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2章 陰緣線

關燈
第342章 陰緣線

這出戲根本沒有一個標準的戲臺,所謂的戲臺,其實只是幾個大漢和門板上的季彤的表演範圍。

但底下人群無論多麽人頭攢動,都沒有一個紙人越過這個範圍,好像有個透明的壁障將他們和戲臺隔開了一樣。

這可真有些無從下腳。

荊白站在白恒一身後,把他往後拉了一下,向他示意自己手中的鋼叉。

白恒一楞了一下,荊白只用口型說了兩個字,配合動作,白恒一明白他的意思:開路。

荊白是人,紙人雖然多,但這種紙人很輕,最多迷惑他的視線,卻很難將他擠倒。

之前童男童女帶著裝著白恒一的棺材騰空而起,荊白去追紙人的時候,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

但對紙人,尤其是夜晚的紙人來說,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按照羅意之前的描述,這些紙人確實只有個空架子。它們互相之間擠都能擠碎,只是數量實在太多,今晚的尤其多不勝數。

羅意作為紙人,雖然有骨架,但等到晚上,身體紙化明顯,也沒有什麽重量。他當時就陷入了紙人的人海戰術,被擠倒在地,慘遭它們踩踏無數次。

雖然未曾傷及性命,但據他說,那種感覺非常難受,像是四肢都被踩錯位了。他當時只有一個人,想著季彤還在等他營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重新爬起來,跑去找荊白兩人求助。

白恒一和他一樣,被這樣一踩,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荊白原本去拿這把叉的時候,只是不想它繼續握在紙人大漢手中,又考慮到風險,才搶在了白恒一之前。但下面紙人已經擠成這樣,白恒一現在肯定比他更需要這把鋼叉。把鋼叉作為支撐點,還有荊白在旁邊,至少不那麽容易被擠倒下。

白恒一明白了他的意思,沖荊白笑了笑,從他手中接了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地走進了熙熙攘攘的紙人群。

但是兩人誰都沒有想到,白恒一帶著鋼叉一走進紙人的人群中,它們竟然立時變得更加紛亂!

白恒一剛把鋼叉拿起來,紙人們立刻往兩邊逃去,它們對鋼叉表現得非常恐懼,一邊跑一邊驚叫連連。

“天哪,下來了!他們下來叉人了!”

“這個叉好尖哦!駭死人!”

“他們是下來找人嗎,找哪個?”

“咋個回事呢,我們又沒犯罪!”

“不要抓錯了,不是我,不是我!”

“讓我!讓我!不要擋路!”

荊白握住白恒一的一只手,以免兩人被擠散,白恒一拿著鋼叉威懾這群擁擠的紙人,他甚至根本不需要揮舞起來,只要左右晃一晃,就會激起周圍的紙人尖叫一片,四處逃散,互相踩踏。

兩人都吃了一驚,這完全是意外之喜。拿鋼叉時,誰也沒想到會起到這樣的作用。這倒是更方便他們去找羅意和陳三娘了。

但踩在紙屑上走了一會兒,兩人才發現,即便如此,他們想找人也相當困難。

紙人實在是太多了!它們雖然會逃散,但數量眾多,紛紛攘攘,擁擠異常,導致兩人沒辦法走得很快。

白恒一聽陳三娘唱到“十六長成容色殊”。這在古代就算成年了,也就是成長歷程都快唱完了。雖然沒見到扮相,但聽歌詞和她清亮的聲線,更像是年輕的旦角,設定的年紀只怕不會很大,那麽,她的人生歷程恐怕也不會很長。

等她的自述唱完,就到行刑的時候了。白恒一想到這裏,心裏更急。

紙人們的主動避讓,他此時看來也覺得不夠快了。

白恒一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荊白。荊白神色平靜,不知是不是因為對戲不了解,他看上去並沒有那麽著急。向來心緒平穩的白恒一,此時卻忍不住焦躁起來。

白恒一現在不知道這是過的第幾層塔,但按頭啖湯的給荊白結算的進度來看,這裏要麽是第五層的後半,要麽是第六層。

這個程度的副本非常少見,也更穩定,所以白恒一過的經驗也不算多。荊白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甚至走到了這一步,白恒一不能容許他被困在這樣一個副本裏。

紙做的面頰看不出多大的面色變化,但白恒一心裏有了決斷。雖然這並非他行事風格,可為了加快速度,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反正這些紙人擠來擠去也是互相擠碎,白恒一索性將鋼叉放平,一叉揮出去,利索地橫掃了一片眼前的紙人。

被掃中的紙人並不是直接碎裂倒地,而是被鋼叉戳得“砰”地一聲爆響,爆出漫天的紙屑!有好幾片甚至飄到了白恒一臉上,他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竟然是模擬的血液濺出的效果。

所以,紙人們如果被鋼叉叉中,和它們自己擠碎的效果是不一樣的?

短暫的寂靜之後,其餘的紙人忽然爆發出一陣恐懼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殺人啦!!!”

“救命啊!!!”

周圍的紙人演出一副驚恐萬狀的樣子,好像白恒一不掃這一下,他們不會互相踩踏碾壓直到碎成紙屑一般。

尖銳淒厲的哀嚎不絕於耳,讓聲音環境變得比之前更嘈雜。

白恒一眉心緊鎖。他聽力敏銳,周圍高頻率的驚叫太過吵嚷,讓他一陣陣地耳鳴,連帶著頭都疼了起來。這純粹是感官引起的疼痛,在這個環境裏,再辨識陳三娘的聲音也變得很困難。

耳鳴加頭痛,白恒一下意識甩了兩下頭,試圖減輕不適的癥狀。他一有異動,荊白立刻就發現了。顧不得奔逃的紙人,他穩住身形,挪了半步到白恒一跟前。

白恒一沒有註意到他動了,闔著眼睛,雙手都緊緊握著,是強忍著沒有拿手去錘自己的頭。他甚至連神色沒有很大變化,但荊白知道他在忍受痛苦。

這種表情,荊白已經看了很多次,不想再多看一次了。

荊白知道,他的眼睛已經不會痛了。但現在周圍的這些紙人受了刺激,仍在哀嚎不止,幾乎到了聲音汙染的級別。荊白都覺得頭嗡嗡的,何況白恒一聽力遠比他靈敏。

荊白猜他多半是因為這個,顧不上別的,當機立斷,伸出雙手,捂住了白恒一的耳朵。

這個動作不能完全隔絕聲音,但白恒一的確感覺安靜了許多。他方才註意力太集中,頭疼得厲害,甚至是周圍靜下來之後,才意識到荊白做了什麽,只能睜開眼睛,震驚地看著他。

他們現在是完全停下來了——副本的進度不管了嗎?!

白恒一簡直是不可置信地凝視著荊白。他伸出空閑的那只手,要把荊白的手拿下來。

荊白原本擔憂的眼神猛地轉冷,目光往他的手上一轉,再擡起眼睛,已經是劍鋒一般尖銳而冷冽的視線在看白恒一,目光中甚至透出幾分警告之意。

他鮮少用這樣的眼神盯著白恒一,白恒一從他身上隱隱嗅到危險的氣息,弱弱放下了剛擡起來的手。

荊白喉頭滾動了一下,最後也沒說話,只是用口型做了個“等”字。

白恒一調整的幾個呼吸的時間裏,他已經感覺到現在聽到的尖叫聲比之前弱了。如果說這些刺耳的尖叫是某種懲罰機制,應該也是有時限的,只要等到它過去就行。

又過了約莫十幾個呼吸,方才混亂的尖叫就平息了許多。雖然依舊嘈雜,但起碼不是那種爆發式的慘叫了。

白恒一也緩過了這口氣,神色看上去放松許多。

荊白這才放下雙手,兩人回到之前的行走模式。

白恒一自覺方才行動失據,要盡量彌補進度,一心聽著陳三娘唱到了哪兒;荊白卻抽空看了他好幾眼,觀察他的狀況。

白恒一方才的作為不像他的行事。荊白雖不知道他在急什麽,也心知多半是為了自己。

他先靜了幾息,慢慢咽下方才看到白恒一忍痛時那種心臟收緊的急怒。默默措辭數次,才盡量用緩和的語氣道:“停這幾息不會耽誤什麽。紙人也有感官,你別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從點破神像能聽見開始,荊白就沒有把話說出聲過。這是無聲溝通了半天之後,白恒一聽見他說的第一句話。

陳三娘還在唱,荊白會在這種時候說話,足見態度肅穆。白恒一雖然沒從語氣中聽出什麽,但隱隱感覺自己有些危險,趕緊連連點頭,以示配合。

那頭的陳三娘已經唱完了自己少女時期的孤苦經歷,這時正唱到“新婚三月夫君喪”。

原來她結過婚。難怪之前大漢說她其罪一是“不守婦道”,或是指她守寡時找了趙二郎這個相好。

別的都罷了,這條罪行在白恒一眼裏真有些可笑。不過這也讓他註意到,在陳三娘的唱詞裏,趙二郎目前還沒出場過。這段自述應該還不至於馬上結束。

時間雖然沒那麽緊,但她也確實太難找了!

今晚是新月,月光原本就昏暗淡薄。黑夜中,他們只能憑著這點光線,在紙人的人山人海中大海撈針。

紙人們多就算了,還沒有特征。五官都畫得差不多一個樣。打眼望去,都是差不多的白衣服黑褲子,圓溜溜的黑眼睛,鮮紅的嘴皮。

來回看就這三個色,白恒一看得眼暈,他感覺再看下去會影響他發揮聽覺。他這次果斷尋求了荊白的幫助,打手勢示意,在走到更近的距離之前,自己負責聽,他負責看。

荊白點了點頭,將他的手握緊。因為白恒一前幾天眼盲,這幾天下來他們都很適應這個模式。

當眼前陷入一片熟悉的黑暗,這一刻,白恒一清晰地意識到,視覺——尤其是混亂的視覺,對聽覺確實會存在一定的幹擾。

閉上眼睛之後,白恒一捕捉陳三娘的聲音和判斷距離都清楚了許多,他現在很確信,他們和陳三娘的距離是在不斷拉近的。

雖然她在逃,但紙人的擁擠同樣會阻礙到她。但有鋼叉在,白恒一和荊白身邊的紙人們都會自動避讓,他們追的速度比陳三娘逃得更快。

不過紙人實在太多了,白恒一懷疑就算只有幾步之遙,他要在眾多的紙人中找到在唱的陳三娘,或許也得好一會兒。

以前都說大隱隱於市,果然是有道理的。在這種擁擠的、甚至面孔都畫得幾乎一樣的人群中,想要找到一個單獨的人,簡直可以說難於登天。

聽的部分都交給白恒一,荊白只負責視覺的部分,也便於他專心去看紙人的臉。除了陳三娘,他還想順便找另一個人。

輪廓鋒利的青年抿著嘴唇,視線飛快地在身邊每個紙人的臉上逡巡。

羅意跑到哪兒去了?

真夠奇怪的。羅意比他們先追出去,差不多是人群剛剛動起來,他同步就去追了,當時遠沒有現在這麽亂。而且以羅意的性子,為了捉住陳三娘救季彤,他一定會不惜性命,用盡全力去追趕。

結果他們走出去這麽遠,現在已經離陳三娘的聲音都越來越近,怎麽羅意反倒不見蹤影了?

難不成再次被擠倒了嗎?

紙人體重輕,羅意又沒有鋼叉這種讓他們害怕的東西,確實有這種可能性。但羅意就算真被擠倒了,在知道不會傷及性命的情況下,荊白也沒功夫去救他。

他們必須先抓到陳三娘再說。

他飛速地掃視紙人們的臉,試圖找到不同的那一個。白恒一雖然閉著眼睛,但拿著鋼叉,既可以當盲杖,又能夠讓紙人閃避,荊白不怕他摔跤,並不是經常註意腳下,因此腳底被突然被一股大力抓住時,他是真的吃了一驚。

有個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是——是我!”

他一開口,白恒一也聽見了,意識到他是誰,猛地睜開眼睛。

荊白低頭看著腳下,他的腳踝處被一條已經扭曲變形的胳膊緊緊攥住。白恒一吃了一驚,鋼叉往羅意胳膊的方向一揮,紙人如潮水般驚叫散去,才露出了下面被他們踩踏的羅意。

荊白看得臉色都變了一下,羅意的下半身埋在一堆紙屑裏看不見,但是上半身看著已經是被踩變形了,胸口都往下塌。另一條手臂護在胸前,緊緊抱著木盒,也呈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

雖然紙人晚上的臉都是白慘慘的紙色,不容易瞧出臉色的好壞,但光看他身體的狀態也非常糟糕。

荊白要伸手把他拉起來,羅意猛地搖頭,握著荊白腳腕的手卻不肯松開,用嘶啞的、有些變調的聲音,急促地說:“看衣服,看上衣!她穿粉色,和別的紙人不一樣!”

荊白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準備把羅意拉起來。羅意卻主動松了手,還艱難地往更遠的方向挪了一點:“我不會死的,頂多關節錯位。兩位,求你們快去!我這樣……你們帶著我也不方便追。”

荊白和白恒一下意識向對方看去。

荊白搖頭,白恒一點頭。荊白微微側首表示疑問,白恒一沒說話,只是指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這是白恒一放紅線和證件的位置。只消這一個動作,荊白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羅意和季彤才是今晚接受考驗的人。這個副本裏,他們拿到過的所有東西,看似一模一樣,實際都是和個人綁定的,無論是結婚證、紅線、火折子還是木匣,都是如此。

他們目前不知道抓捕陳三娘需不需要用到這些東西,但如果需要,他們倆身上帶的很可能無用。

兩人視線一對,心意即定。白恒一往羅意的方向揮了一下鋼叉,給荊白開路,荊白則一言不發地走了過去。

羅意只當荊白等人是來救他的,但他現在走不得路,只能變成兩人抓捕路上的拖油瓶。但他現在雙腿完全動彈不得,哪怕努力想挪動身體離開,也是徒勞無功: “路哥,求你,救救季彤,別管我,我能感覺到她快——啊!!!”

他抓住荊白已經費了最後的力氣,掙紮一番之後幾乎脫力,再也動彈不了,癱倒在地。荊白俯下身來拉他時,也因此靠得非常之近。

瑩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清青年年輕俊秀的眉目。那上面並無什麽羅意以為的關切之色,而是種雪原一般的平靜和淡漠。

直到這時,羅意才發現,雖然看上去是來搭救他的,但荊白似乎根本不關心他在說什麽,也不在乎他的躲避和反抗。

他楞了一下,下一秒,那冰雪似的青年已經不由分說地攥住了他沒有抱著木盒、卻已經變形了的那條胳膊。

羅意幾乎是被紙人追著踩,紙屑把他下半身埋得很深。

“嘩”地一聲,是紙屑被抖落的聲音,又隨著動作,被激得漫天飛舞。

與其說是拉,不如說荊白是將羅意從地上掀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