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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晦·往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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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晦·往昔(中)

那時我正準備歇息,剛蓋上被子便聽見門外傳來朱章裕的大喊。後來吉月良英說她在窗臺邊看見接送朱隆誠的車駛近大門便打算下樓迎接,不成想下樓時只走了兩步就滾落下去,當時便失去了意識。

雖說僅是由於體力不支才跌下樓梯,但吉月良英的病超出預想的嚴重,相較起來骨折反倒能算樂觀。多項指標本就低於常值,這次摔墜無疑讓她的身體更加虛弱。從此,吉月良英再也沒回到銀鷗路29號。

我、朱悠月、朱彰裕時常去安平院治療中心的單人病房看望她,當她清醒並恢覆精神後,還能坐起身和我們說笑、問起今年的櫻花開得好不好,甚至還給我和朱悠月削蘋果。透過病房窗戶能看見蔥郁的寢林,她平和地告訴我們清晨能看見怎樣的朝陽,傍晚又能看見怎樣的鳥影。然而,吉月良英的病情始終不見好轉,連摔傷的恢覆速度都緩慢許多。

朱隆誠是安平院治療中心的股東,安平院治療中心自然會提供最全面的醫療手段,即便如此吉月良英也迅速消瘦了下去。她大概覺得我和朱悠月年紀太小,還安慰著我們說父親與二哥找了許多可靠的療愈師給自己看病,可是進入四月,她需要人攙扶才能從病床上坐起身。新年後剛去加梅裏亞的朱詩音在四月上旬便匆匆趕了回來。我總是和朱悠月一起去安平院治療中心,永璉和他父母也來過兩次,來病房探望吉月良英的人增多之後又減少。吉月良英看見我們時總會露出慈愛的笑容,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五月,朱詩音告訴我和朱悠月去探望吉月良英前必須提前告訴她,由她來安排時間,連朱悠月都聽出來,吉月良英現有的精力與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著她長時間地面見拜訪者了。

五月二十三日的下午,朱詩音領著我和朱悠月來到吉月良英的病房。進門時吉月良英倚靠在床上,聽著坐在病床邊的朱彰裕為自己讀報紙。她的背後墊著厚厚的枕頭,身形深深陷入其中。聽見開門聲,吉月良英慢慢轉過臉,忽而眼前一亮。我和朱悠月走過去和她問好,朱悠月興沖沖地便開始說起她研究言術取得的新成果,吉月良英一邊聽一邊笑著點頭。可我們沒有呆多久,不到一個小時朱詩音便提醒我們該離開了。

“詩音,讓祐輝留下吧,我想和祐輝單獨說會兒話。”

吉月良英開口時,她的聲音與輕嘆無異。

朱詩音擔憂地看看我,再擔憂地看向吉月良英,“療愈師說了你現在最需要休息……”

“放心吧,我今天難得有那麽多力氣。”吉月良英笑道。

“那……別又一口氣說太多話了,別像上次見舅舅那樣……”

“沒事,沒事,我有數。”

朱彰裕、朱悠月不放心地望向我,朱詩音推著他們離開了病房。門關上後,吉月良英顫顫巍巍地向我伸出枯槁的右手,我連忙趕到床邊。

她的手只是搭在我的雙手上,掌心微微發涼;她的頭發梳理得很整齊,卻失去了光澤,如同深秋時節倒伏的芒草;雙瞳仍明亮著,光芒卻如此微茫,仿佛只要從窗戶外漏進一陣風便能將其撲滅了。

“說實話,你和你的哥哥姐姐們,我最放得下心的就是你。”吉月良英笑著,對我緩緩說道,“你自幼安分守己,我從來沒見你哭過鬧過,更沒聽你抱怨、說過誰的不是。許多事用不著宣之於口你便心領神會,就算你沒有特意在大家面前展露,我也知道你掌握的知識比我預想中的多得多。你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只是有件事,你一定要如實回答我。”

她不再笑了,神情憂心忡忡,她牽了牽手,讓我站近些,目光令我惴惴不安。

“你從出生到現在,是不是一直都不開心?”

沒想到這就是她想問的問題。

“我……”仿佛有什麽東西卡在我的喉嚨中,我勉強地將其咽下,“我沒有覺得不開心。”

“真的嗎?”

“真的。我現在很開心——準確說最近都很開心。”

“是因為星間司鐸的孩子永璉嗎?”

“或許是他——我希望是因為他。”

吉月良英釋懷地笑了,“太好了,幸好那天我帶你去了藥煉學會。”

“是啊……謝謝您,母親。”

“聽到你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埋怨你父親。”吉月良英停頓片刻,喘了口氣,“你父親他從瑤津到璃光起家創業很不容易,年輕時吃過許多苦頭,所以才想竭盡所能地向上走。縱使一言一行計算著得失、謀劃著權位,但他無非是為了讓家裏人過上更好的日子,更何況瑤津那一大家子人都是愛惹是生非的。從前他總是帶你參加宴請,說到底還是想讓你能有一兩個玩伴。”

“這些我都是明白的。”

“你父親年紀大了難免脾氣執拗,將來說不定還要將你出生的吉兆翻來覆去地說個沒完,你只應個一句兩句就行了,多理解下他吧。”

“是,我知道。”

“你大姐姐雖說缺些應有的主見,但將來要是在生活上缺東少西、需要扶持,大可直接向她開口,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幫你。要是在大事上不知該如何拿捏、希望能有個人幫著權衡,去問問你二哥哥就是了,哪天你要是也對經商有了興趣便跟著他學吧。至於你三哥哥和四姐姐……唉,他們倆向來是不太讓人省心的。章裕和你父親是一模一樣的倔脾氣,悠月又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要是哪天他們說了什麽冒失話,做了什麽荒唐事,你能擔待就多擔待些吧。”

“我會的,您請放心。”

“還有祐輝你……”吉月良英松開我的手,艱難地指了指病床的床尾方向,“那邊的梨木匣子,你去幫我拿過來吧。”

我回頭看去,抽屜櫃的最上方擺著一個紅棕色的木匣,比我的手臂還長,我將其捧至病床前。

“打開,看看。”

我扭轉鎖扣,打開木匣。金色的啞光綢緞中放著一節斷刃,通體為透亮的銀白,兩側筆直的鋒刃熠熠閃光。

“八歲那年我生過一場大病,母親找過許多治療師看病都無濟於事,幸好後來偶然遇到一位占蔔師,他把這柄斷劍贈與我母親,說將斷劍放在我的床鋪墊板下即可。照他說的做後,果然不到一周我的病就好轉康覆。我曾經請教過許多法器制作師和武器匠人,有位格蘭蘭城寺出身上了年紀的老師傅說這斷劍是有可能覆原的,只是需要找到與之相配的劍柄一段。我是無法見到它的原貌了,所以交由你處置吧,哪怕只是將它當作一個吉物也是好的,從現在起,這柄斷劍便屬於你了。”

“這麽貴重的東西……如果這斷劍真能驅散病痛,肯定是您更需要它啊。”

“即便真有那般神奇的效果,這把斷劍於我也無用了。”吉月良英仍然笑得那樣從容,“你二哥哥跟我說你劍用得極好,上次永璉來我們家時我也看到你在教他,我相信這把斷劍在你手中能有更多的用處。”

我凝視著斷刃,其中隱隱回蕩著某種深邃的弦音,吉月良英的話卻讓我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它。我合上木匣的蓋子。

“您何必……何必說這樣消極的話,其實您的病並非毫無治愈的可能。我知道一個辦法——我是說我曾在書中看過,哪怕身體被絕癥侵蝕,但只要靈魂完整,仍然可能將生命延續下去,我或許……或許能試試。”

事實上,我並不能保證那個術式一定成功,但某種不知名的情感推動著我說出了這番話。吉月良英詫異地看著我——只是詫異,不見困惑。她似乎並不在意我從何處得知的這個術式,又為何掌握這個術式,哪怕連我自己都是剛回憶起過去的某世曾習得這樣一個術式。

片刻後,我見到她再度笑道:“好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不可對將死之人的殘喘太執著。倘若某個術式能掌執他人的靈魂,你絕對不能輕易動用,更不能多用,你不能輕賤他人,更不能輕賤自身。值得你拼上自身靈魂去拯救的不是我這般被死亡拖纏得無法脫身的人,而是那些能徹底擺脫暗影的、擁有光明前路的人才對呀。”

她的話讓我心中的暗流不斷翻湧,形成一道仿佛能將我的理性牽墜進去的漩渦,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謝、謝謝您……母親。”

“你不用跟我說謝謝,祐輝。”夕陽的片影映在吉月良英的眼中,讓她的眼睛化為溫暖的金色,“假若真要說謝謝,也該是我謝謝你才對。謝謝你來到了這個世上……咳、咳咳,謝謝你降生於我們家。”

真是如此嗎?倘若拋開什麽神恩吉兆,我——準確說是朱祐輝的誕生及存在,對朱家而言真的是值得慶幸的事?

“可是,母親……”我望著她,“我……真的是你的孩子嗎?”

吉月良英聽罷,再度向我伸出手,我放下梨木匣子慌亂地將其握住。她深吸了口氣,聲音更加嘶啞。

“你當然是我的孩子了。”她篤定地笑道,“你父親常說的那些話,今後你聽了就當沒聽過,只要平平安安地長大就好了。我不求你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更用不著取得某個領域的成就,能出人頭地的話自然是好事,但就算不能也沒關系。等你平安長大,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要想離開家,去盧森也好、白迦也好,都沒關系。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找到一個意合情投的人,只要你珍視他、他也護惜著你,那麽不論遭遇怎樣的險境都不用怕。千萬不要讓自己孤身一人,明白嗎?”

“我理解您的心願,可……人終歸會孤身一人的。孤獨地降生,再孤獨地抵達銀海邊的渡口,仍然是一個形狀模糊的靈魂,什麽也不會留下……”

吉月良英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的聲音輕到我的呼吸仿佛都能將其蓋過。她安慰般地對我笑著,我似乎從她的笑中看出了安撫與不忍。

“哪怕銀海會滌去塵世的回憶,但若生前能有幸遇見傾心之人,想必渡過銀海也能在那片金色的幽谷再會吧。”

這是我最後一次同母親說話。

六月第一天的清晨,母親在夢中悄然離去了。

病房中悲慟的哭聲久久不歇,我只是註視著她的睡顏,許願她的靈魂能順遂地抵達赤金色的終點。

那位女神會保佑她嗎?我不知道,但我唯一能做的無非是誠摯地祈禱。

那段時間父親的臉色相當不好,臉部的肌肉仿佛完全僵住了。我從未見過他為母親的死哀痛流淚的模樣,他還有許多工作需要處理,沒時間同我們說話,幾乎一直是二哥替他傳話。葬禮的準備工作繁雜,更不用說還需招待許多賓客,除了瑤津老家那一大幫聒噪的親屬,大都是吉月氏在內的璃光名門代表。他們哀嘆著“哎呀呀,這麽小就沒了母親,真可憐”一類的話,轉身離去後便再也不會見到第二回。

我的心中出現了一個空洞,陰冷的風在這個豁口間穿梭,鼓噪著、催促著,但不管那噪音有多響亮,我仍然擠不出一滴眼淚。那幾日兄長姊親的雙眼無不通紅濕潤,不僅是因熬夜,更是因哀痛。我本就難以直面他們關切的目光,不免僥幸地想著幸好他們沒有因我的漠然而向我發難。

葬禮那日的陽光尤其好,雖是初夏,這片曙山下的林蔭地卻很清爽。我沒被安排到重要的差事,將鳶尾花放進棺內後,便與其他賓客沒有兩樣。無非是看著星間司鐸主持儀式致上悼詞,看著兄長親姊相擁而泣,看著父親親手施下母親棺槨的最後一道封陣,再看著泥土徹底蓋住紅木棺。封土儀式結束後,墓前的人群漸漸散開,接二連三地返回會廳。我不願意回去,便坐在紫杉樹蔭下的花壇邊,註視著遠處的白色墓碑,頭腦中、心中卻沒有浮現出任何回憶與滋味。

真可恨啊。

“給你。”

一枚紅紙包裝的糖果被呈到我面前。我恍惚地回過神,擡頭只見站在我身前的人是永璉。一束陽光透過葉間的縫隙落在他的金發上,比太陽還耀眼。他一眼不眨地註視我,顯然是希望我立刻收下。

“謝謝……”

那是一枚鹹水太妃糖,我接過後發現摸上去有些軟。

“你嘗嘗看,很好吃。”永璉說。

“之後吧。”我抱歉地說,哪怕嘴中發澀。

永璉撇撇嘴,將那枚糖太妃糖收回去了,我以為他會自己吃掉,卻見他剝開糖紙,再將太妃糖遞到我面前。

“已經有些化了,快吃。”永璉催促道。

紅糖奶油在糖紙上沾上了幾點。我接過,將太妃糖送進嘴裏。

“怎麽樣?”永璉期待地問。

我咀嚼著,品味著,“嗯,很好吃。”

“我就說吧!上個星期堂姑來我家帶了一桶,我一直想著留給你,還有還有。”永璉又從褲兜裏抓出四枚,統統塞進我手裏,“一定要盡快吃,要是化了粘在衣服上就不好了。”

我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永璉見我沈默,歪著腦袋打量起我。

“你還好吧?”

“嗯,我沒事”

“不像沒事……”他嘀咕道。

嘴中的太妃糖即將融化殆盡。

“是誰讓你來找我的嗎?”我幾乎脫口而出,“是我二哥還是四姐?他們讓你把我帶回去?”

永璉站直了身,皺起眉,“是我自己想來找你說話的……只是想陪你坐會兒。”

我愧疚地低下頭,“那……那你就坐下吧。”

隨後永璉在我左側坐下了。我們沈默著,永璉沒有主動提起與葬禮有關的話題,不過我也不知該如何開口。過了不知多久,永璉見我只是用手捏著那四枚太妃糖沒有吃的打算,便拿回去,再剝開遞給我。這種鹹水太妃糖的鹹甜度剛剛好,一連吃了四枚也不會覺得膩。等我將太妃糖全部吃完,永璉才開口。

“你哪天有時間?”

我回憶了一番今早二哥在餐桌上宣布的安排,“接下來的一周估計都沒有……”

“今天周一,唔……下周五,下周五的話有沒有空?”

“你是想練劍嗎?”

“不是,我想你來我家吃飯,吃晚飯——只吃個飯就行。”永璉略顯急切地說,“你還沒來過我家呢。”

“這樣啊……好,我會去的。”

“你以後也還會來星見寺的,對吧?”永璉的聲音相比剛才要輕幾分。

“嗯,說好了要教你劍術的。”

“我在想,如果不在星見寺練劍應該也行?”

“你是想說……”

“之前有兩次我都是在你家院子裏練劍的,所以——”永璉深吸了口氣,相當認真地說道,“下周開始我每天都去你家找你,只要你沒別的事要做,只要你不嫌我煩。”

——夏天還要每天練習不覺得辛苦嗎?

原本,我是打算如此回應的,然而開口卻是——

“那你一定要每天都來啊。”

“我一定每天都來,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永璉伸出尾指,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我伸手與他拉鉤,又覺得有幾分好笑,“大夏天哪來的雪。”

“夏天是沒有,冬天不就有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永璉的笑容。葬禮本該悲傷且惆悵,墓地也本該肅穆且壓抑,可就在那幾秒,我恍惚覺得這不過是一個普通且悠閑的夏日,我和永璉無非是坐在樹蔭下吹風納涼。如果母親有知,她說不定就該罵我不知孝禮、鐵石心腸——又或許只是微笑無言地對我點頭呢?我或許是被鼓舞了,不由得盼望起接下來的一周能盡快過去,期許著即將到來的盛夏,只是因為永璉的一句許諾——我又為何覺得他會貫徹到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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