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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的婚房原是廂房,雖沒有寢殿寬闊氣派,倒也被雲姑收拾得舒適雅致。

元熠終於得償所願,坐在婚房裏等到深夜卻不見新郎前來,“去看看,殿下從前廳下來沒有?”

“方才府裏的雲姑來過了,說殿下稍時就來,奴婢趕緊幫郡主整理整理。”奴婢說著伸手將嘉寧頭上有些淩亂的步搖捋了捋。

“奴婢恭賀王爺!”

門外傳來奴婢們的齊聲道賀。

元熠慌不疊地坐直了身子,舉起絹扇遮住臉龐,躲在扇後的眉眼露出幾分嬌羞。

褚臨岳走進屋來,望著喜帳中的元熠,腮骨微動,立在原地頓了頓才緩步上前。

婢子們紛紛掩面竊笑,等著這位一向以才高冷傲著稱的郢王殿下吟誦卻扇詩。

褚臨岳再不通風月,這大婚洞房的禮俗還是懂的。

他低頭凝思片刻,擡頭望著龍鳳呈祥的花燭,燭光倒映在他的眸子,一片水光瀲灩,聲線裏全是無盡的悵然,“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這是卻扇詩,卻更像是悲秋的相思詩,眾婢子聽完先是一楞,見雲姑遞來眼神,忙又拍手叫好,雲姑照例拿出賞錢打發眾人。

元熠素來不通詩文,雖覺得這卻扇詩聽起來與大喜的氛圍有些不宜,秋風秋月的,甚是肅殺,但見眾人一片叫好,以為是殿下才高,自己難以領會,便也沒說什麽。

“勞煩姑姑主持未完的議程。”褚臨岳望了一眼雲姑。

“是,請王爺和郡主飲合巹酒。”雲姑說著取來酒壺,斟滿兩個酒盅。

兩人飲了合巹酒,禮畢後,眾人退去。

褚臨岳望著桌上的酒壺,看了一眼有些嬌羞的新娘,“郡主辛勞了一日,不如讓人送些可口的菜肴,本王陪郡主用一些可好?”

元熠的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了,野慣了的性子此刻哪經得起撩撥,要洞房花燭夜,那也得填飽了肚子有力氣不是?

“還是岳哥哥想得周到,我早就餓得不行了!”願意說著就湊到了桌前。

酒菜擺上,褚臨岳望著狼吞虎咽的元熠,垂眸淺笑,連著又給元熠斟了好幾盅酒。

“本以為岳哥哥是嚴肅拘禮之人,不想卻是最和藹寬容的,元熠很是喜歡......喜歡......”

漸有醉意的元熠說著,伸手將滿頭的珠翠一支支捋了下來,扔在杯盤狼藉的桌上,挽著袖子還要去奪褚臨岳手中的酒壺,卻被褚臨岳攔住,“新婚之夜,郡主還是少飲些吧!”

“給我!讓我喝個痛快......本郡主今日高興!”元熠酒壺沒奪到,人卻晃晃悠悠地醉倒在桌上。

褚臨岳冷冷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元熠,起身站起來,唰啦一聲脫下大紅的氅衣,朝門外輕喚一聲:“雲姑!”

守在門外的雲姑很快帶著松丹和握青進來,看到醉倒的郡主卻並不意外,幾人麻利地將郡主擡到床上。

褚臨岳一刻都不願久留,轉身就走,臨出門時把大紅的喜袍也脫了下來,一把扔在了墻角。

次日。

元熠醒來,回想昨晚才懊悔自己不該貪杯,好好的洞房夜就這樣浪費了,忙問殿下何在,雲姑回稟說,兵部請殿下前去查點軍需了。

可是,當晚褚臨岳也沒回府。

次日晚,褚臨岳派人來報,說是兵部改了行程,送軍需的隊伍已出發上路了。

“什麽?已經走了?不是說好了三日後才出發嗎?”元熠氣得大發脾氣。

.

送軍需的隊伍出了鄴京城,一路北上,褚臨岳的心情從來沒有這般興奮舒暢過。

很快,他就能見到顏溪了,隊伍每向前行進一步,就離顏溪近一步,如果一切順利,五日後就能到達孟津關,再過五日就可以到蕭關了。

也不知她在蕭關都瞎忙活什麽?同去蕭關的幾位踏白軍這麽多日也沒個消息傳來。

褚臨岳想到這裏,立刻叫來踏白營的頭領孫福將,要他帶人前往蕭關看看有沒有顏溪等人的消息。

隊伍行至孟津關時,去蕭關的消息沒回來,倒是從奚部傳回了消息。

奚部南營已聚集到河中附近,目標是鄴京北面的天井關。

“速將軍報傳給薛大人,如今離河中最近的守軍便是邢州和青州的軍隊了。”褚臨岳下令。

此刻,他才明白慕施蒙臨行前所說得那番話,聖上是最明斷的,薛昭和慕施蒙一樣,並不是無端被貶,而是提前布局。

第四日晚,軍需隊伍到了孟津關,驛館接待了這隊重量級的人馬。

是夜,一個軍士悄悄離開驛館來到附近的槐樹林,另一個裹著頭巾的男子正在樹林裏等他。

“這是元公的密信,立刻送到左翼王手中,只等郢王的人馬一到蕭關,就立刻攻城!”軍士將密信遞給那個裹頭巾的男子,男子將密信藏進袖囊後騎馬往北去了。

不遠處的槐樹上,兩聲梟叫,李瓊和陳拾立刻翻身從樹上躍下,李瓊示意陳拾跟上那名軍士,而自己則朝那取了密信的男子追去。

他一路追蹤阿齊慈到了這片樹林,發現前來接頭的人竟是郢王隨軍的軍士,只怕郢王還不知道隊伍了暗藏內鬼。

褚臨岳正在驛館裏看軍報,一身黑衣的陳拾前來稟報。

在陳拾的指認下,送信的軍士很快被擒拿,可是還沒等郗烈進行審問,那軍士便服毒自盡了。

“屬下和李將軍只聽到他提到蕭關,具體內容在那封密信裏,李將軍應該很快就能擒獲密信,我們再等等。”陳拾說道。

李瓊跟隨阿齊慈到了興市鎮,正要對阿齊慈下手,不料卻被一群黑衣人包圍,阿齊慈察覺被跟蹤,故意將李瓊引入包圍圈。

這些黑衣人出手狠絕,招式詭異,不像是中原人士,李瓊很快身負重傷,被對方擒獲。

褚臨岳沒有等到李瓊返回,立刻派出軍士去尋,又命隊伍全速前進趕至蕭關,行至半路卻遇到從蕭關撤下來的守將和軍士,說是奉兵部命令換防了。

兵部裏都是定安侯元德威的人,這時候讓蕭關的軍士換防,用意再明顯不過了。

元德威先與東面的奚部聯絡,又與西面的疊喇暗通,這僅是為了協助慶王而做的動員嗎?

這不像是動員,也不像是助攻,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布局甚廣、戰力充足的謀國!

可是從軍報上看,蕭關防禦兵力都十分薄弱,如今又因換防撤下一部分,根本無法抵抗疊喇的大軍。

距離蕭關最近的便是兵多糧廣的襄州,褚臨岳立刻命踏白軍前往襄州傳信。

疊喇大營。

顏溪多次潛入左翼王的營帳,都沒能找到那封密信,十分著急。

也不知道李瓊從阿齊慈那裏又獲取新情報沒有

自己在這疊喇大營逗留了這麽多天竟毫無所獲,父親還在等我們的情報呢!

從大營的動向看,最近左翼王倒是忙碌得很,每天早出晚歸,兵士們集合訓練得也越來越頻繁了。

疊喇公主又天天纏著自己侍寢,不如意的時候便拿先前擄來的漢人同胞撒氣,昨日還將三個漢人奴隸鞭笞得體無完膚。

顏溪有無數次恨不得一劍刺穿她的喉嚨,讓她那張總是嗲聲嗲氣的嘴永遠閉上。

今日,好不容易糊了個風箏扔給她,才算讓她不再亂撒氣。

“公主,快來看俘虜,又抓了個漢人回來!”一個侍女跑過來朝疊喇公主呼喊道。

俘虜?漢人?

顏溪騰地從草地上坐了起來,狗日的,定是又去打草谷了。

公主一聽又有漢人被抓回來了,立刻扔了風箏跟著侍女去了營地,顏溪忙也緊隨其後。

堆滿羊糞的羊圈裏,一個滿身血汙,蓬頭垢面的男人斜靠在柵欄上,該是失血過多,昏迷了過去。

顏溪忙扒開人群湊了上去,待看清了那張汙垢下熟悉的臉龐,顏溪險些驚叫出來,是李瓊!

他怎麽又被了抓回來?

一定是跟蹤阿齊慈被發現了!

顏溪立刻有了判斷。

“聽說他是探子,幸好被阿齊慈國師發現了,抓回來好一頓打!”看熱鬧的兵士們議論道。

阿齊慈竟然是疊喇的國師,呵呵,還真是小看了他。

這麽說,阿齊慈也來到了疊喇!

李瓊定是在他身上發現了什麽才被抓的,而這也許就是阿齊慈再度來疊喇的目的。

顏溪很快將目標重新鎖定在阿齊慈身上。

給李瓊送飯的是個上了年紀的疊喇男人,他的女兒嫁給了漢人奴隸,漢人女婿對他和女兒都甚是愛護,不像疊喇男人那般粗魯,這讓他對漢人存起了好感。

顏溪將一瓶止血藥丸交給他,又給了他一匹粗布,他在送飯的時候將那藥丸給李瓊服下。

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顏溪也並非毫無所獲,她發現左翼王的腰間總是掛著一個鐵質的小筒,外形看起來十分奇特。

她從公主的口中得知,那寶貝是父王請漢人工匠打制的,是父王的百寶箱。

幾日前,顏溪在養馬場找到那個工匠。

此刻,阿齊慈正在帳中與左翼王密談。

顏溪守帳口,等著阿齊慈出來,立刻端著一個木盤闖了進去,“大王,這是公主為您親手縫制的腰帶,公主讓奴拿來請大王試戴,看看尺寸是否需要合適?”

左翼王有些鄙夷地望了一眼顏溪,但看到盤中的腰帶時臉色又舒緩了許多,語氣裏仍有些不耐煩,“偏你們漢人事多,一個腰帶弄出這麽多花樣兒,我們疊喇人一根牛皮往腰上一系,一樣揮鞭踏馬征戰四方!”

“大王威武,公主心中敬仰您的偉大,才花這麽多的心思做這腰帶,大王洪福齊天,公主孝感動天,實乃是疊喇的天賜之福!”顏溪暗嘆自己拍馬屁的天賦竟如此之高。

左翼王一掃方才的不悅,被誇得哈哈大笑起來,顏溪忙捧著腰帶走上前去。

果然是疊喇的好戰首領,這老家夥腰上掛滿了各類兵器,別說十步之內了,就算是要近身取他性命都難!

而那只小鐵筒正並排掛在腰帶上。

顏溪將左翼王的舊腰帶取下放在身後的榻上,小心翼翼地將新腰帶圍上去。

“等等!”左翼王不等顏溪替他系上新腰帶,十分機警地一把拎起舊腰帶握在手中。

當看見那小鐵筒老老實實掛在腰帶上時,左翼王的表情明顯松弛下來。

“大王,興許是您最近騎馬拉弓,又健壯了體魄,這腰帶有些緊了,奴這就去改改再替大王送來!”

左翼王早不耐煩了,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顏溪端著腰帶不慌不忙地從營帳走了出來,一走進自己的營帳,立刻從袖籠裏取出掉包下來的小鐵筒,用一根細簪插進那鐵筒的鎖孔裏,哢嚓一聲,鐵筒的蓋子打開了,裏面正是阿齊慈先後送來的兩封密信。

鄴朝即將內亂,爾等做好準備,聯合奚部攻入鄴京,助我覆國後,與疊喇東西分而治之。

另一封,寒露前後,郢王至蕭關之日,攻打蕭關,蕭關守將已換,會有接應。

寒露?!

顏溪算算日子,後日便是寒露!

不行,要立刻將消息送到蕭關。

顏溪立刻將密信放回原位,將新腰帶的扣子往後移了移,請來公主說大王很滿意她做的腰帶,改好後最好由她親自送去方顯誠意。

公主送去腰帶,顏溪又和公主一道將新腰帶給左翼王系上。

當日夜間,顏溪悄然來到羊圈,告訴李瓊自己要回蕭關去送信,讓他務必堅持到自己回來救他。

李瓊告訴她,郢王已經到了孟津關,應該很快就到蕭關了,讓她只管去送信,不要再回疊喇。

顏溪將一把匕首交給李瓊,抹了抹濕潤的眼眶,一扭頭騎上馬消失在草原的夜色中。

黑沙河太過湍急,顏溪只好棄了馬,將七星劍牢牢地綁在腰間,游了過去,即便在南方長大,深谙水性,幾次也險些被急流沖走。

好不同意過了河,顏溪來不及喘息,一刻不停地往蕭關走去,幸而遇到進關的商隊,才搭上了順風車,即便這樣,到了蕭關也已是第二日晌午。

顏溪到了豐年客棧,卻沒能找到先前留下來跟蹤沈卞的丁副將,又聽說郢王的勞軍隊伍還沒到蕭關。

無奈之下,她解下腰間的七星寶劍在當鋪換了銀錢,買了匹馬往孟津關方向奔去。

秋風如刀,吹在臉上,一陣刺痛,幹裂的嘴唇滲出的血絲抿進嘴裏泛著鹹味兒,顏溪此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見到褚臨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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