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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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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關

眼看著金烏西墜,軍需隊伍距離蕭關還有上百裏路。

因多是輜重,車隊人馬在西北的高原峽谷間蜿蜒十幾裏,又不能走捷徑,褚臨岳只好下令在一條狹窄的溪流邊宿營,等天亮再出發。

營帳內,褚臨岳簡單用了些稀粥,他將雲姑配置的解藥加大了劑量服下,每日堅持運功調息將那毒性抑制住。

不知怎的,他只覺得心緒難寧,巡視完營地,便獨自來到溪邊,望著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溪水,他肆無忌憚地將思念的閘門打開,任憑與顏溪的那些過往流水般在腦海湍過。

遠處赤黃色的山脈也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輝,峽谷間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

“有人來了!”踏白營的騎兵立刻前去查看。

只見,揚起的塵土中,一個衣衫襤褸的郎君正朝營地飛奔而來。

“是顏教頭!”踏白營的騎兵一眼認出了來人,大為驚奇,立刻迎了上去。

顏溪顧不得與他們寒暄,咽了咽幹裂的喉嚨說道:“快!帶我見去殿下,有緊急軍情!”

褚臨岳正佇立在溪水邊出神。

郗烈匆匆走來,“殿下!顏娘子回來了!”

“誰?!”褚臨岳一時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待他一轉身就看見蓬頭垢面的顏溪正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來。

“溪兒!”褚臨岳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正要張開雙臂擁她入懷,卻被顏溪率先握住了雙臂,“快!快到蕭關去,疊喇明日便要攻打蕭關,蕭關的守將都已換成了定安侯的人!還有.....阿齊慈是定安侯和疊喇的聯絡人。”

顏溪說完,眼睛微閉了閉,體力嚴重不支讓她開始眩暈,可是還不能倒下,她答應了要回去救李瓊。

褚臨岳望著顏溪憔悴不堪的臉,還有那張血漬幹枯的裂唇,心被猛地揪起一般疼痛酸楚,“我知道了,這就下令全速趕往蕭關,現在起,你什麽都不要管,只用好好休息!”

說著,褚臨岳又伸手來抱她,卻被她使出最後的力氣推開了,“不!我不能休息,李瓊還在疊喇,他被阿齊慈抓住帶回了疊喇,我答應了他一定會回去救他!”

顏溪說完,踉踉蹌蹌地要轉身離去,不料還沒走兩步就被褚臨岳從背後攔腰抱起,“你什麽時候都不忘逞強,你這個樣子怎麽去救李瓊?”褚臨岳朝懷裏的人發了一通脾氣,又立刻覺得自己太過緊張了,忙緩和了語氣,“你放心,本王答應你一定把李瓊救回來,你現在要回營帳包紮一下傷口。”

“我又沒受傷?”顏溪微閉著眼,聲音虛弱得如夢話一般。

褚臨岳瞥了一眼她裸露在外鮮血淋漓的腳趾,氣得皺眉搖頭,對夫君不上心也就罷了,對自己也這麽不上心,難道你就沒有心,不知道疼痛嗎?

“下令全軍全速前進,以最快的速度趕往蕭關,另外立刻派人去將那些從蕭關撤下的將士追回來,就說是本王命令他們護送軍需到蕭關!”褚臨岳一邊向隨行的將領下令,一邊給顏溪的腳趾上藥止血。

她太過疲憊,躺下去便睡著了,任憑褚臨岳擺弄那傷口都沒醒。

軍需隊伍終於在天亮前到達蕭關,褚臨岳來不及休整,立刻前往蕭關邊防查看。

將士們見王爺不遠千裏到邊境來慰勞大家,頓時備受鼓舞,士氣大振。

蕭關的新任守將韋進瑕要設宴款待褚臨岳,被褚臨岳以公務繁忙拒絕了,“蕭關是邊境要塞,韋將軍還是以軍務為主,本王奉皇命前來勞軍,也該關懷得細致入微才算不辱使命。”說完便一頭紮進了軍營。

郗烈、陳拾、丁副將、還有從蕭關撤下去的守將呂新全都聚在營中聽候差遣,褚臨岳開始秘密下達防禦任務。

“殿下,經過盤點,蕭關的守軍只有八百多人,可是顏娘子說疊喇大軍有一萬多人,這著實.....”郗烈有些擔憂。

“眼下疊喇大軍未到,我們也不能立刻越俎代庖指揮蕭關軍士,但也絕不能坐以待斃,這樣,你去傳本王的令給韋進瑕,就說本王要看蕭關的防禦演練,讓他立刻布置起來,尤其是軍械庫那些厲害玩意兒都弄出來展示一下。”褚臨岳想了這麽一招,郗烈稱妙,轉身去找韋進瑕了。

“陳拾你帶踏白營的人嚴密監視阿齊慈,先不要輕舉妄動,韋進瑕今日一定會見阿齊慈,讓阿齊慈把蕭關的消息送回疊喇,既然疊喇人這麽熱情,咱們也不得不拿出待客之道!”

“丁副將,你繼續關註沈卞囤積的糧草,說不定能拍上大用場。”

“呂將軍,你帶著兩百名踏白軍和跟著你回來的軍士到蕭關外五十裏處紮營,待疊喇大軍到蕭關城下,好與關內軍士內外合圍。”

眾人各自領命退下,褚臨岳才在書案前坐下,一宿沒合眼,卻全無睡意,腦子裏一遍一遍開始梳理還有什麽可行的抵禦方案。

如果疊喇大軍攻來,蕭關的軍士也只能抵禦一時,要耗上兩天以上就必須從孟津關調派軍力,可要將疊喇徹底打敗趕回黑沙河以北,就只能等襄州的援軍了。

算時間,襄州慕大將軍應該要來了信息了才對。

褚臨岳扶額沈思著,直到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出現在桌角,擡頭一看,只見是顏溪,休息了一晚,她臉上的氣色恢覆了不少。

“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行轅休息嗎?”褚臨岳望著她,欣然一笑。

“都什麽時候了,我還能躺在行轅休息?再說我也沒那麽嬌氣。”顏溪說著端起粥碗遞到他面前,“快趁熱喝吧,說我逞強,你還不也是?吃飽了才有力氣備戰!”

“哦,原來你都聽到了。”褚臨岳接過粥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雖然比你煮的差了些,不過至少能飽肚子。”

“這時候了還挑剔,真沒想到你會到蕭關來送軍需,是皇帝派你來的?”顏溪看著他將一碗粥三下五下攪進了肚子,第一次覺得他可以這麽接地氣。

“是我自己要來的!”褚臨岳放下碗,拾起一旁的帕子拭幹凈嘴角。

“那京城可有危險?定安侯和疊喇勾結,圖的可是咱們整個大鄴!”顏溪一想到這個就不免焦慮。

“別擔心,聖上也未必真就糊塗了,再說還有瑞王在,南衙禁軍的兵符一直都在聖上手裏,我出發時已經和瑞王還有薛放都囑咐過了,他們這幾日也並非毫無作為,坐以待斃。”

褚臨岳說著走過來,不由自主握起顏溪的手,顏溪慌亂地要掙脫開卻被褚臨岳握得更緊。

“李瓊可有消息了?”她終究將手掙脫出來,捏了捏有些酸痛的手腕兒說道。

“我讓孫副將親自帶人潛入疊喇了,一方面是深入確定疊喇的動向,另一方面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李瓊,你也不用太擔心,李瓊是踏白營裏的幹將,會有辦法逃出來的。”褚臨岳安慰道。

“嗯。”顏溪點點頭。

褚臨岳讓人找來一副小號鎧甲,親自給顏溪穿上,“我知道讓你找個地方躲著也是不可能,倒不如讓你做好防護,真打起來,刀槍弓弩可不長眼,我擔心一時顧不上你,你再被.......”

顏溪知道他害怕說出那些不吉利的字眼,忙笑著說道:“放心好了,我一定長命百歲,好好活著,看著你天天被你那刁蠻霸道的王妃折磨!”

正站在顏溪身後,替她整理鎧甲的褚臨岳突然停下了手,片刻沈默後,他緩緩轉到顏溪面前,扶起她的雙肩,眼神裏寫滿了愧疚,“你都知道了?”

“嗯!”顏溪杏眸清澈如水,重重地點點頭。

“溪兒,你聽我解釋......”褚臨岳話還沒說完便被顏溪的纖指堵上了嘴唇,“我都知道的,你不用多說,我只要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鄴京就好。”

顏溪的一番話再度讓褚臨岳震驚了,他曾經自問為什麽獨獨對這個女子割舍不下,此刻才逐漸明白,她的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度和品質,無所畏懼,又赤誠坦率,心地如山泉般清澈,風骨似松竹般堅韌,沒想到原本打算孤獨終老的自己竟也有一份天賜的恩賞。

“放心,我們一定都能平安回去!”褚臨岳又握緊起她的手,眼神堅毅。

這一日,蕭關城內,演練的軍士穿梭忙碌,百姓們見狀也都習慣性地開始暗暗收拾行囊,戰前的緊張氣息悄悄彌漫在整個蕭關。

好在,襄州傳來消息,慕施蒙率領的三千精兵已到達孟津關,只等蕭關開戰,便可率兵北上直達蕭關。

傍晚時分,守將韋進瑕親自在城墻上值守,褚臨岳卻要他陪自己到行轅宴飲,宴席上的胡旋舞絢爛紛呈,卻始終勾不起韋進瑕的興趣,他心不在焉地不時往外探望,似乎在等待什麽。

子時三刻,蕭關的月亮高遠而清冷,遠遠望去,城墻上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四處安靜得有些神秘。

疊喇大軍跨過黑沙河在夜色中向蕭關行進。

到了蕭關外,只見城墻上的守衛稀疏散漫,左翼王開懷大笑,下令疊喇大軍向蕭關沖去。

可是沖了幾波後,蕭關的大門並沒有如約打開,左翼王以為戲要再做足一些才好,大手一揮,命後進部隊悉數上前攻城。

可是令他大驚失色的是,城墻上突然火把林立,無數只飛矢從天而降,熊熊燃燒的火球從城墻上投下,疊喇大軍慌亂中向後撤退,不料呂新率領的幾百騎兵又從兩側殺過來,蕭關城內又湧出幾百騎兵,兩股騎兵合圍後,趁亂將疊喇軍士殺得亂作一團。

左翼王急忙下令撤退,疊喇大軍在蕭關城下損失了兩千多人,剩餘不足八千人退到五十裏外的地方安營紮寨。

“來人,去找阿齊慈,本大王要問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左翼王無比震怒。

次日晨曦微露,蕭關守軍換了一批進行休整。

褚臨岳也只在營帳中小憩了一會兒,便立刻投入新的防禦部署。

那韋進瑕早被褚臨岳派人控制起來,阿齊慈也很看被關押起來。

褚臨岳給顏溪和郗烈下達了一個新任務,“留著阿齊慈還有大用處,務必勸服他為我們所用,若成功,我們便能順利返回鄴京!”

“是!”顏溪和郗烈領命。

一間隱蔽的密室裏,戴著鐐銬的阿齊慈見到顏溪和郗烈十分驚訝,“是你們?”

“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吧?阿齊慈大國師!”顏溪冷哼一聲,嘲諷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阿齊慈的驚訝程度再次提高。

“我不僅知道你是疊喇的大國師,還知道你在替定安侯元德威賣命,一直在替他傳遞消息給疊喇部,對嗎?”顏溪恨恨地說道。

“哈哈,是又怎麽樣?我就是要讓疊喇人、奚人管他什麽人,只要滅了大鄴就好!”阿齊慈沒有任何辯解,一度狂笑不止。

“為什麽?!你是漢人,你是大鄴人,你的女兒阿喬她還在鄴京,你怎麽能投敵賣國,助紂為虐?!”顏溪不由得攥緊了拳頭,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要不是郗烈攔著,早一拳擂在了阿齊慈臉上。

“助紂為虐?”阿齊慈拖動腳上的拷鏈,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誰是紂?鄴朝的皇帝才是紂,他因為聽信讒言,將我全族誅殺,我為了撿回一條狗命,替人頂罪,被發配到這寥無人煙的苦寒邊境,我的女兒只能與我相隔千裏,至死都不得相見,你告訴我,到底誰才是紂?!”阿齊慈終於宣洩式的怒吼起來。

“所以,你要報覆大鄴?”顏溪平覆了情緒,盡量讓自己冷靜。

“沒錯!我就是要報覆大鄴,報覆鄴朝的皇帝,我就是要讓他萬劫不覆,讓他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兒!”阿齊慈一回頭,眼睛裏布滿仇恨的血絲。

顏溪陷入沈默,愛恨情仇本就沒有既定的說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義,誰又能說阿齊的恨是不對的呢?

一旁的郗烈見時機差不多到了,便走前鎮定地說道:“那些對錯都已是過往,如今你已是階下囚,郢王殿下要你死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不過,如果你肯配合,殿下定會幫你沈冤得雪,讓你回到鄴京與家人團聚,你可願意?”

郗烈不等阿齊慈給出反應,立刻又說道:“當然,你也不必馬上答覆,今晚我會最後一次來看你,希望你到時候已經想清楚怎麽回答我了!”

顏溪忙也不失時機地說道:“我來蕭關前,聽靜澤院的春娘說,阿喬今年入秋後就一直生病,茶飯也吃得越來越少,殿下還讓太醫署的太醫去看過,太醫說阿喬得的是心病,許是思念親人太久,抑郁成疾,如果長期如此,恐怕........”顏溪故意將隱去後面的話。

“阿喬.....”阿齊慈對著墻壁喃喃低語。

從密室出來,郗烈拍了拍顏溪,有些疑惑,“你到北境前不是去了踏白營嗎?什麽時候和靜澤院的春娘搭上線兒了?”

顏溪一扭頭,做了個鬼臉,“我騙他的,這都不知道,你沒看過話本子啊?”

“你,這,真是.....鬼精!”郗烈對著顏溪的背影一通指點。

左翼王昨日被耍弄,白白損失了軍士,惱羞成怒,當即決定今日白天再度攻城。

褚臨岳親自指揮抵禦,無奈蕭關軍力薄弱,羽箭軍械儲備不足,昨日一役已消耗大半,今日以一千人抵禦八千人的疊喇大軍,已顯吃力。

顏溪決定和踏白營的軍士一同出城應戰,卻被郗烈攔住,“你不能去!”

“為什麽?我也是踏白營的人,憑什麽不能去!”

郗烈執拗不過她,只好跟在她身後。

“你跟著我幹嘛,你快回去守著殿下!”顏溪說著將他往回推。

“可殿下說,你若是非要出城,我必須隨你一起去!”郗烈此刻真是左右為難。

“郗烈,你要是不想讓我唾你,就給我趕緊回去,蕭關少了一個我有什麽關系,可是能少了殿下嗎?!”顏溪第一次這樣兇巴巴地對郗烈。

郗烈想想也有道理,只好覆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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