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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陰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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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陰緣線

江月明的反應倒是異乎尋常地淡定。

她打手語說事情時,看旁邊著火的房子的次數甚至都沒有周傑森頻繁。

這本來也不算多反常,可和她之前被捆在一邊時激烈的反應相比,她現在看起來就實在是鎮定過頭了。

周傑森總覺得有哪裏奇怪,但他沒有時間和機會思考——讀手語本來就挺費勁的,江月明雖然刻意放慢了速度,但也需要他全神貫註。

而江月明,不得不說,她和盧慶完全不同。雖然是個紙人,但顯然非常擅長思考和總結。除了荊白身邊那個總是讓人感覺摸不著底的白恒一,周傑森總覺得,江月明是他見到的最聰明的紙人。

她顯然很清楚眾人想從她這裏知道什麽,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雖然不能說話,但她和盧慶這幾天的經歷,用手語竟然也能比劃得明明白白。

第一天,盧慶還選了“修覆”,她瞎了一只眼睛,結果盧慶沒走到家門口就吐血了,是她給盧慶做了急救。盧慶醒來之後,對她十分愧疚,結果當天晚上“供養”之後,她的眼睛就恢覆了,盧慶卻虛弱了許多,她當時就意識到“供養”的流程不對勁,但幾天下來,並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

周傑森本來一直聽著,只在聽到這裏的時候插了一句話。

因為他想起了那天荊白給張思遠做急救,張思遠吐出來的除了血塊,還有一些紙片,便問盧慶是不是也是如此。

果然,在江月明這裏也得到了證實。

盧慶和江月明雖然從未和眾人發生聯系,都是單獨行動,但他們做的事一樣受到紅線媼的指引,軌跡和周傑森等人並無二致。

等江月明說得差不多了,周傑森想起季彤和荊白身上發生過的事情,還特意問了她夜間有沒有聽到過奇怪的動靜。

江月明搖了搖頭,打手勢說,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奇怪的動靜,每天晚上都很安靜。

她這時的態度格外好。明明第一天的時候,紅線媼沒有開門,大家互相介紹的時候,周傑森對她印象還挺深的。

因為她不說話,卻會用眼睛警覺地觀察每一個人,現在卻有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意思。

問到晚上的怪聲時,羅意怕她覺得他們刨根問底,還在一邊補充,說是因為這幾天晚上他們聽到過一些動靜。江月明卻很大方,對他點了點頭,一點沒有懷疑的意思——起碼周傑森完全看不出來。

她甚至猜出來了這可能和住宿的位置有關系,對周傑森等人指明了她和盧慶房子的方向,“說”你們可以參考。

重要的信息她都是對著周傑森說的,周傑森自己猜,或許是因為她看見自己試圖進去營救盧慶,雖然沒能救出來,但她顯然非常領情。

消息說得差不多了,周傑森再三感謝,又勸江月明不如加入他們,這時便是真心實意的了——紅線媼消失了,盧慶也死了,作為他的紙人,江月明現下無處可去,也不安全。

江月明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

但很奇怪,他在勸時,王堅和羅意都沒有特別的反應,好像他們紙人都有種特別的默契似的。

火還在燒,煙大灰也大,留在這裏也是被嗆得慌,周傑森便和在場的幾個人商量著去院子外面和季彤他們匯合。反正也不救火了,沒必要繼續留在這吃灰。

王堅和羅意自然沒有意見,江月明也沒說什麽,只綴在他們身後。

但就在準備往外走的時候,周傑森剛推開院子門,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手把著院子門,猛地轉頭看去,才發現江月明根本沒有跟上來!

她甚至已經快要走到紅線媼那間房子的門口了。

房間內仍然從那唯一的出口往外冒著滾滾黑煙,燒了這麽久,甚至連本來不應該受損的磚瓦外形都有些搖搖欲墜。

她一個紙人,往火海裏沖,那不就是不想活了嗎?

周傑森嚇得臉色大變,他的嗓子也熏啞了,叫出來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調,但仍舊竭盡全力地喊道:“江月明,你快回來!盧慶都進去這麽久了,救不回來了,你進去也沒用啊——”

季彤陪著蘭亭,就在門外不遠處,她見幾人遲遲不出來,本來也打算進去看看,這時聽見異響,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往裏跑去。

她們進去時,正好看到周傑森往裏追了幾步,江月明卻已經站在了紅線媼的房門口。

她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沒有笑,也沒有流淚,看上去很松弛。眾人就見她擡起手,大拇指彎曲了兩下。

那是個最簡單的手語,是“謝謝”的意思。

周傑森和她還差幾步,但她沒有再停留。

房子門口依然煙霧彌漫,還有飛舞的灰塵,不斷從唯一的出口往外冒。燒了這麽久,溫度估計也比周傑森進去那會高得多,熱度扭曲了空氣,讓她面容的輪廓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似乎什麽也感覺不到,轉過身,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那個細長高挑的身影行走的模樣如此平靜淡然,她走進熊熊燃燒的火海,像走進自己的家門一樣,就此消失在火焰和煙塵中。

除了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這裏的一切如此安靜。

數一數現在有五個人站在這裏,但是五個人誰也沒有吱聲。

周傑森站在那裏楞了半天,他忍不住轉頭問王堅:“你不是走在後面嗎,你沒註意到她……”

王堅向來少言寡語,但此時臉上也浮現出幾分深刻的覆雜之色。他眼中的神色說不上是憐憫還是感慨,又或許兼而有之,最後他只是說:“我們這種……就是這樣的。”

羅意聽不見,但會看唇語,竟然在旁邊也附和地點了點頭。

……這些紙人,竟然是真的為他們而生的生命。

直到江月明毫不猶豫地投身火海,周傑森才終於打消了對紙人的懷疑,他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方菲現在還不在他眼前,季彤和蘭亭看著自己的紙人伴侶,多少也有些心潮起伏。

幾人在這種無聲勝有聲的氛圍中,沈默地註視了一陣仍在焚燒的屋子。房間內除了冒出的火光和煙霧再沒有別的異動,墻面和屋頂卻都搖搖欲墜起來。

最後是季彤先打破了沈默,她一直註意著時間,見荊白和白恒一一直沒到,便說:“我去看看路哥他們怎麽還沒有來。”

她讓羅意先留在這裏,自己轉頭出去找荊白他們,但沒走出去多遠,就看到兩個青年相攜著來了。

幾人把整個事件敘說完整,荊白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他雖然沒有見到盧慶和江月明,但對這兩個人的選擇不能說毫無感慨。雖然面上風平浪靜,握著他手的白恒一卻有所察覺。他也不說話,只是溫柔地撫摸他的指尖。

荊白心頭微微一軟,他拉著白恒一,進了紅線媼的院子。果然,他們來得遲,這裏早已經燒得幾乎塌了,現在根本看不出原本顯眼的紅色房頂,和房屋的結構,唯有橙紅的火焰仍未熄滅,在這片幾乎是廢墟的地方熊熊燃燒。

等走進院子,白恒一一聽火燃燒的聲音,眉頭就皺了起來。荊白顧慮著白恒一不能離火太近,沒有走過去,但端看著那些磚瓦燃燒的樣子,也覺得有些不對。

他同白恒一簡單描述了一番眼前的景象:“這是磚房,而且按周傑森說的,裏面並沒有什麽可燃物,燒一會兒也該熄了才對。”

周傑森就站在兩個人身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插話道:“我也覺得!”

無論是起火前季彤進去看到的,還是起火之後周傑森自己進去看到的,房間裏面都沒有什麽其他的陳設。這種沒什麽東西的磚房理論上不應該燒那麽久,火早該熄了才對。

當然,最古怪的,其實是房子都燒塌了,火勢都沒有一丁點擴散的意思。

荊白讓白恒一站在門口,自己靠近去看了一下。

這火勢確實沒有絲毫蔓延,但在某個局限的範圍裏,溫度確實很高。

紅線媼院子裏沒有種蔬果,但搭了個架子,架子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開著不知名的白花。現在靠近磚房的那一塊地方,藤條全都烤得枯了,卻一點燒著的跡象都沒有。

這肯定是被某種力量——或者規則限制了。荊白這才放下心,回頭去找白恒一,讓他也過來摸了摸。

等走近了,白恒一臉上露出幾分新奇的神色,他對荊白道:“這火的熱度……和昨晚火場裏的一樣,我能感覺到。”

今天回來的路上,他和荊白說過,對他來說,火和火是不一樣的。雖然理論上,他們都是紙人,可為了照料荊白他們,紙人們平時都是要做飯的。

但是做飯的火,即使真的燒到了,他們也沒有感覺;就算靠得很近,也不會感覺到明顯的熱度。

但昨晚在火場裏不一樣,他能感覺到那種明顯的、要將他燒毀的那種熾熱,就和現在靠近這個焚燒的火場的感覺一樣。

對紙人來說,那種熱是特別的,象征著真正的毀滅。

這點荊白昨夜也猜到了,畢竟他親眼看著金童和玉女被燒毀,只有一個黑漆漆的頭顱滾到他腳邊。

這樣看來,昨晚的火,應該也是和火折子一樣的火。

荊白順手攔了一下,不讓他繼續靠近,問:“沒事吧?”

“沒事,只是能感覺到溫度而已。”白恒一搖了搖頭,他似乎在想著什麽事情,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

荊白將他手裏被烤幹的綠藤接過來,用力扔進前方的火中——果然點著了。

所以……並不是其他的東西不能燒著,而是火勢確實被限制在了這片區域中。

他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便將白恒一從火場邊上帶了出來。

周傑森等人聚在一邊,應該是在商量去往月老廟的事情。

白恒一從方才就一直沒說話,若有所思,這時忽然輕聲說:“我在想……火折子的火,只要點起來了,應該沒有針對性。盧慶點的火,能燒掉江月明,應該也一樣能燒掉我。”

這點在他說能感覺到溫度的時候,荊白就猜到了,但聽白恒一自己說出來,依然覺得刺耳,抓著他的手不由得一緊。

白恒一回過神來,沖他笑了笑,溫和地說:“我只是用我自己舉個例。”

荊白明白他的意思,甚至能聽出來他的言外之意。

火折子這東西,在清凈臺標明的使用方式明明是一對一。但是看白恒一的意思,不是自己伴侶點的火,一樣可以燒掉紙人。

這只證明了一件事。

清凈臺提供的,滴上血、再燒掉紙人的方式,說不定真是解除契約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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