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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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踢下凳子,謝謝。

風吹過,滿目蕭索。

石荒蹲在屋子旁邊,看著他墾出來的一片菜地,餘光時不時在柵欄上的蘑菇上一掃而過。

石荒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看著一毛不拔的“菜地”,有些想不通。

菜籽灑下了,是營養不夠嗎?滿山的草木灰,怎麽可能不夠?水不夠嗎?泥土不幹吶,都倆月了,怎麽不發芽呢?

菜地旁邊的蘑菇倒是發了不少,可這也不是他種的呀!

話說這些蘑菇能吃麽?

試著掰了一盤子水潤潤的淺灰色的菇,長得像平菇,但是石荒作為一個沒見識的,不認識野生平菇,反正吃不死,吃唄。

晚間就烤了倆玉米,再把蘑菇給烤了,行,能吃,味道還行,就看明天還能不能準時醒過來了。

夜色沈下來,石荒突然想起窗臺上的稿子,起身去房間一看,紙張落了滿地,擡頭一看窗戶開著。

下午起了一場大風,他忘了關窗,也不知道稿子飛出去沒有,這個時代紙張也是奢侈品吶。

端著油燈撿起來,數完後還差一張,趴著窗臺看了一下外面,也沒看到。

算了哇,恰好丟的是大結局,他重寫就是了。

回去接著啃玉米吧。

轉身是屋外又起了風,有一抹白影被風吹起來卷向了遠處。

石荒聽到聲音回了下頭,桌上的紙張都被他用鎮紙壓著呢,於是掃了一眼出門了。

石荒沒找到的那張大結局被風一路卷著,忽上忽下,時快時慢地卷向了遠處,路途遇到荊棘叢被剌了一道口子,然後又接著飛。

直飛到山脈最低處,落到了祓厄江邊一處破敗的廢墟裏。飄飄悠悠地躍過了倒塌的墻面,這會兒才算是停了下來。

風停了,紙飄不動了,便搖搖晃晃地墜了下來,覆到了一只染血的手上。

手的主人感覺到了異常的觸感,指尖動了一下,但是沒能醒來,而是在寒風呼嘯裏沈沈地睡了過去。

隔天石荒起床後開始沿河下行,有時會發現新鮮的蕨菜就直接掐了,等走到祓厄江邊時手上已經提了一大捆鮮嫩的蕨苔。

石荒看著腳底下下奔流的江水,一哭下來光禿禿的,等走到江邊才無處下腳了,但是好歹又發現了一條新的路。

但是那場火有這麽大嗎?直接燒完了半邊山?他就只是烤只雞而已,誰能想到風突然吹那麽大?怎麽導致火星子被卷向四周的幹草堆上,燎原之勢一起,攔都攔不住。

好在山下的人來得及時,沒有殃及到他的房子。

回去路上在一處崖上找到了一叢正在開花的仙人掌,對這紅艷艷的花朵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好感——這可是綠植,活的!

於是在旁邊燒焦的枯樹上掰了一截木頭,把仙人掌翹起來,用隨身攜帶的繩子挑走了。

回到小屋後把仙人掌種在了菜地旁邊,看著鮮嫩多汁的,仙人掌和盛開的紅色小花,嗯,春天的氣息。

中午抄了一把蕨苔涼拌,就著薛七娘前幾日送來的可以保存很久的饢餅吃了,帶著一捆麻繩和鋤頭就出門了。

下午再回來時帶回來幾棵正在冒嫩芽的柳絮,同樣圍著他的菜園子種上了。

還特意深挖坑,多澆水,就差直接拿草木灰種上了。

興奮了兩三天,石荒的小院終於有了“春天”的樣子,門前屋後都種上了正在發芽的樹木。石荒已經想象到了春季結束後綠樹成蔭的模樣了。

靠坐在院子裏的一棵老桃樹下,看著頭頂上原生的樹幹,石荒突然發現,這桃樹是不是已經快到了開花的時候了?

但是仔細瞅樹上的綠芽……沒有綠芽。

樹幹看著不像枯死了,但是確實沒有冒芽,或許再過一段時間?

石荒恍恍惚惚地在樹下睡著了。

今日衣帶漸寬,精神有些不濟,時常莫名其妙地亢奮,但是持續時間很短,情緒一陣一陣的。

石荒想著……他是不是終於要把自己熬死了?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等到看著昏黃的晚霞裏縱橫交錯的枝丫,石荒知道了,他夢碎了,他沒死成。

“唉——”

石荒長嘆一口氣,然後起身把屋子裏吃飯的桌子搬了出來,放在樹下,趴在桌上開始寫寫起話本子。

快完結了,得找個新素材寫了。

龍傲天寫完了,來個重生覆仇流算了。

原主不就是個很好的素材嗎?!

夜色暗下來,已經有些看不清紙上的字跡了,石荒收拾好東西起身回了房間。又是洗洗漱漱後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上床了。

屋裏有很多落地燈籠,房間確實也不小,但是石荒懶得去動,純把它們當成是白日裏的裝飾,一入夜便失去了作用。

月明星稀時,油燈跳了一下,石荒突然就醒了過來。

側身對著燈盞發呆,越發清醒。翻來覆去實在是睡不著,又起身披上外衣拿個手提的燈籠,點著了提著出了門,又去了山頂的涼亭。

燈籠映著越發單薄的身影。

石荒掛好燈籠坐到秋千上,看向一旁黑魆魆的小院,因為沒有人氣的原因吧?他仿佛還能聞到木料上防水防蟲的漆的味道,不是很好聞,但是也不是很刺鼻。

石荒看著房子發呆,然後又把視線投像屋檐一角“掛”著的一輪弦月。

看著看著,石荒在涼亭裏睡了過去,第二日清晨被凍醒。

接著魚肚白的天光,迷迷糊糊地四下掃視,石荒突然註意到,這山上唯一長得好的綠樹,好像只有它身邊的這棵柏樹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石荒就醒悟了,他昨日搬回來的那些樹,大抵也是活不成了。那棵去年來時正在落葉的老桃樹,應該也是死了。

整座大荒山,在他踏進山上的一刻,便已經走向了衰亡,走向了遲暮。

石荒思及這一年的經歷,他就像個無往不利的殺手,走到哪死到哪。如今這山當真成了大“荒”山,山上住著的不是荒爺,也不叫石荒,叫旱魃。

傳說大荒山有妖,或許以前沒有,現在是真的有了。

有一只孤零零的旱魃住在這。

石荒再看向旁邊的柏樹時,神情有些微妙了。

“你可要活得久一點啊……”

說完石荒本打算擡手拍拍樹,想了想還是收了回來,看著自己掌紋分明,手指纖長的手,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眼神裏卻不帶半絲笑意。

都走到半山腰了,石荒突然想起來燈籠沒拿,又轉了回去。

提著還在燃燒的燈籠走出涼亭,吹熄時餘光瞥見角落一抹明黃。細看是一朵蘑菇,傘蓋長得及其周正,顏色明艷亮眼。

石荒身手直接把它掐了,拿在手上回家去了。

“今天吃蘑菇。”

蘑菇是吃了,但是好像有毒,這一點是石荒三更半夜在冰涼的河水裏清醒過來時意識到的。

石荒看著沒過半身的河水,看著身上完好的衣裳。他之前在幹嘛來著?哦,他看見了螢火蟲,好大一堆,還看見了鬼火一樣飄在半空的兩只紅燈籠,然後他跟著紅燈籠走了,路上走的有點艱難。

可不是艱難嗎?都走進河裏來了,辛虧這河不夠深,水也不急,不然他淹死了已經!

嗯……淹死?

石荒慢騰騰地走回岸上,一邊擰幹衣角,一邊走回去,又重新洗了個澡,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石荒拎著一只竹筐開始漫山遍野的找蘑菇。

最後看著一天的收獲,石荒陷入了沈思,這山上唯一能長起來的,大抵除了蕨菜就是蘑菇了吧……

連著吃了五天五顏六色的烤蘑菇,石荒不是在河裏醒過來,就是在山頂醒過來,還有一次在祓厄江上醒過來,那次還被薛七娘拉回來的。

看著薛七娘煞白的臉色,石荒摸了摸鼻子。

披頭散發,穿的還是寢衣,光著腳站在河岸上的大石頭上,腳下就是懸崖和江水,是有點嚇到別人了。

想死的是他一個,找死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但是要是因為這樣給別人留下了心理陰影,就不太道德了。

他沒什麽道德感,但是偶爾還在有點在乎面子的。

被人推門而入的那天,正好是石荒又翻出了那個眼熟的小板凳——來自驛站的那個。然後想起來被打斷的懸梁,石荒決心再試一次。

這次由於外面已經沒有哪棵樹幸免於難沒被他吊過了,於是他直接在堂屋的梁上掛上了繩子。

這房子自建成到現在幾個月了,他還沒在這兒死過,有點沒什麽歸屬感。

於是石荒踩著凳子把脖子掛進了繩套裏,今日還破天荒地把頭發紮了起來。

石荒熟練地試了試繩子的結實程度,深吸一口氣,然後足尖往後一推!

……

足尖往後一推!

……

往後一推!

……

再推!

……

石荒吊著頭往後瞥了一眼,餘光瞥見了一張厚重的木桌。

啊……忘了,桌子抵住了凳子。

石荒正在考慮要不要換個位置的時候,月光突然傾瀉進屋子,在地上投影出一扇門的輪廓,和一個頭戴發冠的人影。

那人開門而入時大抵也沒想過會碰到一個吊死的紅衣人,楞在了門口。

石荒用餘光看著地上那抹人影,雙方都恰到好處地陷入了沈默。

心跳跳了十五下,人影動了,開始後退,並順手關門。

石荒急了,顧不得自己現在是個什麽姿勢,連忙開口道:

“這位兄臺,先別急著走,幫我踢下凳子,謝謝。”

門關了一半,然後停住了,又打開,人影重新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聽著對方走過來的腳步聲,石荒……呸!這人走路就沒有腳步聲!石荒看著人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身後,他甚至好像,可能,應該看見了一片衣角?然後這人伸出了腳,一勾,凳子沒了。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淹沒了石荒所有的感知,懸空的腳亂蹬了幾下後石荒放開了握在繩套上的兩只手,任由疼痛從喉嚨,從下頜傳到頭皮,傳到心口……

不,沒傳到心口。

石荒強硬地讓理智戰勝了身體的本能,他不再掙紮,任由他自己像塊臘肉一樣蕩在空中,疼痛好說,窒息好說,但是他想吐……

無法呼吸時他感覺臉皮腫脹到了要爆開的程度,眼睛已經睜不開了,生理性的淚水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擠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石荒餘光瞥見那個人走出了房子,但是從影子來看,那個“好心人”順走了他的凳子。

再然後他失去了視線,好像聽到了“哢擦……”的聲音?

是他骨頭裂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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