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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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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回

卻說鎮魘義忠親王的“邪術士”南山翁被擒獲並囚於清虛觀的消息傳出, 都中嘩然,有人歡喜有人憂。

喜的自是義忠親王一脈,尤屬義忠親王庶長子承熙郡王最甚。

蓋因義忠親王為儲君時, 其為皇長孫,極為受寵, 風頭無兩,平反後, 雖有上皇垂憐, 但父親昔日舊屬非死即貶,其餘願如從前那般追捧親王府者,寥寥無幾, 更別提重臣勳貴之家, 這其中落差,叫人酸惱,又心有不甘。

如今, 南山翁歸案, 只要吐出罪魁禍首, 義忠親王之罪便可完全洗清, 上皇與當今亦會再加恩, 雖比不得曾經, 卻絕不會如現下這般, 門庭冷落,人人避如蛇蠍, 再無風光崛起之日。

只結果並不如他意。

據承熙郡王私下打探消息, 清虛觀自南山翁入內之日起, 妄圖劫獄的死士便沒斷過,那清修之地已是血氣沖天, 錦衣府審訊亦不順暢,陷入僵局,那起子番役甚至另辟蹊徑,尋起了異人方士協助,都中欽天監動作亦不小。

承熙郡王聞訊焦心不已,在弟妹入府請安,陪同父親說話時,亦頻頻走神,引人側目。

義忠親王似知道他暗地裏動作,在他們告退之時,意有所指訓戒了一句,“安生度日。”

承熙郡王鬥膽擡頭看了一眼父親變得渾濁的雙眼,嘴裏稱是,心卻不甘:父王老了,雄心不再,他卻不屑一輩子只是普通宗室,窩囊度日。

遂在退出正堂後,留下六弟與六妹夫婦說話。

薛寶釵與馮劍英莫名對視一眼,隨即別臉分開,二人皆未想到大伯子/大舅哥竟會問這麽一個問題:賈寶玉的通靈寶玉是否靈驗?

“......聽聞那玉是生而帶來,背面鐫著‘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福禍’等篆文,六弟妹家中與賈家乃姻親,又曾在榮國府小住過幾年,不知可曾親眼見過,傳言可為真?”承熙郡王目光灼灼問薛寶釵道。

薛寶釵不知承熙郡王目的,心內忐忑,一懼大伯子查到當年母親與姨娘謀劃“金玉良姻”之事,二則知道皇家對這種事兒的忌諱,面上卻不顯,只帶笑回道,“二者確為真,但靈驗與否,卻是不曾見過的,也未聽說過。”

馮劍英回答亦無大異,“我曾與兄長赴過寧國府賈珍之約,恰逢賈寶玉與宴,得把玩過那玉一回,玉質上乘,屬珍品,字也確有,賈家上下亦將那玉當作賈寶玉的命根子,寶貝得很,除此之外,倒沒瞧出有甚稀罕之處。”

承熙郡王聽畢,不免失望,原以為賈府親近之家能得些不一樣的消息。

“兄長平白問那玉做甚麽?”樂昌郡主不解。

她亦是聽過榮國府這“祥瑞”之事,不過只當後宅婦人手段,眼下長兄煞有其事一問,她猶疑了。

承熙郡王未刻意隱瞞,也未和盤托出,只簡單解釋道:“清虛觀審訊需能人異士,底下人隨口提起過這樁異事,我也不過白問問,靈驗最好,可助父王早日洗刷冤屈,無用,便只能幹等了。”話畢,假意長嘆一口氣。

樂昌郡主與卓善輔國公卻是眼前一亮,為父王平反之事何等重要,遂向薛寶釵及馮劍英事無巨細詢問起來。

不過,並無所獲。

那通靈寶玉確實未顯過神通,姐弟二人只得攜著伴侶跟兄長告別,悻悻離去。

四人方出府門,便有人將此番談話一一報給了義忠親王。

義忠親王白發蒼顏,滿身暮氣,嘆息一聲。

許久後,方命令下跪之人道:“待老大折騰完此事後,你將剩餘之人攏攏,分批送往關外,明昌那裏雖苦,也好過跟著這庸才白白填命。”

“主子......”地上之人哽咽,他們若都撤走了,主子就真無人可用了。

義忠親王揮揮手,“走吧,承平盛世,何苦折騰。”

他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大限在即,便是耗費心力爭到了又如何,後繼無人,守不住的......

罷了。

又說承熙郡王在自家人這裏未得到有用訊息,一時竟尋不到法力高強之士,便將註意力轉回賈寶玉身上,私下使人去都外玄真觀尋寧國府賈敬,自忖此人曾是義忠親王的心腹,必定願助舊主一臂之力。

不想,又碰壁了。

賈敬直言已入道門,凡塵俗事與他不相幹,獻上一本他手抄的《道德經》便打發人回來了。

承熙郡王恨他不識擡舉又無可奈何,索性死馬當作活馬醫,輾轉將賈寶玉捅到了皇帝耳邊。

靈驗與否,試試便知!

正當薛寶釵猶豫是否讓母親至榮國府透個信兒之際,大幻真人張道士便帶著皇帝口諭到了賈家。

自南山翁入都後,一直提心吊膽的賈赦,聞得皇帝竟讓賈寶玉去協助此案,險些當眾厥過去。

知曉內情的賈母,亦嚇得面色煞白,急急向張道士確認:“寶玉年幼怯弱,又無官無職,如何能擔此大任,老神仙莫不是尋錯了?”

張道士呵呵一笑,與賈家眾人引見隨他而來的二人,一位勤懋殿的內監,一位錦衣府的百戶,待眾人互見過禮,才接道,“金口玉言,豈能有錯?老壽星、大老爺、二老爺、二爺、夫人奶奶們安心,哥兒生來帶福,此番一去,準兒成大器,又請諸位放心,今兒我接了哥兒去,不論事成與否,保管將哥兒全須全尾送回來。”

言下之意,即便不成也無妨,皇帝不會因此降罪。

話都到如此份上,又有聖上旨意,賈母怎敢違抗,只忙忙使王夫人給寶玉收拾行裝、安排隨行伺候之人。

不同賈母賈赦之惶恐不安,賈政心內憂喜交加,既喜寶玉小小年紀便入當今之眼,得當今欽點辦差,令他與賈府面上有光;又憂寶玉無德無才、那石頭亦不知有效無效,遂誠惶誠恐同張道士等人且謙且賤了一番賈寶玉,又當堂訓戒寶玉至清虛觀後要恭謹侍上、好生聽令辦差等等才罷。

因張道士等人催得急,待一打點完備,一眾人便乘馬登車而去。

賈府仆從遠遠望著那森然肅整的大隊人馬離去,具是歡天喜地,爭相同各位主子報喜,都道:瞧那重視程度,寶二爺要有大造化了!

丫鬟婆子們聽了,亦是向女主人們道喜,王夫人高興得眼角沁出淚來,拈著帕子擦不及。

只賈赦終是撐不住,暈倒在地,賈母亦是面色慘白大汗淋漓,連連後退,三四個丫鬟一同上前,才堪堪扶住。

一時間,眾人臉上喜氣散盡,楞住兩息,方慌亂起來扶人請大夫。

又說賈寶玉,路上與張道士同乘車,心生好奇,時不時搴簾瞧瞧外頭擁車前進的非常護衛,一壁又問張道士:“張爺爺,我去了做什麽呢?”

他自覺並沒有協理案件之能,當今因何尋上他?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大姐姐薦了他?賈寶玉不由暗道。

張道士垂眸隱隱覷了一眼他胸前的瓔珞,似平常那般笑道:“哥兒去了便知道了,”又見他面上浮現些許不安,便湊近他,低聲安慰道,“不成也無妨,哥兒許久不曾到我們那裏去了,只當散散心,小住兩日。”

賈寶玉一聽是這個理,也就放下心來,見路還遠,正欲同張道士問些香客趣事,不期,“咚”的一聲震響,像是箭矢射中了車廂,嚇了二人一跳,亦驚了馬,馬車開始晃動起來。

賈寶玉不及反應,便被身側的張道士按住後頸,身子低伏在座椅上,接著,車外便哄亂起來:馬蹄聲、嘶鳴聲、護衛的調度嘶吼聲、打鬥聲以及刀兵砍中血肉的聲音,賈寶玉恍惚還聽見了茗煙鋤藥的尖叫聲。

這是怎的了?他徹底懵了。

他們一行人才出城門,往常這段路上香客不少,最是熱鬧不過,怎會鬧匪徒呢?且這些匪徒竟如此猖狂,青天白日就敢出手!

“張爺爺?”他顫著聲兒喚道,欲問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卻見張道士手指抵在唇上,不叫他出聲,一臉戒備,似早有預料。

不及賈寶玉深思,忽的,變故又來,車簾被人粗暴撩上車頂,一滿身血氣的蒙面黑衣人伸手朝他迅猛抓來。

賈寶玉已然呆住了,目光逐漸渙散,竟是呼救聲都發不出。

一側的張道士看得心急,奈何老邁的身體速度根本不及這些死士,連閃身替賈寶玉攔一攔都無法。

然而,驚喜忽至。

那黑衣人竟在手即將觸到賈寶玉的一瞬被震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轉瞬變化為一頭黃皮狐貍,哀嚎打滾,正欲掙紮起身,便被身後殺氣彌漫的護衛舉刀砍下腦袋。

隨之而來的便是護衛們層層傳遞的驚喜聲,“有用!有用!”

賈寶玉不知“有用”的是甚,只呆呆望著車外頭的慘狀:屍體橫陳、血流滿地。

倏爾,車簾又被人粗魯掀下,馬車開始疾馳,車身劇烈晃動,張道士被顛得跌坐在地,賈寶玉終是“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而後,便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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