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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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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山

夜黑風高,草木黃落,剛下的雪早上化了個幹凈。

墨發紅衣的背影拖著半截斷裂的白綾疲憊地走在小路上,路旁的荊棘掛了半身,然後直到走不動了。人影低頭看了眼,然後直接放棄了外衫,輕裝簡行,等到達黑漆漆的小屋時,手上的白綾已經沒了蹤影。

擡手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手心,回過頭去,不遠處雪白的綾羅鋪在地上,風一吹被卷到灌木上掛著,不遠處的一株古樹上,紅白相間飄著一眼數不清的布帛。

“啊!啊……”

暗處傳來夜鴉的鳴叫,給這個畫面添上了一抹孤寂與陰森。

“嘖!”

舌尖與上顎一分,一聲略顯煩躁的人聲響起。

回了屋子拿火柴點了燭火,然後守著一盞油燈趴在桌上。

石荒摸了把臉,順手摸到了沒紮沒束跟個浪蕩瘋子一樣披散的頭發。

……油了。

然後楞了半晌,端著油燈去了廚房。

山上兩個月,他只學會了生火。由於實在是做不出一頓不糊不生的飯菜,他點亮了一手燒烤的技能,烤肉烤菜味道都不錯。

雖然這好像並不需要技巧的樣子。

石荒想著,他如果哪天死在山上了,不出意外他是餓死的。

雖然這個死法聽起來有些窩囊,但是也情有可原。

給自己燒了洗澡水,等洗完澡換了一身衣裳又跑到院子裏“晾”頭發去了。等到頭發都快半幹了,石荒迷迷糊糊地“阿嚏——”一聲,突然醒過來,後知後覺現在好像是……冬天?

是冬天吧?

石荒想了想,沒想起來,只記得今天還是昨天還是前天,好像下了場雪來著?但是已經化幹凈了……所以到底下過雪沒有?

屋內油燈昏暗,屋外山頭的白雪成了唯一的光源。

石荒躺在搖椅上,看著星星點點的天空,只覺得無趣,想死。

系統都休眠了為什麽程序還是運行啊?石荒撚了撚指尖枯葉,想起後面還有十年。他不願回朝堂,不想勾心鬥角鉆營權勢;但是也不想富貴榮華,花天酒地;閑雲野鶴雖好,孤孤單單到底無趣極了。

於是石荒開始了每日一罵,罵系統。何必非要將他這個已死之人拖到這世間再死一遭?或者等他走出另一條路來,原主當真還會回來?

這個問題未曾探討過,但是石荒私心裏是希望那個驚才絕艷的石家少主回來的。他過不來人來人往的生活,在現代他就是個大門不出的死宅,他討厭那些人情世故,迎來送往。

這會安靜了,荒郊野嶺,孑然一身。

但是他怎麽又不滿足了?

娛樂太少了。

石荒是這麽認為的。

他每天的自娛自樂法子就是花式找死,這大荒山上的每一棵樹上都掛滿了他求死失敗的繩索。

偶爾信鴿往來,向他匯報西南和山下的消息。薛七娘在山下開了書館,一邊收集各地來的消息,一邊替石荒賣書。

從聖京一路北上,石荒閑來無事就動動筆,寫了不少“寓言故事”。這些小故事在鳳來城賣的還挺好。新一屆科舉又要開始了,鳳來城作為北方大城,雖然位置偏了些,但是人依舊聚了不少。

白日翠翠來信,書館生意極好,又有城主府在背後撐腰,開店做生意半點波折都沒有。城中崇武,以往頂多地攤買賣真假武林秘籍,少有人正經地買什麽書來看。

但是石荒的書館開張之後生意卻是異常火爆,城主夫婦來過一趟,同石荒分析這種奇景出現的原因,後來扶越一拍掌,正是因為石荒的書館是城中唯一一個正經賣書的地方,所以都是帶著“買真品”的心來的。

偏巧因為翠翠有路子,所以正兒八經又爛大街的武林秘籍,書館還真有賣的。又加上書館的話本子,城裏的女兒家們人手一本,最熱的居然還是石荒寫的修仙文……

翠翠在信上寫了,前段時間聽聞不知道哪個倒黴催的傻大膽用石荒寫的那些練氣、築基、金丹……的靈氣運行法門去運行真氣,讓武功更上了一層樓,然後石荒的話本子突然就賣脫銷了。

石荒一度懷疑這是薛七娘她們找的托。

薛七娘五日上一次山收一次原稿,有時多有時少,薛七娘愁得就像現代那些催稿的編輯一樣,脾氣日漸暴躁。

但是對上石荒逐漸“涼”起來的眼神,敢怒不敢言。其實石荒一點兒不介意薛七娘發作一回的,有點脾氣的才是人,一點脾氣沒有那叫變態。

薛七娘有往變態方面發展的潛質,石荒想給她拐回來,但是西南道那邊,薛七娘的身份來歷實在是太無懈可擊了。石荒就是懷疑她背後有人都找不到實在的證據。

只能先這麽秧著。

石荒擡頭甩了甩還濕潤著的頭發,直接轉身回了房間,把油燈放在床頭,頭發沿著床沿垂下來,就這麽睡了。

等到第二天睡醒,頭發還是沒幹。

隨便洗洗漱漱,端著換下來的臟衣服去了河邊,蹲下來對著清涼過頭的河水怔楞了半晌,想起什麽,轉身回去,沿著昨夜的路再走一回,路上找到了昨夜脫下來的大紅的外衫。

清理了掛在衣服上的刺籠和草籽,提著衣服去了河邊,就著冰冷刺骨的河水開始搓搓洗洗。

等到端著洗幹凈的衣服回小屋,肚子也開始叫了。

哦……好像沒吃早飯?

石荒摸了摸肚子,突然想起來。

然後去廚房收拾了一些鐵簽子和肉菜,揣了一盒火柴,端著又往河邊去了。

河邊這種地方,枯枝爛葉最多,方便生火,還方便滅火。別問石荒怎麽知道的……河的另一邊被燒焦的半座山頭見證著他的經驗值。

當大荒山的山頭又一次飄起筆直的黑煙時,鳳來城的城樓上,城主扶越和他夫人正在憂心忡忡地看著遠處的山峰。

“夫君,荒爺又開始燒山了。”

城主夫人披著厚厚的大氅,看著山頭飄起的黑煙一臉的憂愁。扶越摟著他夫人的肩膀,被大氅又給她裹了一下,猶豫了很久後才艱難地道:

“不要緊,那山夠大,如今又是冬日,積雪化開後都是水,輕易燒不完的。夜間再看一下吧,若是夜裏山上還有火光,再召集人滅火就是了。”

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荒爺”此時正對著被烤焦的菜葉子無處下嘴,想了想後還是放下了,轉頭拿起噴香的烤雞先吃起來。今日這煙,似乎有些多了?

一邊烤肉,一邊烤火,一火兩用,挺方便,就是每次做飯都得換個地方,這就有些不方便了。

再不方便也沒機會了。

第二日大荒山迎來了大雪紛飛。

石荒頂著發燙的腦袋坐在炭盆邊喝著熱茶,有些憂愁,他的衣服可能幹不了了。露天燒烤也烤不成了。好在廚房裏面南瓜和木薯都不少,烤肉雖然費勁了一點也不是不能烤。

也不知道出海找洋芋和紅薯的人什麽時候能找到?

大雪連著下了大半個月,石荒連門都沒出了,曾經立志要在大荒山上每一棵樹上上吊一回的夢想也只能暫時擱置了。

石荒捧著碗熱茶看著門外銀裝素裹的風景,看著看著……決定換個地方。

於是披著大氅提著炭盆往山頂去了。

坐在四面漏風的涼亭裏,守著熱乎乎的炭盆和熱茶,看著遠方白茫茫的群山,嗯,圓滿。

“啊……”

石荒喟嘆一聲,攏了攏大氅,放下茶杯,取出隨身攜帶的紙和炭筆,文思泉湧,下筆有神。

幾日後,“荒爺”的又一本新話本新鮮出爐,依舊是修仙,但是不再是升級流,而是一出生就懟天懟地的大神流;不再講情情愛愛,而是雪山之巔的神明入世歷練,感悟紅塵俗世的故事。

故事很短,不到十頁紙,但是最後神明舍身救世的結局讓不少女兒家哭瞎了眼,直接堵在了書館門口,要荒爺給個說法,還她們失去的少女心。

薛七娘來信時還著重聲明了,那群口口聲聲要少女心的都是身高八尺,肌肉壯碩的大漢子。

石荒見得一笑,把信紙投入了火爐,然後就著火焰繼續烤他的野菜葉子,這會他刷了不少油,肯定不會烤焦了。

半晌……

看著手上焉了吧唧的野菜葉子,石荒臉上的笑意一僵,然後放下,若無其事地刨了一個烤木薯在手上吃起來。

這玩意兒是真的不好吃,他第一萬次想念紅薯和土豆。

雪停了,他可以繼續他的露天燒烤了。看來是風水問題,可能菜葉子不適合室內燒烤,下次還是去河邊再試試。

等到冬天結束,冬去春來,山下年後一個月,石荒在河邊焦黑的地上發現了新冒出的嫩芽,感嘆道:

“春天來了……”

然後伸出手把嫩芽挖了出來,丟進了手上提著的籃子裏,念叨著:

“也不知道這個能不能吃?最近河邊兒好像開始長蘑菇了……”

等到城中積雪化開,鳳來城的梧桐樹開始煥發新芽時,扶越帶著他的夫人又一次登上了城樓,當年他們相遇便是在此處,後來每年的今日,他們都會再來一次這個地方。

心裏準備了一堆的情話和展望未來,只是擡頭對著一片焦黑的山脈時,扶越突然就默了。

城主夫人臉上的笑意僵在臉上,手裏的糖人都不甜了。

“他是……怎麽做到的?”

扶越囁嚅半晌,面對著眼前徹底“荒蕪”的大“荒”山,楞是一個借口都沒找出來。

去年今日他們登上城樓,看到的是山頭積雪和雪下的綠地,草木茂盛,青白分明。而今年……除了這一片焦黑,什麽也不剩。

黑得那叫一個均勻吶——

哦,偶爾間雜一兩點白墜在一坨綠上,那應該是樹吧?倒……顯得有些突兀了。

怎麽連雪都沒了?

扶越拍了拍她夫人的肩頭,僵硬地拐著人下了城樓,以後這個地方,還是別來了。

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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