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大早，陸教授從夢中醒來，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看表，才六點半，他走到陸驍房門口，敲了幾下，沒反應。他擰開門把手，走進房間。

房間裏很安靜，窗沒有關，有兩只小鳥站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見有人走進，它們也不害怕。陸教授走到陸驍床前，風吹了進來，帶進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陸教授想到剛剛在夢中她夫人正在說的的那句詩：“十裏桃花，三秋桂子”，他還問她是不是又想回蘇州了，他笑笑，看像床上的陸驍，陸驍睡的正熟，他長起來的既不像他爸爸也不像他媽媽，反而像他奶奶，他想了想，沒有叫醒他，給他掖了掖被角，轉身出了門。

陸教授在客廳給自己沖了一杯牛奶，吃了幾塊餅幹，帶上自己的帽子，出了門。

他坐上公交車，去了青山墓園。

青山墓園建在青山上，整座山就是一個偌大的墓園，臺階修的很整齊，正因為它整齊，所以並不顯得可怕，不過據說晚上有些恐怖，墓地這種地方不傳出些恐怖故事，那才叫不正常呢！

陸教授到墓園的時候，已經八點了，他在花店門口等了好一會，那花店才開門，他給老伴買了三支玫瑰，這是他們的習慣，老伴節儉的很，但又很是個具有浪漫清歡的人，她很喜歡玫瑰花，所以兩人約定，但凡想他想給她買花，就買三支玫瑰。

他慢慢走上山，覺得自己真的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這些臺階對他來說，似乎一年比一年難爬了。

等他走到老伴墓碑前的時候，他的背已微微汗濕了，他坐了下來，將花擺在墓碑上，開始和她說起話來。

程爺爺、程奶奶帶著程辭和程陌予上山的時候，天空已經聚集了些烏雲，程奶奶看看天色，對著程爺爺說：“我說得早點來吧，天氣預報就說今天有雨，小辭，裝傘的袋子你提著嗎？”

“嗯，在我這。”

風有些冷，幾人走到程辭爸爸的墓前，墓碑前放了些桔梗花，已經被風吹散了，程奶奶將花攏了攏，然後對著程辭問：“你媽媽回來了？”

“不知道，她沒有聯系過我。”

“這孩子怎麽還是這樣，當初你爺爺說的也是氣話。”

程爺爺聽著程奶奶的話，鼻子裏發出“哼哼”的聲音，程奶奶朝他瞥一眼，他便沒有出聲，手按到墓碑上，發出一聲嘆息。

程辭將他們買的花放在了墓碑旁邊專門放花的地方，除了程奶奶，其他幾人都比較沈默，程奶奶一個人，絮絮叨叨的說著程辭的考上大學的事情。

雨還是下了下來，似乎有些急，程辭從袋子裏拿出雨傘，遞給程爺爺和程陌予一人一把，然後自己撐開一把，撐在自己和程奶奶頭上。

程奶奶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程辭蹲下身，給程奶奶遞了一張紙，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奶奶，就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放在程奶奶背上，輕輕向下撫了幾下。

程陌予看著程奶奶哭了，也蹲了下來，對著程奶奶說：“奶奶，您別哭啊，說的都是高興的事，大伯也不想看著您掉眼淚的吧，況且這天都幫您哭了呢！”

雨越下越大，程奶奶看著兩個小的都很懂事，就擦幹了眼淚，站了起來，說，“今天下雨了，我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

程爺爺拍了拍墓碑，程陌予去扶住他，他說沒事，他自己走，程辭則將程奶奶扶住，因為下雨，下山的路不那麽好走，程奶奶想快點走，程辭拉著她，幾次提醒她慢點。

突然她看到前面的臺階上似乎有人摔倒了，她對著程陌予說：“哥，前面好像有人摔倒了”，程陌予“嗯”了一聲，說：“我過去看看”，大步向前走去。

程辭扶緊了程奶奶，又轉身對程爺爺說：“爺爺，您也慢著點。”

“嗯。”

他們一會走到那人跟前，程陌予已經將人扶起來了，他似乎有些疼，站不起來，程陌予將傘大半都撐在他的頭上。

程陌予轉身說：“這大爺摔了一跤。”

那人有些氣急地說：“你小子，是地太滑，我扭了腳”，然後也轉身看看身後的人，程辭看到他的樣貌，有些吃驚，她叫道：“陸教授。”

陸教授也看到了她，他似乎有些尷尬地說：“程同學。”

程辭給他們做了介紹，陸教授是她的一門選修課--《國畫史》的老師，她有些意外陸教授記得她的名字，這課她才上過一次。

介紹之後，程陌予就背起陸教授往下走，陸教授並不重，程陌予背他並不費力。

程陌予一直將陸教授背到了車上，因為淋雨，陸教授之後又給他撐傘，他身上已經很濕了。

上車之後，陸教授脫下外套，他臉色很差，似乎在忍著疼，程奶奶讓他趕緊看看腳，陸教授撩起褲腳，他的腳裸已經腫起老高了。

程奶奶看著陸教授的腳，說：“這得馬上去看醫生，不然嚴重了，老人家受不住。”

車上，陸教授拿出手機給孫子打了電話，程陌予開車將陸教授送到醫院。

醫生在檢查陸教授的腳，程辭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她拿出手機，劃開屏幕，是宋銘成發來的“生日祝福”。

程辭回了個“謝謝”，將手機放回口袋，看著陸教授的腳，陸教授的腳沒有傷到骨頭，醫生給他噴了藥，然後又開了點止疼化瘀的藥，說讓他自己回家了揉。

程陌予早已經送兩個老人回家了，他們本想等陸教授看完醫生，但小區物業突然打電話過來說他們家似乎在向外漏水，他們商量了一下，最後留程辭在這裏陪陸教授。

幾個人匆忙的回去，忘掉了今天也是程辭的生日這件事。

自程爸爸去世之後，程辭幾乎從不過生日，她生日總是被忽略，有時候是有意的，今天大概是無意的，因為昨天程奶奶還在心裏念叨著今天要給程辭買個蛋糕，而程爺爺聽到也沒有說以往那些不好聽的話，而且程陌予還給她準備了禮物，準備今晚送給她，他還讓宋銘成晚上來家裏吃飯。

程陌予將兩老送回家，只見廚房裏都幾乎泡上了，廚房的地漏上放著一個盆子，水從貓近處的門洞裏汩汩流出，在這雨天裏並不明顯，也不知道這個巡邏的物業是怎麽看出來的。

陸教授看完醫生，程辭就陪著他在候診室等著他的孫子來接，陸教授的腳沒有那麽疼了，兩人坐著有些無聊，陸教授就開始和程辭說到國畫，他之所以對程辭印象比較深刻也是因為程辭上交的那次作業。

程辭的畫咋一看只是簡單的場景，一只奶色的小貓頭上綁著一朵鮮花，在花園裏賞春，可是他看得到那股靈氣，尤其是用色上，花朵層疊的、單獨的，都非常有韻味。

正說著，就見陸驍推門而入，他掃了掃候診室的人，然後向陸教授走來。陸驍看到陪著自己爺爺的是程辭也有些驚訝，他對她打了個招呼，然後掀開陸教授的褲腳看了看他的腳踝，對著陸教授說：“怎麽自己一個人去墓園了？今天天氣那麽不好！”

陸教授有些委屈，他只說：“我昨晚夢見你奶奶了，我哪知道今天會下雨。”

“以後要去就叫上我，這種天氣，要是沒有人上山，您可怎麽辦？”

陸驍的語氣和之前她看見他那次很不同，那時候的他冷淡帶著些輕佻，而今天得他說出來的話有些急躁，可實際上又是充滿關心的。

陸驍直接背著陸教授上了車，程辭也跟在他們後面，坐在後座。

回到學校，陸教授邀請程辭去家裏喝茶，程辭不想去但是又不知道怎麽推脫的好，陸驍看到她的表情，對陸教授說：“陸教授，人家也不是沒事的人，況且您這樣子，還喝什麽茶，換了衣服，吃藥了，睡會兒才是正事。”

陸教授明白她的意思，對程辭說：“那今天謝謝程同學了。”

程辭忙說沒事，然後快步離開了。

其實她也沒事，這樣的周日她也只是泡在圖書館或者畫室，只是今天她心情確實很糟糕：原本她父親的祭日，她心情就比較糟糕，尤其是看到母親每年都會擺在墓碑前的桔梗。她父親為了給她去取生日蛋糕出的車禍，家裏的人似乎都不能釋懷。

她看到桔梗就想起以前她在W市家中，每年的十月，家裏都是一股低氣壓，母親甚至一度有些酗酒，可是她現在都好幾年沒有見到她母親了，她會回國看望父親，但不會給她任何信息。

程辭在畫室呆了一下午，她想畫一幅父親的肖像，卻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記不起父親的樣貌了。

她感到有些恐慌，只是坐在窗邊，看著雨水發呆。

程陌予給她打來了電話，說家裏的廚房被淹了，因為下雨，修理的人來的晚，估計很晚才能修好，本來還準備晚上接她回去給她慶祝生日的，今天恐怕是不行了。

程辭告訴他沒關系，程奶奶接過電話，叮囑她吃了晚飯，吃了藥再休息，然後程陌予告訴她他今天不回學校了，宋銘成會把禮物帶去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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