晃眼的功夫,毛驢超過車廂,到了和兩人並肩的地方,翠花打了個哈欠,餘光瞥見越來越近的藍袍子,撩起肩頭披帛把臉遮了,偏過頭看著身邊的刀疤臉。

突然就覺得這個胡子拉碴,臉上還有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變得眉清目秀了是怎麽回事?

“你得跟我回去。”

道士看著女子說道。

女子偏著頭不理會。

“龍……”

“你這人煩死啦!”

尚未說完的話被女子出言打斷,翠花一臉不耐煩地扯下輕紗,露出一張素面朝天的臉,眉心朱紅的紅梅花鈿是臉上唯一的妝。

明艷的一張臉,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看著很是養眼。

“我叫翠花!我不認識你,你這道士聽不懂人話麽?老跟著我幹什麽?看上老娘了不成?!”

翠花罵罵咧咧地,兩人的對話都落入學子耳中,一群人背著竹笈都不累了,面面相覷後竟是連腳步聲都放輕了,生怕聽不清他們說的話,屏氣凝神,看似專心致志地走著。

八卦是他們的動力。

“貧道看不上姑娘。”

靜生好似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問題,對於說完這句話後被翠花睜大眼睛看著,只覺得是對方願意理自己的一個表示,於是說話更起勁了。

“你本性不壞,只是走錯了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貧道對姑娘沒有惡意,姑娘應該相信我。”

“呵……”

翠花氣笑了。

這臭道士不記得什麽時候纏上她的了,她走哪都碰到這個人,最後忍無可忍故意引來朝廷的人,自投羅網。想著要是坐牢了總不至於還甩不脫這個人吧?結果一時色迷心竅栽在了心狠手辣的姓石的手上。

被踹的一腳現在還疼呢。

臭道士老說她是故人之後,她爹娘死的早,她吃百家飯長大的,後來村子在戰爭裏沒了,她一路流浪,後被拐進樓子裏,一待就是十幾二十年,故人之後?

怕不是哪個恩客之後?!

翠花仔細掃了一眼這道士,看了看臉,順著看了看胸,看了看腰,再看看這盤在毛驢背上的一雙大長腿。

就是不認識。

這些年別的沒學會,看人的身材那是一看一個準,這道士這身材,怕是和前頭那倆騎馬的一個水平。可惜她不會那采陽補陰的法子,不然跟這道士睡上一覺……怕不是前頭那個姓石的她都敢對上一對!

現在這個年頭的男人,歪瓜裂棗的多,優質的太少了。

一遇就是三個……可惜都惹不起。

翠花扶了扶鬢角,嗯,突然翠花這個名字就順眼兒了。

“道士,你跟我說沒用,我已經賣身給我家主子了,我是不會跟你走的,有本事你去找我家主子要人去。跟我一個弱女子過不去有什麽用?”

弱女子一臉張揚地說著大言不慚的話,但是靜生還真被問住了。

前頭那兩個人,一個煞氣纏身,一看就是殺人不眨眼之輩;一個戾氣深藏,一身死氣,稍微湊近一點都有折壽的危機。

他倒是想。

這不是道行不到家,柿子只能挑軟的捏了嗎……

但是軟柿子有個小心眼兒的主人家,惹不起。道士只能朝這女子這裏下手,還能有點希望。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相信只要他不放棄,這女子一定會想通的,與虎謀皮只會給她帶來災難,只有白玉京才是她唯一的去處。

“翠花姑娘,貧道是真心為你好,貧道出山便是為了救你的,雖然因為不認路,來晚了一些,但是此時回頭,猶未為晚。”

“……有病吧。”

翠花啐了一口,拽了個鬥笠罩在臉上,閉上眼睛假寐了。

道士嘴唇幾番囁嚅,實在是幹不出來擾人清夢的事情。此時突然有些後悔,他師兄弟們當年跟對面山頭對罵的時候他為什麽要躲開?他就應該聽著,去學著。

要是學會那一口連說三個時辰不用歇口氣兒的口才,也不至於到現在兩句話就詞窮了。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打擾到石荒嗑瓜子的好心情。

新買的瓜子是白白的嫩瓜子,入口甜滋滋的。就是殼太軟,不好嗑,只能咬著頭一點一點褪。

路上打發時間還挺好的。

墨春生上了馬以後就沒說過話,偶然給石荒遞一回酸酸甜甜的李子,免得他瓜子嗑多了上火。

石荒看著兩邊的青山和綠樹,又看看旁邊發著呆的人。擡手接過他遞來的一把青皮的李子,“哢嚓”咬上一個。

“嘶——”

日!

酸!

酸得他眼淚立馬就出來了。

酸得他手腳發麻。

手腕懟上腦門兒,忍著一股口舌生津的濕潤,強硬地囫圇兩下嚼嚼,一口吞了下去。

然後又撿了一個,這回不自己塞嘴裏咬了,先咬一半。

哇——好甜。

石荒吐了果核,半晌才從那股酸意裏走出來,轉過頭恰好看到某個人偏過去的動作,臉上還有沒壓下去的笑。

石荒瞥了一眼,從手裏挑出一個硬的遞了過去。

“吃。”

墨春生:……

兩個傻子吃了一路的李子,一路互相傷害,最後紛紛酸得豆腐都咬不動了。

休息的時候幾個女孩子跟著小栓子搭竈架鍋,挨著河邊做飯,男孩子們去林子裏找吃的。

兩個大爺挨著坐在樹蔭下納涼。

柳漁歌打水的時候悄咪咪看了兩人一眼,這天兒熱嗎?也不熱呀,為什麽這兩位一副要死的表情?

石荒坐著石板靠在樹幹上,擡手揉了揉冰涼涼的腮幫子,嘴裏全是口水,咽了又出來,咽了又出來。

餘光瞥見一抹藍色的影子,順著看過去,就見那個道士背對著他們看著遠山,不知道在想什麽。

“知道白玉京嗎?”

耳邊突然響起說話的聲音,清涼溫潤,還有一分裝模作樣的神神秘秘。

石荒想了想,又想了想,再仔細想了想,最後道:

“沒聽說過。”

“一點兒沒有?”墨春生明顯是不信的。

石荒閉上眼睛翻了翻白玉京三個字,最後確定,他能找到的只有一首詩。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這個算不算?”

墨春生聞言眉梢一挑,道:

“這我倒沒聽說過,不過倒是差別不大,白玉京在大部分人的眼裏,確實就是這麽個地方。”

石荒來了性質,睜眼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和碧綠的樹葉,問道:

“那在少部分人的眼裏,白玉京是什麽?”

墨春生很是認真地想了想,最後笑道:

“無所不知的一群神棍。”

石荒磨了磨後槽牙,咽了咽口水,喃喃重覆了一遍:

“無所不知的神棍……真的無所不知嗎?”

墨春生眼底是逐漸翻湧的厭惡和煞氣,最後一眨眼全都收了起來,道:

“如果都是安排好的,當然就是無所不知了。”

石荒眼神一閃,偏過頭看過來,墨春生卻閉上了眼睛,學著石荒的樣子用胳膊撐著腦袋靠在了樹幹了躺著。

石荒上下掃了一眼,收回了視線。

兩個人相處最重要的是真誠,這是長久和諧相處的橋梁,可是他和墨春生兩個人呢?互相不提起和詢問對方的過去,一葉障目地朝夕相處著。

而他們也不覺得這樣的相處方式有什麽問題。

他們相互信任,互相包容,但是也相互隱瞞。

兩個心懷鬼胎的人湊在一起,一點點的試探,一點點的摸索相處之道,一點點的熟悉,熟悉到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但是這種占有欲又很脆弱,他們好像隨時都可以抽身而去,又好像肯定會藕斷絲連。

石荒細想著這種扭曲的關系,最後下定結論:他們都是對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生命。

因為在相遇的時候,他們已經斷了身後所有的身份。

他只是石荒,大荒山上孤零零住著的石荒,一個靠著文筆過活的坑逼寫手;

他只是墨春生,一個退休的殺手,洗去所有見不得光的身份,以墨春生之名在世間行走的一個被石荒收留的金刀流浪者。

他們不是相互忌憚,猜忌著吃進一個鍋裏,而是憑借本能被對方吸引,主動將對方請進自己生命的兩個獨行者。

他們都是對方生命裏最精彩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石荒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面。如果未來一成不變,就像現在這樣,偶爾鬧鬧,偶爾追逐,偶爾放肆,這樣的生活他是接受的。

如果一成不變,那就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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