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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晦·往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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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晦·往昔(下)

葬禮結束後的一周,家中的氣氛並沒有輕松多少。父親一直在家,卻幾乎不和我們說話。他把自己關在臥室房間,獨自整理母親的遺物,不允許任何人插手,連朱詩音都沒被允許觸碰。葬禮後的第三天,某位送茶點的傭人不小心將母親留下的一套茶具放進了櫥櫃,他便立馬咆哮著讓那可憐的年輕人滾出去。

“人都不在了才裝模作樣地懷念,有什麽意義呢?”那天下午我們清理儲物間時,我聽見朱彰裕突然說。

“不是裝模作樣吧……”朱悠月猶豫地開口,“我聽穆媽媽說這兩天老爹已經喝了三大瓶克裏提亞產藍柏了……”

朱彰裕將積滿灰塵的玻璃藥瓶一個接一個地放進布兜裏,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緩,“他要是真不希望老媽離開,就不該明知她身體不好還帶著她參加這個酒席那個晚宴。整天就知道生意生意,我們家難道差那兩個錢嗎?”

“三哥你還是別說了,要是被二哥聽見的話……”朱悠月說著探出身子,向儲物間外左右張望。

“聽見我也要講,看著吧,這幾天一過,老爹就會跟沒事人似地繼續出門交際應酬了!”

就事實而言他沒有說錯。

這些年朱彰裕與父親總是爭吵不斷,父親希望他進入家族企業擔當要職,每年假期都會安排其跟隨二哥到公司實習,可他本人卻對“派不上大用場”的油畫感興趣。朱章裕的房間中堆滿畫材畫布,他的襯衫衣袖常常沾著五顏六色的顏料。母親生前還能在他們之間調和,如今看來他們的爭拗只會愈加激烈。朱詩音回到了加梅裏亞,朱知浩忙於工作,朱悠月雖然支持朱彰裕的“自由主義理想”,但她和我一樣,就算有心勸說父親,父親不僅不會采納我們的建議,反而訓誡起叫她別操心與自己不相幹的事。直到某個國慶假期的下午,三哥與父親的矛盾徹底爆發了。哪怕我在庭院也能聽見二樓書房中三哥的指責與父親的怒吼,甚至還有瓷器被摔碎的聲音。

“快看快看!好帥的角!”

永璉的聲音短暫地將我的註意力從書房的窗臺拉了回來。他舉著一只黑褐色的鍬甲蟲到我面前,昆蟲的六條腿在空中煩躁地活動著,巨大的上顎如兩把彎刀。

“真是不得了的發現啊,在哪裏找到的?”

“那邊!”永璉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花圃正前方的桃樹,“還有好多葉蟬!”

“看來該讓園丁除蟲了呢。”

“青綠色,還挺好看,但這個比較帥——哇!別想跑!”永璉連忙用兩只手抓住那只鍬形蟲。

“小心點,這家夥力氣很大,別被它咬到——我去給你找個糖盒來。”

“可是這個還是沒那麽好。”永璉盯著手裏的鍬甲蟲看了又看,擡頭問,“無花果樹下的犀金龜是不是已經搬家了?”

“或許吧……去年夏天也沒見到過。”

永璉失望地垂下頭。

我沈思片刻道:“我家在曙山有一片果園,那裏說不定能找到。”

永璉頓時喜笑顏開,“我想去!什麽時候去?”

“明天怎麽樣?我問問二哥能不能——”

“三哥!你這是做什麽呀!”

朱悠月的叫喊從門廳傳來,永璉也吃驚地望過去。正門突然打開了,卻不見誰出來。

“發生什麽事了?”他扭過頭不安地問我。

“我過去看看,你就呆在這裏。那邊桌上有檸檬茶,要是握不住那只鍬甲蟲,就暫時用玻璃杯蓋住吧。”

“嗯、嗯!”

父親與朱彰裕一定不歡而散。我趕到門廳,見朱彰裕穿戴齊全,手中提著牛皮行李箱,一心朝門外趕,可朱悠月從後方環抱著他的腰,竭盡所能地拖著他。

“別走——別走!不是說好下個月全家一起去長波湊玩嗎?三哥你都答應我和祐輝了!”朱悠月用力往朱彰裕的鬥篷上蹭了蹭又是汗又是淚的臉。

“這次是我不對,回來之後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們。”朱彰裕黑著臉回道,“好了,快放開我。”

“不放!就算再怎麽和老爹置氣,也不能說走就走!”朱悠月緊抓著朱彰裕的鬥篷,“快勸勸三哥呀,祐輝!”

我掃了眼朱彰裕的手提箱,一周前去他的房間幫忙取文件時我便見那手提箱被放在門口。

“三哥是打算離開璃光?”

朱彰裕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默認讓朱悠月更慌張了,“等一下,剛才不是說只是想躲一陣清閑嗎!”

“當然是為躲清閑了,只不過璃光這破地方實在讓人靜不下心。”朱彰裕煩躁地將落至額前的散發捋到耳後。

“那你要去哪裏?不許——不許去!你要真準備離開璃光,我就、我就把首都凝能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撕了,跟你一塊兒去!”

“別說傻話了!你也想被老爹用藤條抽嗎?”

“三哥應該不完全是因為不想經商才決定離家的吧。”

朱彰裕看向我,緊繃的臉終於舒緩了幾分,“老爹要是和你一樣不在細枝末節上揪著不放,我也用不著跟他費那麽多口舌了。”

“因為二哥和我提到過,說你雖然不願負責家族企業的事務,但每項交到你手中的工作你都完成得滴水不漏。”

“所以你呢,你也打算讓我留下?”

我知道他早已下定決心,今天與父親大吵一架更像是為了創造一個由頭,於是我回道:“希望你的旅途平安順利。”

“怎麽回事呀!”朱悠月焦急地大喊,“不能走——三哥不能走,絕對不能走!”

“讓他走吧,悠月。”朱知浩剛從二樓下來,他走到朱彰裕面前,臉色平靜,“但走之前至少該和父親道個別。”

朱彰裕別過了臉去,“有什麽好道別的,你還想讓我和老爹再吵一架?”

朱知浩無奈地嘆道:“將來要是有時間記得回璃光看看,一年回個一次兩次都好,好歹弟弟妹妹還在。”

“知道。”朱彰裕甕聲甕氣地回,扯開朱悠月的手臂對她說道,“畫架上的那幅畫畫完了,拿去掛到你自己的房間吧。”

“三哥,你……回……嗚……”朱悠月抽泣著響亮地吸了吸鼻涕。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怎麽比祐輝還像一個小孩子啊。”朱彰裕掀起鬥篷一角幫朱悠月擦臉,又轉頭對我說,“你也是,將來老爹要是再讓你去幫襯他的生意,該拒絕的時候就得拒絕啊。”

“嗯……謝謝三哥。”

在這之後,朱彰裕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朱悠月捂著臉沖回自己的房間。朱彰裕的步伐矯健又輕盈,我不禁揣測他此刻的心情一定與從前和我談論白迦大陸的風土人情時一樣暢快。果然,幾天後我們收到朱詩音的消息,朱彰裕離開璃光後去加梅裏亞找到了她,修整一周後便再度出發前往白迦西之國。

朱知浩回到二樓書房繼續安慰父親,那天晚餐桌上父親看上去一如往常般嚴肅少言,朱悠月卻沒有出現在餐桌旁。我明白朱彰裕的離家會給朱悠月帶來多大的打擊,兄姊之中她向來與三哥最親厚,更別提原定的長波湊之行是母親去世後的第一次長途旅行,為了說服父親她還拉著我去和父親談過好幾次。

但我能理解朱彰裕這看似沖動甚至是悖逆的決定。他從小便被要求學習他沒興趣的課程,唯有作畫這一個愛好卻從未被父親肯定過,如今得以擺脫父親強加給他的任務與職責,堪得一句如願以償。我原以為我會很羨慕他,沒想到並沒有。

次日,我帶永璉去了曙山北的果園。他看上去很高興,尤其聽說果園負責人肯定園中有犀金龜出沒後。永璉挎包中裝著幾個透明方盒,那是星間司鐸特意為他制作的犀金龜收集器。借來了捕蟲網,永璉便急不可耐地拉著我沖進果園,說著就算把園子裏的果樹全部搜一遍也一定要抓到犀金龜再回家,哪怕這座果園占地數畝。不巧的是,尋完兩片桃樹林後最大的收獲無非是幾只剛蛻殼的蟪蛄。

午後的烈陽烘烤著天空下的一切,桃樹的枝葉綠得耀眼,又因無風而一動不動,顯得單調又沈悶。

“要不休息半小時再繼續找吧。”我站在土臺上對永璉喊,他仍然精神十足地在桃樹林中穿梭著,“接待中心做的水果撈還挺好吃的,還加了椰奶的。”

“沒關系,我不渴!”左前方的樹蔭下傳來這樣一聲回應。

“就算不渴,現在溫度太高很容易中暑的。”

土壤泥塊被踩得哢噠哢噠地響,幾秒後永璉從樹下探出腦袋,他的遮陽帽上插著一片樹葉。

“你知道‘黑琥珀王冠’嗎?”

“艾默尓斯王國哪位貴族的私人收藏嗎?”

“全稱是‘黑琥珀王冠·超豪華巧克力冰淇淋杯’!青鵲橋西的車站廣場那家雪川之王的新品,一共有六層,上面有蛋卷、草莓、杏仁,還有什麽來著……噢!格子松餅!然後又鋪了一層一層的白奶油、餅幹塊、巧克力冰淇淋,最下面還有堅果碎和巧克力脆球!而且,那是最好吃的部分!雖然我沒吃過……”

“原來是想吃那個嗎?那晚點去吧,我請你。”

“你上個月請我吃的芝士煎肉餅我都沒把錢還給你呢。”

“你用不著還我啊。”

“不行不行,我媽也說必須還給你,下星期就能湊夠了。我最近在做兼職,幫老爸整理書房的星位圖卷軸——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永璉甩了甩腦袋,“我是指,最好吃的東西在最底下,這說明要想有收獲前面的努力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一定能找到雙叉犀金龜。慶太那家夥說什麽現在已經沒有犀金龜了,我才不信!”

永璉就轉頭跑進土臺右側的樹叢,他說的話讓我忍俊不禁。

“這種昆蟲在黃昏之後更活躍,其實也不用太心急呀。”

永璉低聲嘀咕了句什麽,我沒有聽清,只見他扒開齊胸高的雜草,繼續走向樹叢深處的那棵榆樹。

我連忙對他喊:“別走太遠了,那邊不是種植區,聽說有巴掌那麽大的蜘蛛哦。”

“我才不怕八條腿的東西呢。”永璉右手揮舞著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樹枝,徑直往前方的榆樹走去,“到時候我就用你教的劍術,第一劍直取它的命門——

“哇啊啊啊啊啊啊!”

永璉突然大叫著朝我跑來,我趕緊跳下土臺,見他身後的野草輕微且迅速擺動著,眨眼間草叢中便躥出一條渾身布滿橫紋的淺褐色大蛇。驚慌之中永璉還沒來得及登上土臺便摔了一跤,手中的樹枝跌至土臺下的泥地。我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後,蛇煩躁地吐著信子,將尖頭顱對向我,曲縮起上半身。我撿起永璉丟下的那根樹枝,令銀光順著右手如淌下的水流在樹枝末梢匯聚成刃。蛇麟泛著黯淡的光,它的肌肉已經繃緊,轉瞬間上半身便淩空而起朝我撲來,我即刻將樹枝朝它的頭顱刺去,再徑直而下貫穿它的七寸。樹枝末梢的光芒開始散開,向蛇的全身擴散蔓延,它被釘在地上不再動彈。

封魔術,我還是阿爾卡斯時便掌握的技藝,雖然缺少合適的施術道具“鈴”,但應對一條被驚擾的毒蛇足矣。

我隨即起身趕到永璉身旁,他坐在土臺上臉色煞白,楞楞地盯著被樹枝插在地面的蛇。

“沒事吧?有沒有被咬?”我說著翻開他腳踝處的襪子左右檢查著。雙腿上不見外傷,唯有膝蓋蹭上了些幹燥的泥土。

“沒、沒……”永璉聲音顫抖著說,“那、那個……”

“不用怕,它被暫時封印了,已經動不了了。”

“它……它……”

“我們先把這條蛇送到管理人那裏去。沒事,我來拿,你拿捕蟲網就好。”

我向永璉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拉起,再將捕蟲網遞給他,隨後轉身將蛇與樹枝從地上一同拾起。當我向永璉走進時,他怯怯地向後退了兩步。

“你走在我身後吧。”

永璉點頭,一言不發地跟著我。我握著樹枝一頭,銀光暫未消散,另一頭的蝮蛇仍維持著被擊中時的蜷縮姿態。

十分鐘後我們回到了接待中心,果園的員工看到我手上的東西嚇了一大跳,立刻招呼同事將蝮蛇收走了,一邊不斷道歉說夏日果園附近蛇蟲常出沒。我沒有理由為難他們,說明完遇蛇的位置與經過,此事便算作告一段落。我轉身,看見永璉坐在長椅上,埋頭盯著光潔如鏡的地板,雙手緊握著挎包帶,仍維持著我同果園員工搭話前的瑟縮姿勢。當我走進,他才如夢初醒般地擡頭。

“已經解決了,那條蛇再也不會在面前出現了。”我笑著對他說,“工作人員說可以借給我們驅蛇針,你渴不渴,想不想喝點什麽?”

永璉沈默片刻,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不想喝……走吧。”

“還是休息會兒再繼續找犀金龜吧,今天一定能找到的。”

“不……”永璉用力眨了眨眼,“我想回家了。”

騎著自行車下山的路上永璉坐在後座沒再說一句話,我大概能理解他為何失落。那條蝮蛇出現得實在是太突然又太不湊巧,不僅把永璉嚇得夠嗆,甚至驟然間澆滅了他那高漲而炙熱的決心。他一直想抓到一只雙叉犀金龜,為了今天的出行也準備了許久,今天剛來果園時的樣子是他這幾天最開心的時刻。我騎著車沒法扭過頭,心想永璉現在一定相當灰心喪氣,不僅是因為期待籌劃許久的行程被破壞中止,更是因為在撞見那條蝮蛇時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只顧著逃走。

我不覺得自己多麽擅長照顧他人情緒,或者給予對方有用的安慰。無論是朱彰裕與父親爭吵時,還是朱悠月將自己鎖在房間裏哭泣時,從我嘴裏說出的除了冠冕堂皇的場面話,無非成套的不近人情的“客觀”分析,偶爾可能夾雜幾句並不好笑的打趣。朱知浩肯定過我說的那些話“有道理”,哪怕我自己都不覺得那是當時最正確的應對方式,但沿著濱河路回到青鵲橋東時,我自覺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不左拐返回白鸰街,而是右拐駛上青鵲橋。

“你走過了!”永璉有些著急地拉著我的上衣提醒道。

“沒走過,我們去雪川之王。”

興許聽了永璉的介紹,我也對名為“黑琥珀王冠”的冰淇淋產生了幾分好奇。永璉雖然說著不想吃,卻沒有催促著我即刻回家,我便更加相信這份甜品能讓他打起精神。我們到店時客人不多,沒有等待多久店員就將冰淇淋呈了上來。

當真是超豪華。加大號的玻璃杯口足有海碗寬,配料豐富多樣,兩人吃都不是問題。永璉來來回回地轉動著玻璃杯,觀察著杯中如寶藏山般錯落有致的結構。

“這就是‘黑琥珀王冠’……你快看,這裏和這裏還有金箔呢,難怪叫這個名字!”

“再看下去就要融化了,趕緊嘗嘗吧。”

我將銅勺遞給永璉,他拿著銅勺一口接一口吃起最上方淋有巧克力醬的香草球。幾勺下去,永璉的表情看起來明朗了不少。我不禁舒了口氣,松泛起後背,讓左手支著下頜,看永璉興致勃勃、津津有味地吃著。

“好吃嗎?”

永璉咽下草莓塊,擡頭看向我。

“嗯,好吃!”

我該如何形容那時的心情呢?是驚訝、欣喜,亦或是滿足呢?

“那就好。”

看到永璉的笑容的一瞬間,我恍然回憶起他曾經說的話,他說他之所以愛去星見寺幫忙是因為讓大家開心的時候自己也會很開心,偶爾還會拿到零食謝禮。我似乎理解了他的觀點,但我很快便意識到本質截然不同——永璉沒有求助於我,我則是主動想為他做些什麽事。

不僅限於這杯“黑琥珀王冠”,芝士烤肉餅或者別的什麽吃食也好,一起捉犀金龜也好,念書也好,學劍也好,說不定即便永璉沒有在那個冬天的下午對我說想學劍術,我也會在之後的某個時點主動提出教他。

真是不可思議。

“什麽?你們在果園發現了蝮蛇!”

這天晚飯後,和朱悠月在庭院研磨藥材時我和她講起白天發生的事。她大驚失色,手中的決明子從石臼中灑出了一半。

“果園的負責人怎麽說?那條蛇最後怎麽樣了?你們沒被咬吧?”

“他們將蛇收走了,那種蝮蛇的毒液好歹能煉藥。我和永璉也沒事,之後下山吃冰淇淋了,吃完我就把他送回了家。”

“唉,現在是最容易遇蛇的季節了,你們隔三差五就往曙山上跑一定要小心哦,又是去果園抓蟲、又是去藥田采標本、又是去華蓮瀧看水簾、又是大半夜看星星的。”

“對了,悠月姐你知道‘黑琥珀王冠’嗎?”

“那是什麽詛咒道具?”

“‘雪川之王’新出的冰淇淋,份量特別多,兩個人吃都足夠,當然味道也不錯。用了特制的加大號玻璃杯,杯底還挺深的,要是打算低頭看杯中剩了多少的話一定要小心點,否則巧克力和奶油會蹭到鼻尖和臉頰上去——”

“等等,你真的只是在說冰淇淋嗎?”

“難道我離題了?”

“你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實在不像回憶冰淇淋——餵!幹嘛啦!”

我起身沖向朱悠月後方的灌木叢,身後傳來好幾聲悶響,但來不及看究竟打翻了些什麽東西,只顧著伸出雙手撲向無花果樹。

“突然之間這是怎麽了?”朱悠月放下石臼趕到灌木叢邊,“那籃金櫻子全都倒地上了!”

“我等會兒來收拾。”我從灌木叢裏跨出來,“快看這個。”

“哇,好大的犀金龜!”

“找了好久,可算找到了。”我拿起趴在左側手腕上的犀金龜,“去年一整年都沒見過一只,還以為它們已經搬家了。我好像把收集器放回房間了,得趕緊把它裝起來才行。”

朱悠月驚奇地看著我,“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看上去比以前開心多了。”

正如她所說,我似乎已經忘記上次遭遇不快時是什麽時候。一周之中我起碼有四天都會和永璉呆在一起,不是他來我家便是我去找他,有時永璉甚至會在早餐時間前按響銀鷗路29號的門鈴,留宿我家更是常事。所以次日,我也決定在清晨去找永璉。那時他才剛起床,打開屋門時還打著哈欠,但見到犀金龜收集盒便如驚醒一般。他翻來覆去地檢查著收集盒,像是在確定盒中的犀金龜是不是模型。

仔細確認了好幾分鐘,永璉的眼睛睜大了些,似乎是意識到盒中的犀金龜的確是真品。但他卻望著我良久不語,這倒是我不曾預料的反應。

“出門前我檢查過一遍,是活著的,起床後還餵了點蘋果。”我連忙解釋道。

永璉垂下眼,“不是的,我知道沒有死……”

“那……過兩天我們再去果園抓一次好不好?到時候你一定能親手——”

永璉突然抱住了我,不是太緊,也不是太輕。那時的晨風仍然清爽,因此他的擁抱不會讓人感到悶熱,反而是輕盈、溫暖且舒暢的。

他開了口,聲音很低,“謝、謝謝你,祐輝哥哥。”

我有些驚訝,低頭看他:“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的耳廓有點泛紅,“是不喜歡,但現在要是只叫你的名字的話,好像有點太、太奇怪了……”

“我知道了,以後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吧。”我撫摸著他的頭發說——他那如初日曦光般的金發竟是如此柔軟。

“我能把犀金龜拿去給慶太看看嗎?”

“當然可以了,它已經是你的東西了。”

永璉松開我,沖我又笑了笑,隨後興沖沖地朝對門的西來家跑去。

“慶太——慶太快看,我有雙叉犀金龜了!”

那時我的心情與昨日看見永璉吃冰淇淋時露出的笑容如出一轍,而我也在此刻知曉了問題的答案——為何我心裏會生起一股沒來由的高興。哪怕沒有報酬和答謝,只要看到他歡天喜地的樣子、不再煩惱的樣子,便足以讓我寬慰。

因為我想為永璉做些什麽事。

璃光雖說山景水色雅致、古塔庭園林立,可到了夏季,尤其是天陽時歲前後便潮濕悶熱異常,到了冬天又常受霜凍襲擾,絕非完全意義上的宜居之地。可我不討厭這裏,至少現在不討厭。說不定我有些喜歡上這座坐落於山谷盆地間的城市了,我甚至覺得這個朱家第五子、富商小少爺的生活也不盡枯燥得索然無味,不如說相當新鮮且快活。

因為永璉就在這裏。只要他在我身旁,我便不會回想那些遙遠且沈痛得讓人不忍追憶的過去,我便不必反覆咀嚼神明恩德攜有的意義及使命,我更犯不上操心虛無縹緲的明天或將來。曾幾何時,我也以為朱祐輝其人將如此這般得過且過地長大,如果人生不受到父親過多的幹預管束,興許十餘年後還會成為一個揮金如土又平平無奇的紈絝子弟——

但我終究聽見那了個聲音。

那個無比清晰、無比熟悉,象征著世間所有無盡光輝的聲音。就在那座白沙漫天的破敗空城的深處,她在召喚著我、提醒著我、敦促著我,不要忘記自己真正的名字,不要忘記誰掌握著自己的靈魂,不要忘記自己重歸現世的使命。

哪怕我早就知道,那一刻到來時我沒有其他選擇——

[阿爾卡斯,請醒醒,阿爾卡斯,我需要你。]

[極天的五主星已經相繼顯現,請作為我的使者,替我掃清緋色重歸境界之道上的一切阻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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