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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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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陰緣線

荊白真不是故意把羅意掀起來的,他是對羅意的體重的預估失誤了。雖然知道過了子時,也就是平時供養的時辰,白天和真人差不多的紙人會全面紙化,卻沒想到竟然那麽輕。

紙人白天的時候和正常人差不多,但晚上紙化以後,不僅皮膚質感會變,身體結構好像也變了。雖然不真的像幾張紙這麽輕,也絕非人的體重。

羅意被掀起來那一瞬,除了羅意本人,荊白自己也很是錯愕。羅意這個只能被荊白扛著走的狀態,輕肯定比重好。

這點重量對滿狀態的荊白構不成什麽負擔。他單手把羅意掀起來,發現遠比預計的輕,索性讓羅意大頭朝下,像扛口袋似的扛在了一邊肩膀上。這樣他空出一只手,還能來拉白恒一。

白恒一站在一邊,嘴唇抿得直直的。

他原本在強忍笑意,因為他太了解荊白了。荊白雖然是個直來直去的脾氣,但是行事作風向來穩定低調,他一看這個紙屑滿天飛的場面,就知道荊白肯定是預估失誤了。

這種小失誤無傷大雅,只是對荊白來說非常少見。白恒一本來是想笑的,但等真看到羅意真正的樣子,他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雖然羅意目前看著能夠正常說話,但他腿的樣子,瞧著的確是不容樂觀。

那兩條腿被踩得非常嚴重,像是被抽幹了空氣,又像是被擰到極致的紙棍,緊縮在一起,幹癟發皺。

比起相對完整的上半身,他的雙腿似乎被這些紙人有意針對了。

這些東西不希望他追上真正的陳三娘。

他正出神地思考,眼前忽然伸過一只潔凈修長的手臂。

白恒一看著那只手,楞了一下,荊白已經一把把他空著的手抓了過來,側頭示意他按之前的模式繼續。

白恒一怕他不方便,動了動自己的右肩,也就是荊白扛著羅意的那邊肩膀,用口型問:“能行?”

荊白點頭,神色看起來亦很輕松 ,眼神中流露出催促的意思。

白恒一想起荊白把羅意薅起來的樣子,應該不至於是在逞強,只好點了點頭,重新把眼睛閉上,繼續追尋陳三娘的歌聲。

荊白見他聽了,才算松了口氣。他確實沒覺得吃力。

羅意方才躺在地上的時候試圖反抗,被他扛起來之後倒安靜了,應該是怕耽誤他和白恒一的進度。

他體重輕,現在十分配合的情況下,並不影響荊白走路,因此兩個人的速度並沒有放慢。白恒一也能放下心來,專心聽陳三娘那邊的動靜。

此時又往前進了一個階段,趙二郎已經出現了,這時正說到兩人熱戀期十分恩愛,“觀花賞月情濃煞,天降橫禍買賣砸”。

方才荊白去撈羅意的前後,陳三娘正唱到她和趙二郎相逢,兩人情投意合,合夥做生意。她是寡婦身份,只能與趙二郎地下來往。

這趙二郎也不算什麽正經人,找了個門路,竟然是放印子錢。陳三娘投了幾次,覺得頗有些賺頭,想掙筆大的,就投了自己的家當,又找梅老五借,許他一半的利錢。

梅老五想著是個賺錢生意,心一橫,掏出自己全副家當,又盜用了趙員外給他采買的公款,尋思到期還上,也無大礙。

開頭倒是收了些利錢,可惜這本來就是見不得人的生意。等那放印子錢的上家壞了事,官府一查抄,門人都做鳥獸散,別提收利息,本也賠了個精光。

三個人都陷入了窮途末路,才出了那樣的事。現在從陳三娘的角度,講述了前情和事件的真相。後面發生了什麽,不必唱,白恒一也知道了。

已經開始講案情,他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好在他們現在離目標也更近了。

有白恒一聽著,荊白的心思早不放在唱詞上。他的眼睛負責找人,沒拉著白恒一的那只手則負責簡單粗暴地搡開身邊的紙人,進一步加速它們變成紙屑的過程。

從兩人按老模式重新分工以後,哪怕荊白重心並沒放在聽曲上,也明顯感覺到白恒一的策略奏效了。

聲音的距離似乎一直在越變越近,隨著不停歇的腳步,唱曲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到現在,他覺得陳三娘應該就在他們前面不遠處。留心聽聲音的話,簡直和剛才躲在祭臺背後時聽著差不多近,頂多隔著幾丈遠。

也可能是因為她正在斥罵梅老五,因此聲音格外響亮清楚。

“梅老五好生不要臉,怎好意思找我去與趙員外求寬限!趙員外六十又有三,叫我與他、他他他這老匹夫,寡女孤男在一間,我不信他有好心安!”

白恒一聽得直皺眉,不料其中還有這層曲折。難怪趙二郎大發雷霆,打斷了梅老五的腿。

荊白只把聽的任務交給白恒一,就真做到了心無旁騖,只管找人。羅意指出陳三娘穿了粉色上衣,有了這個信息,他就只顧著用目光搜尋那點特別的顏色。

在聲音的距離變得更近的時候,他終於一眼瞥見了那個穿行在人群中的粉色身影!

她的衣裳確實是粉的,但是一種很淡的粉色,並不鮮亮打眼,在新月半明半暗的清冷光線下,隔遠了是絕對無法分辨的。

她的發型也和其他紙人有些不同。其他人的發型都很簡單,她梳了個相對精巧的婦人發髻,但一樣是黑發,混跡在大量紙人中,也並不起眼。

但荊白既然已經捕捉到她的身影了,自然不會讓她從視線中溜掉。

他用力握了一下白恒一的手,在他手背上急促地敲了兩下。

白恒一意識到他無聲的呼喚,猛地睜開雙目。

荊白見他睜眼,才朝著粉衣婦人所在的方向示意,直到白恒一的目光也鎖定在她身上。

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在一片靜默中調整了方向。白恒一甚至把鋼叉往上提了提,不讓它落在地上發出聲響。

他們無聲無息地朝著那個粉衣婦人靠近。

婦人似乎毫無所覺,依然自顧自地行走。

荊白註意到,陳三娘走路的軌跡和一般人不一樣,很飄忽。在紙人中也說得上單薄纖瘦的身形,讓她在人群中穿梭毫不費力。

雖然她走路的速度說不上很快,但在海量紙人的簇擁之下,要是沒有鋼叉,荊白和白恒一恐怕也很難追上她。

好在假設並不存在,兩人都體力充沛,步伐沒有絲毫減慢。

雖然始終隔著一些阻擋視線的紙人,但是既然已經有了確定目標,再加上紙人還會不斷四散奔逃,他們的距離一直在慢慢拉近。越來越近。

幾丈,一丈,再到數尺之遠,乃至幾步開外……

兩個人不斷調整步速,確保能緊緊綴在陳三娘身後,直到近在咫尺之時,他們幾乎同時松開了拉著對方的手。

荊白松手的時候,感受到身側的人不帶溫度的手指幾乎也在同時遠離自己,側首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白恒一正好也在看這邊,沖他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一個是人,一個是活人,根本上就是不同的類型。雖然兩個人都只有一只手得空,但這反而方便了他們判斷抓捕陳三娘的條件。

他們向來默契,這時也想到了一起。看著近在眼前的陳三娘,兩人同時伸出一只手,向著前面那個纖薄人影的左右肩膀按去。

出乎意料的是,兩只手都撲了個空。

“二郎啊——”

他們伸手時,陳三娘的自述已經唱到她聽聞趙二郎被處決。這一聲高昂而悲切的呼喚,是陳三娘對情郎的泣別。

手瞧著分明已覆在她肩膀上,觸摸感卻如同空氣一般。以荊白這般堅定的心性,也不禁吃了一驚。

他不由得虛虛握了一下伸出去的手。那場景十分詭異,勻稱修長的五指在女人的肩膀處握成了拳,可荊白依然只感覺自己抓了一把空氣。

就在此時,前方那個梳著精巧的發髻,身形單薄的粉衣女郎,卻像當真被他們搭了肩似的,悄然回過頭來。

淒切悲涼的歌聲猶在耳邊,可轉過頭來,是張眉清目秀的、俊俏得像美人圖的臉。

她朝兩人嫣然一笑。

與此同時,大頭朝下,被荊白扛在肩膀上的羅意忽然掙紮起來。

說是掙紮,但他似乎並不是要從荊白身上掙脫。他狀態並不好,能動的部位也不多,但手臂依然在不斷拍打荊白的膝蓋和小腿。

羅意又不傻,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哪怕為了季彤,他也不至於隨便亂動。荊白猜他是有話想說,低頭去看,羅意一看到他在看自己,就拼命把胳膊擡起來,指向某處。

白恒一往下掠視一眼,瞥到羅意的動作,就把一直沒落地的鋼叉底部擡起來,往那個方向輕輕揮了揮。

那一處的紙人散開了一瞬,陳三娘接著就改變了方向,大半身形又被另一群擠擠挨挨的紙人擋住。但方才一晃眼的功夫,荊白已經看清了最關鍵的東西。

羅意一直拍他的腿,就是一種提示。

陳三娘幾乎拖到腳踝的裙擺下面……根本沒有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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