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3章 陰緣線

關燈
第363章 陰緣線

他說這話時,眾人還懵在原地。荊白問了好幾個問題,難道這八個字就算回答了嗎?這算哪門子回答啊!

他話音未落,季彤急忙喊道:“道長你等等——啊不,月老!你等等!”

道人哪裏會搭理,語畢,虛影頃刻間便全然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個塑像在原地。

月老祠在他離去之後,並未回到之前的破舊模樣。從門庭到大堂,依舊古樸厚重,潔凈典雅。連月老的塑像,都是放入木盒之後,擴大數倍的模樣。

道人的虛影離去之前,撿起了原本放在腳下的那卷書,塑像的右手現在竟也重新握在了手中。

原本的那個布囊卻未再回歸,月老像的左手依然持劍,卻不是出擊之勢,而是呈自然下落之態。須發皆白的道人面目微微帶笑,顯是狀態悠然,怡然自得。

季彤直勾勾地仰視著月老像,猶自不能置信:“不是,這是神仙!!!天都捅破了個洞的神仙誒?!他就把我們扔在這兒不管了,這合理嗎?”

羅意覺得她用這個語氣說話不太好,在一旁弱弱地插話:“他老人家幫我們把神像都滅了呢。”

季彤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很感謝!”

羅意肩膀一縮,不敢說話了。

有人還在看天際的裂隙,有人在試圖尋覓道人的蹤影,沈默間,王堅的視線忽然一凝,難得地用驚訝的語氣道:“月老好像……把我們的木匣還回來了。”

眾人吃了一驚,轉回自己飛到天邊外的註意力,才發現月老像下,方才還空蕩蕩的四個角,這時竟然出現了四個木匣!

王堅最先走過去,拿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個,發現無法拿起。他已有了經驗,知道這必然不是自己的木匣,便不急不忙,換到另一個角去拿。

和他交換位置的是方菲,此前月老和神像鬥法如此激烈,她都沒有什麽反應,見木盒出現,反而積極起來。

羅意見她打起了精神,扶著她換了兩次位置,三組很快都拿了自己的木匣。

荊白和白恒一都沒急著動,直到其他人都拿了各自的,白恒一才取回了剩餘的那個角落的木匣。

此時不必他們集思廣益,也不用使盡任何手段。沿著原本的開口處的縫隙輕輕一推,雕紋精美的木盒便打開了。

之前這匣子仿佛被澆築凝固了一般,眾人使蠻力、巧勁兒,想了那麽多法子都不能打開,果然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所有人此時都屏息凝神,註視著木匣裏的東西。

什麽也沒有,除了兩個手牽著手的小人兒。

荊白凝視著兩個紙人。這顯然是用很硬的紙板剪的,紙人上沒有五官,也瞧不出性別,骨架卻剪得十分精巧用心。荊白註意到它甚至剪出了兩人身高的微妙差距,略高一點的那個顯然是白恒一。

這裏好像對應上了什麽。

“同心合意結良緣,剪作兩張難兩全。神仙壓頂難翻身,紅線一根系團圓。”

這輕柔而飄渺的念誦聲是蘭亭的。黑發的少女最先打開木盒,看到兩個小紙人的一瞬間,便想起了白恒一曾經轉述過的這首歌謠。

木盒中紙人的狀況和現實中相對應,王堅少一只右手,木盒中的紙人也少一只。

“紅線一根……系團圓……”方菲喃喃地重覆了一遍。

唯一沒有對應的是周傑森,他人雖死了,方菲拿著的木盒中,他的紙人卻還在。

方菲這時如夢初醒,急忙掏出紅線,小心翼翼地拿出兩個手牽在一起的紙人,將它纏在兩個小人身上。

見她已經這麽做了,其他人便索性靜候她的結果。

可灼灼的日光照耀下,所有人都看見了,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季彤臉上原本期待的神色迅速消退,握著紅線的手也僵住了。她疑問地說:“這段話……難道不是這意思嗎?”

王堅接了她的話,道:“還有你昨晚聽的那句話,按當時的思路,再解一次試試。”

季彤猛地回過神來,道:“對!蘭亭當時說了,‘太虛立洞’,很可能指的就是道家說的‘空洞’。這個‘空洞’和物理學意義上的黑洞也能掛上鉤!”

她指著天邊的裂隙和那背後的無垠黑暗,道:“我雖然不懂物理,但還是看過一點科普視頻。我記得黑洞之所以看上去是黑色,是因為它質量很大,會把光線也吸進去。

“月老劈出來的這個縫隙雖然很黑,可我們現在還活著,沒給吸進去……它應該不能是黑洞吧?”

蘭亭搖了搖頭,輕聲道:“自然不是。”

離眾人稍遠幾步的位置,兩個身高相近的青年站在一起,並不參與他們的討論,好像對眼下詭異的現狀並不關心。

良久,荊白才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恒一不言不語,沈默地垂下眼睫。荊白這次卻不肯放過他,握著他的手,強迫他的視線正對自己,眼神是近日難得的強硬:“白恒一!你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今天早上沒想起來,不代表我就忘記了。”

荊白的確記得白恒一說過的每一句話,只是對方實在擅於隱藏,他自己在村子裏又沒有哪一日得閑,大腦總在高速運轉。

每日獲取的信息又過於繁雜,他很難將對方的一舉一動一一拆解,直到自己悟出真相。

白恒一說那句話,他當時並未理解。那是昨天夜晚,兩人剛剛相互剖白過心意。天已黑盡了,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藍色,一輪新月高高掛在天空,灑下清澈的銀輝。

那是難得的片刻閑暇,兩個人坐在院子裏,靜靜地看月亮。

他和白恒一下午有過爭吵,那之後,蘭亭曾把他單獨拉到一邊,說了從取出木盒之後,就發現他的“氣”同白恒一身上的有區別,可季彤和羅意的“氣”卻別無二致。

他無意隱瞞,只是到那時才想起來,便告訴了白恒一。

白恒一當時反應非常奇怪,神色端凝,沈默地思索良久,荊白聽見他說,“似僧有發,似俗脫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身。原來如此。”

他當時覺得這話玄妙難解,問白恒一,白恒一卻說:“現在不是時候。”

此時此刻,他註視著白恒一,一字一句問:“現在是時候了嗎?”

“你說的‘夢中夢,身外身’,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白恒一終於擡起視線,直視著他。雖然不需要呼吸,但他依然長長舒了口氣,用沒被荊白握住的那只手,輕輕摸了摸對方的臉頰。

他的指尖依然沒有感覺,但他知道,那是很柔軟,很溫潤的觸感。

他說:“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蘭亭等人見他們站在一旁,很有眼色地選擇不去打擾。

季彤現在求知若渴,她走到蘭亭身邊,好奇地問:“月老臨走之前,回答路哥那個‘守中抱一’,到底什麽意思啊?這村子裏的人,不管是神還是鬼,說話都跟打啞謎似的,我老是聽得稀裏糊塗的。”

橫豎現在平安無事,把聽到的信息一一拆開來解釋也是個辦法。

蘭亭於是耐心地向其他人解釋:“要說很深的,我也不懂。但他說的‘守中抱一’我還是知道的。‘守中’,出自‘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抱一’則出自‘聖人抱一為天下式’。”

季彤神色鎮定,點點頭,坦誠地說:“我還是一點沒聽明白,不過不影響,你繼續。”

蘭亭險些被這份坦蕩逗笑了,她搖了搖頭,自嘲道:“怨我,我老是習慣從頭開始說,就怕不能說明白。

“其實‘多言數窮,不如守中’,說白了就是多說多錯,不如保持沈默。抱一這個,光我聽過的也有很多解,有說是身心合一的,也有說,這個‘一’就是道的……”

此時已經到了集思廣益的時候,王堅也思索著道:“從原話看,這兩個概念的聯系好像不大。”

蘭亭也點了點頭,說:“對,所以,如果從字面意義上解釋,‘守中抱一’,更像是把握住事情的本質,身心合一。‘一’在道德經裏是反覆被提到過的概念……”

她說到此處,心中一動,隱隱有些感覺,又不太確信,試探著往荊白和白恒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會兒等白哥他們聊完了,看他們怎麽說。”

她沒有忘記,早上荊白說,“太虛立洞”是白恒一給季彤糾正過來的,他肯定對月老的話意有所了解,起碼不是一無所知。

從她這裏看去,不遠處的兩個青年身高相近,俱是高挑挺拔,正面對面說著什麽。只是蘭亭瞧著荊白面色發冷——他雖然素來面冷,但對白恒一起碼時候是很放松的。但這時候,蘭亭在幾步之外,只看那半張側臉,都能瞧出他神色緊繃。

雖不知他們在說什麽,可看著不像是能插話的。

橫豎現在離天黑還早得很。她沖季彤搖了搖頭,正欲示意她不要去打擾兩人,白恒一轉過頭來,朝這邊揚聲道:“怎麽不說了?”

原來他們一直聽著。

蘭亭索性向他揮了揮手致意:“白哥,你有什麽想法麽?”

白恒一搖了搖頭,沒急著說話,拿著木匣的荊白先走了過來。

他走來時正好迎著陽光,金色的光線將他原本俊秀清雋的輪廓鍍上一層燦爛的色彩,幾乎像一道令人目眩的風景線。可等他真正走近,眾人才註意到他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這種表情出現在他身上很奇怪,不像平時一樣冷,或者看人的時候有種銳利的、叫人不敢逼視的氣質,是一種異樣的平靜,好像忽然失去了任何情緒……又或者,以某種驚人的意志力,將它們完完全全隱藏了起來。

連蘭亭這樣敏銳的人,都感覺不到他的任何情緒波動,只暗暗覺得心驚。

荊白用極度平靜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看過一圈,最後停了片刻,拿出木匣中的兩個紙人,對著眾人道:“我有一個想法,用它應該能很直觀地展示出來,但我情況特殊,不方便演示。誰信我?”

他向來有什麽想法都是自己先試了再說,甚少讓別人來試驗的。這顯然有風險,但此刻,眾人臉上俱都流露出堅定之色。

蘭亭先說了一句“我……”,季彤便搶道:“用我們的!”

她看了皺眉的蘭亭一眼,還有神色迷惘的方菲,笑道:“好啦,別跟我搶。昨晚要不是路哥和白哥,我現在身上都四根叉了。”

他們倆是羅意抱著木匣,此時竟也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將兩個紙人拿出來,示意要遞到荊白手中。

能走到這裏,哪還有人不信他?

荊白搖了搖頭,說:“你們自己來。”

季彤痛快地點頭:“路哥,你說。”

荊白拿自己的紙人示意了一下,指著兩個紙人牽手的地方,道:“你從這裏,把兩個紙人對折起來。”

季彤有些驚訝,但還是照做了。

他們這群人方才就試著折騰過紙人了,只是沒有敢這樣做的,因為剪紙的紙質極硬,兩個紙人又只有手連著。

木匣中紙人的狀況和現實對應,眾人擔心一用勁,若是不慎將連著的部分掰斷了,現實中也會受傷。因此他們目前只用了不同的辦法纏紅線,直接這麽用力掰,還真沒人試過。

但荊白既然都這麽說了,那自然只有照辦之理。

季彤咬了咬牙,用力掰了一下,將兩個紙人疊在了一起。

荊白點了點頭,道:“把他們貼緊。”

季彤依言照辦。神奇的是,這樣做了以後,她忽然感覺到兩手發熱。

眾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季彤和羅意身形有些差距,紙人也能體現出來,但最大的差距,是羅意少了一只耳朵。

可季彤把兩個紙人疊在一起之後,眾目睽睽之下,他們都看見,原本扁平的紙人變得立體起來。

而原本的兩個紙人……

竟然變成了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