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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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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陰緣線

季彤驚得臉色大變。她感覺是最明顯的,手上發熱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但眼睜睜看著羅意那個缺了一邊耳朵的紙人直接消失,手中的紙人由扁平變得立體,她簡直驚慌起來。

她握著自己手裏紙質的人形,忍不住去看羅意。羅意好端端站在一邊,瞧著臉上也有些懵,季彤問:“阿意,你沒什麽不舒服的吧?”

羅意連忙搖頭:“完全沒有。”

季彤松了口氣,看他的臉色,也覺得不像有事,才有心思問荊白:“路哥,這算是什麽情況?”

荊白沒說話,站在他身後的白恒一嘆了口氣,道:“因為原本就沒有兩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人。”

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次羅意是反應最快的,他翻出了懷中的結婚證。

眾人都怔怔地看著他的手,因為那本所有人都有的證件,羅意拿出來時,竟然是半張誰都沒見過的身份卡。

為什麽能瞧出來是半張?因為他手裏這張硬紙殼,寫了季彤的名字,卻沒有她的臉,邊緣處還有清晰的斷痕。

季彤看著他手裏的東西,兩眼發直。他們進月老廟的時候,為了激活月老,幾乎掏出了身上所有可能有用的東西。直到那時候,結婚證都還是正常的結婚證!

可現在……她的手摸向放結婚證的地方,卻只掏出來了另外半張身份卡。

這邊的半張,就有季彤的臉。照片裏的她目視鏡頭,神色冷靜。

季彤拿著身份卡的手有些發抖。羅意將她手中的半張身份證接過,試著拼合在一起……

雖然無法粘合,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季彤單人的身份卡。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白恒一的意思。

荊白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他和白恒一的證件還在。

蘭亭和王堅也第一時間拿出證件,確定了季彤身份卡的變化,應該就是在紙人重疊之後出現的。

一片安靜中,忽然響起“哢”的一聲。眾人這才發現,方菲手腳極快,把自己和周傑森的紙人疊在了一起。

頃刻間,代表她自己的那個缺了一條腿的紙人也消失了,變成了一個空白的紙人。四肢完整,是沒有性征的人體的形狀。

方菲似乎已有籌劃,沒等人開口說下一步,見立體形態的紙人出現,馬上用手中的紅線,迅速將紙人纏了起來!

眾人都屏息凝神,註視著她的動作,她也不介意眾人的觀察。紅線往紙人身體纏的那一刻,紙人原本空白的面目,竟然逐漸浮現出淡淡的五官。

紅線在紙人身上纏得密密匝匝,像穿了一套紅色衣裳,紅線也越纏越短。纏到紙人肩膀處,只剩短短一截,這時,紙人臉上的五官已經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了。

和方菲沒有一點關聯,是閉著眼睛的周傑森。

季彤怔怔地說:“可是,周傑森不是已經……如果要剩下一個人,那也應該是方菲……吧……”

方菲看到浮現出周傑森的臉,神色反而鎮定了下來。

她沒有看發問的季彤,雙目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荊白,用非常肯定的口吻道:“因為實際上,在真實的世界裏,並不存在方菲,只有周傑森。對嗎?”

在所有人或震驚或驚疑的寂靜中,她語聲柔和的發問,竟似石破天驚。

荊白沈默不語,白恒一在他身後,沖方菲輕輕點了點頭。

明明幾個紙人好端端站在旁邊,事實上卻並不存在?

不僅他們不存在,連帶著這個世界,竟都是假的麽?

可幾個紙人,無論是方菲、或是王堅、羅意,乃至白恒一,神色都十分淡然,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此時再看天邊的那道漆黑的裂隙,眾人心裏都有所感覺——或許月老方才那一劍,並非真的用力過猛,而是為了提示他們。

白恒一見眾人面面相覷,只好接著解釋:“其實神像本身就暗示了這件事,只是我們之前一直被蒙蔽了。月老用劍影殺死神像,又是一次提示。

“月老臨走前的行為,已經解釋了季彤聽到的那段話。等荊白提問月老,月老回答抱中守一,就基本可以完全確定了。”

荊白就是那個時候完全明白了。他正是因為想通了其中關竅,才會懷疑白恒一早就知曉,把他單獨拉到一邊質問。

分身萬象,一點靈通。這裏其實指代的對象很廣泛,既指村子裏的眾人、也指神像,甚至最後也指月老。

所有的小神像,和清凈殿裏的巨大神像的本體都是相通的,共享五感的恢覆進度。

月老的劍影,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把劍又化身無數,在殺死神像之後,又合為一把劍,回到月老手中。

發乎界外,存乎其中。

如果明白了世界是虛擬的,就能理解這句話。發自外界,卻存在於這個世界裏。

天清地濁,太虛立洞。

這裏,蘭亭的解讀其實已經對了。這句話看起來是解釋宇宙的形成,其實也暗示這裏是開創的一個“新世界”。

無有法相,體性本空。

白恒一說到這裏時,季彤和羅意同時露出震驚之色。

今日淩晨,他們回來的路上,季彤剛剛聽到這句話,還在試圖“其義自見”,白恒一當時初步分析過這段話。他曾說第三句太玄了,直接跳過不解釋,但這時兩人都想起來,他解釋過第四句。

“體性,是體和性。體是一個東西的實體,性是它的性狀,體性本空,是說這個東西——”

其實並不存在。

“這個東西”,說的竟然是紙人。

季彤的手微微發抖。她看了一眼身邊的羅意,又不由得深深地註視著白恒一。

青年的語氣和當時很像,極其平緩,好像正在解釋的,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事。

他當時說的時候……難道就已經知道了嗎?

最後,荊白問能否和紙人一起離開這裏,月老的回答是“守中抱一,其為解也”。

字面意義上,他已經給出了解法。

所以方才蘭亭解讀的時候,就已經非常接近真相了。

白恒一道:“就像蘭亭說的,月老這句話裏,‘守中’,是把握本質;抱一,是道生的那個‘一’。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①陰陽的結合,也是對立與統一的‘一’。”

蘭亭若有所悟。她看著季彤和羅意頭上一模一樣的“氣”,再看白恒一和荊白頭頂的,忽然便明了,為什麽荊白不自己率先嘗試了。

雖然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但他和白恒一,確實是不一樣的。

季彤仍然在非常努力地試圖理解,指著羅意道:“所以,我是陰,阿意是那個‘陽’?”

白恒一早看出她不太有玄學這方面的天賦,道:“不是非得按男女這樣來理解。如果還是不懂,你可以聯想一下陰陽太極圖,是否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無論黑強白弱,或是黑弱白強,都是兩色,不能單獨存在。”

季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方菲。

白恒一搖了搖頭,向她示意自己手中的木盒。

他輕聲道:“木盒裏面有兩個紙人,也就是同時具有‘陰’和‘陽’雙面的能量。所以,無論是哪一方活了下來,只要拿到了木盒,就依然算贏。”

方菲這時突然道:“其實就是矛盾的對立統一。相互依存,互為條件,誰也不能單獨存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②

說到這,季彤就徹底明白了。她狠狠一拍腦門:“這不是以前讀高中的時候哲學的內容嗎!”

方菲沖她笑了笑:“我也沒學過,可剛才忽然就想到了。”

季彤恍然——那就是周傑森學過了。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羅意,此時此刻,心中便升起覆雜的感受。

羅意,竟然是一部分的她自己?

蘭亭身邊的王堅,顯然彌補的是她身體體能上的不足。

而羅意……她心裏微微一動,便知道到底是彌補的自己哪方面了。

可是,哪怕知道了這一點,如果世界都是虛妄的,他們應該如何離開這裏?

季彤心中猶在震動,方菲卻忽然拿出了火折子。

她方才就站在了離眾人稍遠的地方,此時沒有猶豫哪怕一刻,單手掀開了火折子的蓋子。

她長得文秀,說話也很溫柔,動作卻非常利索。

羅意離她最近,見勢不對,先叫了一聲“方菲”,要走過來阻止她。

方菲左手拿著火折子,沖他晃了晃,示意他不要過來,右手緊緊握著周傑森的那個閉著眼的紙人,平靜地說:“其實我剛才就覺得,這紙人這麽裹起來,就像個鞭炮;剩下的這一截,又特別像個引線。”

她這樣說著,點燃了紙人脖頸處支出來的那一點紅線,隨後語氣平和地笑了:“本來覺得這個紙人是傑森的,還不太好意思燒了它。但既然是我自己的,我就做主了吧。火折子在我手裏,我覺得,應該就是這麽用的。”

那根紅線連帶著紙人,立時熊熊燃燒起來。

紙人不怕燙,方菲也沒有要逃避的意思,將紅線和紙人都握在手中,沒有脫手。可紙人和紅線的火焰看似熱烈,卻絲毫沒有蔓延到她身上。

只是,在陽光下,所有人都能分明地看見,她的身形越來越淡了。

徹底消失之前,她沖眾人點了點頭,笑著說:“謝謝各位。”

紅線和紙人的燃燒沒有留下絲毫灰燼,而方菲消失之後,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卻忽然落下了一張身份卡。

羅意撿了起來,無聲地展示給眾人看。

那是一張周傑森的身份卡,寫著他們都不知道的、周傑森的真名,周超勇。

照片上的他笑容開朗,身份卡亦是完整無缺,看不出任何裂痕。

羅意左手還拿著季彤的兩截斷卡,上面的名字依然寫著季彤這個假名,兩相對比,十分鮮明。

羅意是知道她真名的,此時便知此事勢在必行,對季彤笑了笑。他垂下視線,看了一眼季彤手中的紙人,溫聲道:“你去吧。”

距兩人一步開外,蘭亭和王堅緊緊地擁抱了一下。

王堅依舊沈默寡言,不發一語。蘭亭摸了摸王堅空蕩蕩的右手袖管,淺淺勾起唇角,說:“從前只當你是來助我的,原來……”

她頓了頓,道:“這些話早就該說的。不管你是誰,這些日子以來,我很感謝你。”

季彤此時大腦一片空白,聽見蘭亭對王堅說的話,只能含淚對著羅意拼命點頭,說:“我也是……我也是!”

蘭亭體質雖弱,心性卻出乎意料地堅定。她和王堅鄭重地告了別,很快便完成了出去的步驟。

蘭亭的紙人是由王堅點燃的,卻是她自己將燃燒的火焰捧在手中。王堅握緊她的手,身體和她一起逐漸淡去。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幾天以來的同伴揮手告別。

身影消失的最後一瞬,蘭亭向季彤眨了眨眼,說:“彤姐,別笑我的名字啊。”

季彤本來已經在擦眼淚了,卻被她這句話逗笑。下一秒,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只有一張完整的身份卡掉在了地上。

季彤把蘭亭的身份卡撿了起來,這下真擦著眼淚笑了:“難怪她化名叫蘭亭……”

荊白依然不發一語,白恒一好奇道:“她叫什麽名字?”

季彤給他看了一眼,這下,連白恒一都吃了一驚。

黑發的少女,看著鏡頭,目光沈靜。照片旁邊寫出她的姓名,三個字:王惜之。

和寫《蘭亭集序》那位大書法家同音,難怪了。

季彤和羅意盤桓了片刻,羅意催促之下,季彤最終還是點燃了自己的紙人。在消散之前,她也緊緊擁抱了羅意一下,對荊白說:“路哥,外面見!”

荊白也沖她點了點頭,說:“再會。”

她和羅意的身影消失之後,身份卡同樣掉落在地。白恒一去撿了起來,上面寫了她的真名,紀丹萍。

白恒一覆讀了一遍,覷著荊白依然沒有表情的面孔,輕聲道:“真名還是有必要記住的,出去以後可能會……”

荊白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再繼續說下去。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荊白才毫無保留地展露了他的情緒。

青年向來冷淡的面容上,鎮定和冷靜早就已經消失無蹤。

白恒一看著他的眼睛,能感覺到其中火焰一樣燃燒著的痛苦和憤怒。

他早知會走到這一步,雖然這從來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很想問荊白,不是此刻的,而是進入副本之前的。為什麽要讓我來擔任這個角色?為什麽要選擇讓自己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

哪怕荊白這樣痛,白恒一竟然無法也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來任何指責的意思。

眼睛裏燒著的火焰,再說出來時,好像已經只剩下了灰燼一樣的疲倦。

他抓著白恒一的手極其用力,讓原本沒有觸感的紙人都覺得是手臂隱隱生疼,語氣卻很輕。

白恒一怔怔地聽著,聽他一字一句地說:“白恒一,你說你愛我,我信你,一直到現在我都信。可是,我說我愛你……你真的相信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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