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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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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回

卻說賈寶玉再睜眼, 仍似醒非醒,眼前一片朦朧,耳邊只小廝聞茗煙喋喋不休的抱怨。

“......這起子道士和番役簡直反了天了!不由分說就敢給二爺灌那不幹不凈的符水, 又強摘了二爺的玉去,那可是二爺的命根子, 要是讓老太太知道了二爺的玉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離身,還不知要怎生著急兼著揭咱們的皮!

現下又只送進這些粗茶爛飯來, 就是咱們家散給窮人的都比這好, 糟踐誰呢!還不叫輕易進出這院子,怎的,當咱們是囚犯嗎?等回了府, 我一定稟明老爺老太太, 呈給宮裏娘娘做主,看他們還囂張不囂張……”

“行了,少說幾句吧祖宗!”又聽他奶哥哥李貴低聲訓道。

茗煙不服, 嘟嘟囔囔了兩句才不說了, 賈寶玉這才清醒少許, 直覺嘴裏難受, 叫了聲“水”, 凈室內幾人方一擁而上, 七手八腳伺候起來。

另一頭, 取了通靈寶玉去的幾人正聚在一處研究這玉有何奇特之處,尚無定論, 便聽人來回賈寶玉醒了, 上坐之人乃錦衣府指揮同知韓玉州, 桃花眼半斂,吩咐道, “尋大夫給他瞧瞧,再請張真人去陪著,好生安撫,好教他盡快起身。”

來回之人卻面露難色,“大人,張真人路上傷了腰,且下不了榻......”

韓玉州正欲開口換個人,左下手便有人起身道,“我去吧。”

此人乃定城侯之孫謝鯨,原任京營游擊將軍,近日方升入錦衣府任指揮僉事,南山翁一案便是由他與韓玉州主事。

韓玉州怔了一息後笑道,“是了,合你去!你們二家世交,必是相熟,再合適不過。”話畢,讓謝鯨將通靈寶玉也一並帶了去,物歸原主。

待人走後,朝廷供奉的幾位能人方士繼續討論。

眾人都聽護衛賈寶玉之人描述過路上見聞,知其確有驅除邪祟之能,原以為乃是這生而帶來的“寶玉”所致,便想直接借來用,也省了等這嬌弱的公子哥兒醒來的時間,不想,白浪費這半日功夫,這玉離了賈寶玉,便如一塊凡石,氣蘊全無,也無效用。

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幹等。

原自南山翁送入都中,已一月有餘,欽天監與幾位供奉想盡法子卻對磁壇上的封印無可奈何,南山翁便倚仗於此,一面與他們大談條件,以期皇帝能妥協放走他,一面又有死士、狐貍不斷來“劫獄”,其死傷不論的決絕及數量之多,何其挑戰帝王底線,帝王絲毫不讓,於是雙方僵持。

此外,朝廷另下詔尋了許多能人異士亦無進展。

曾有人向皇帝進言解鈴還須系鈴人,請求尋來封印之人,皇帝則在聽聞封印之人不止千年道行後,恐引狼入室,畢竟誰也說不準此妖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南山翁”,因駁回,稱不到萬不得已不考慮此法,又責令錦衣府另尋他法,盡快拿下南山翁,只因那小壇子日覆一日化著狐妖,說不得哪日那老狐貍就成一灘水了,皇帝可不容許廢了一番周折才得來的“人證”變成一場空。

因此,眾人皆是緊鑼密鼓地忙活,好容易遇上賈寶玉這麽一個意外之人,即便還不見成效,好歹多條路子,也叫幾人有些希望,因輕松些許,難得開起小差,談論起這賈寶玉。

其中一位擅望氣之術的供奉撫須,奇道,“這位賈公子也真真是奇怪,明明面如滿月,天庭豐滿,目若點漆,鼻若懸膽,耳厚而堅,唇闊有棱,盡是顯貴之相,但一取下那玉,周身氣運便大減,僅剩原本之一二成,根本不足以支撐他這場富貴命盤......”

其他略通之人亦是交相點頭讚同,他們也覺奇怪。

韓玉州聽了,眸色深沈,支頤似閑問道,“那依諸位看,這是何緣故?”

只聽幾人一人一句論著,得出結論,“兩種可能,一這位賈公子在轉世投胎前,將自身氣運與功德多壓入玉中,因而二者一體,合則圓滿;二則此玉乃是賈公子前世機緣,借此玉運道方得投入富貴之家,因本身功德氣運並不足,所以玉一離身,氣場便不足。”

“諸位傾向哪一種?”韓玉州又問。

眾人卻意見不同,善相面者因其富貴之相,傾向前者;餘者則認為長相傳自父母,不可一概而論,其氣運實在太差,因而傾向後者。

但不論是何種猜測,眾人看法一致的是:一賈寶玉前世不凡,今生有這寶玉加持亦不會差;二通靈寶玉只在賈寶玉身上方能發揮奇效。

“專屬之物......”韓玉州低喃一句,不知想的甚麽。

凈室內,賈寶玉精神依舊恍惚,一閉眼便可重見屍山血海,嚇得不住顫抖,瞧見謝鯨,眼中聚起絲絲亮采,一把揮開把脈的老大夫,打挺起身,抓住謝鯨不斷央求道:“謝大哥哥,我要家去,送我家去!”

謝鯨見他目光呆直,臉色紫脹,一壁將他的玉交給小廝收好,一壁皺眉問大夫,“他這是怎的了?”昏著時,臉色也不見這般難看。

老大夫面色卻不好,躬身回道,“回大人,這位公子受了驚嚇,一劑安神湯下去,明日便能好。”

謝鯨這才放心,按住賈寶玉躺下,好生同他道,“你好生喝藥,明日隨我一道兒去瞧瞧情況,不成,便送你家去。”

“那要是‘成’呢?”

謝鯨話音才落,便聽一旁捧著玉的小廝急急插嘴問道。

他瞧了眼似聽了他的話安靜下來的賈寶玉,道,“成了,自是結案之後。你們來時也瞧見了,此案很是兇險,若叫幕後之人知曉寶兄協助有功,或會出手報覆,你們離開也不安全,不如就留在山上,這裏有重重護衛,那些人闖不上來。”

一番話聽得茗煙李貴等兩股戰戰、冷汗直流,這一家子主仆都被路上的血腥場面嚇怕了,哪裏遭得上再來一回,現下回去不敢,留下也害怕,俱是仿徨無措,一時間,竟都無神聽謝鯨說話。

謝鯨見狀不禁搖頭,又安慰幾句,不見賈寶玉反應,陪坐了片刻,待人送來安神湯,又等賈寶玉服下,方才離去,同韓玉州說情賈寶玉明日才能參與審訊。

韓玉州雖不滿公務延遲,但諒在這嬌生慣養的小公子才經歷過殺人場面,也便沒說什麽,轉而問起山上布防之事,難保那些死士今日還來不來。

哪知,他難得寬容一回,次日賈寶玉竟是連床都下不了了。

韓玉州與謝鯨聞訊去瞧人,才到院門口,便聽裏頭小廝理論道,“......我們二爺病了,每次需得養上十天半月才見起色,哪裏說一日就能起身的,更別提還要勞累我們爺去辦事!”

進門後,二人又見老大夫急得面紅耳赤,見他們來了,忙忙過來回道,“二位大人,賈公子昨日喝過供奉真人的收驚符水,因並未起熱,又服用過安神湯,飽睡了一覺,現下神完氣足,已是大好之相!”

他並未誤診呀!

老大夫任職錦衣府,平日裏瞧病的都是糙漢子,傷口紮起就可上職,哪裏曾見過這等沒病還要養半月的金貴小公子,因無故被臊了一頓。

韓玉州聞言擺手,叫他不必著急,行至床邊瞧了一眼眼睛直直盯著帳頂的賈寶玉,喚了聲,“賈二爺?”

見其聞言眼珠活泛一瞬,眼底閃過驚艷。

韓玉州沒忍住嗤笑一聲,又見其臉頰泛紅,暗嘲榮國府的情報果然不假,這就是個慣會裝瘋賣傻的色胚。

只不論是個甚樣兒,膽敢耽誤他的事,就是活膩歪了!

緊隨其後的謝鯨也瞧見了這一幕,只覺額際青筋一跳,面色難看:賈寶玉這是鬧的什麽?昨日他的話沒說明白不成?

謝鯨哪裏能想到,賈寶玉好睡一覺醒來,心神稍安,將這一遭事在腦子裏一轉,便覺不對勁,說是教他協助辦案,可既不對他追根查問,困在這清虛觀中更無勘查其他案件跡象,唯有一種可能:他是來陪同審訊犯人的!

賈寶玉雖不事俗務,但素聞錦衣府“大名”,知曉他們刑訊手段殘忍,又聯想來時那血腥作嘔的場面,一時心寒膽顫,極不願沾染這冤孽,索性打定主意裝病不去,反正張道士和謝鯨俱告知過他:此事成不成都無妨,他本無心仕途,那便如此混過去了事!

只他欲逃脫幹系,韓玉州卻不許,面色沈靜向外頭吩咐道,“命道沖真人及蔣千戶帶人將那位‘請’過來。”山不就我,我來就山。

賈寶玉不明所以,便見茗煙等皆被驅逐出去,正想出口阻攔,卻見謝鯨目光沈沈望著他,驚得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放棄躺下。

少頃,便聞一道笑聲進院,“......日日待在供桌上受神光照耀不好受吧?今兒老道們帶你出來透透氣,松快松快!”

轉眼見一溜道士進門,為首之人呈一托盤,盤上置一插著小旗的黑壇子,那道人面上笑意不減,話似是對著那壇子說的,略顯怪異,屋中眾人卻無多大反應。

賈寶玉只瞧那道人竟帶著小壇靠近他,直覺不好又不敢大動作,往床裏縮了寸許,但那道士動作並不止,將那詭異小壇放他身側不算,還欲往他身上放!

賈寶玉大驚,擡眼欲向謝鯨求助,卻忽聞那壇子中有聲音傳出,“小輩,爾等到底意欲何為?”

賈寶玉嚇得仰坐起,伸手便想將壇子撣下身,卻被道士按住手,動彈不得,只聽他問:“小友,昨日你是如何驅除那狐妖的,可否叫我等開開眼?”

說畢,指了指壇子。

壇子中是狐妖?賈寶玉不由雙腿顫顫。

抖得老狐妖恥笑,“小輩黔驢技窮,竟抓個娃娃作弄?且不如老朽先前提議,各退一步如何?”

道士卻不理,只滿眼期待對上賈寶玉,賈寶玉惶恐又不解,“我不會!”他怎不知自己有驅除狐妖之能!見道士不信,賈寶玉又向謝鯨道,“謝家大哥哥,你知道的,我們家裏哪裏去學這些!”

謝鯨無奈:是,他們這樣的人家不會學這些旁門左道,這不是你生來有異嗎?

謝鯨不言語,任賈寶玉在道士引導下嘗試攻擊壇子,卻是一無所獲。其餘幾位道長見狀亦圍了過來,將通靈寶玉拿起又放回觀察了幾次,相互耳語幾句,便帶著壇子離了榻邊。

而後向主事人韓玉州回道,“……一來一回氣場均有變化,說明玉確實在作用,只不過瞧這情形,主人無法控制、妖邪靠近亦未主動攻擊,或許只能被動防禦,亦或許……只在性命之憂時方能起效。”

這頭話音才落下,便聽那頭賈寶玉忽然“嗳呦”一聲,捂住肚子倒在床上,疼呼不止,而壇子卻“咕嚕咕嚕”從床滾落腳踏,又跌在地上。

原是不及眾人反應,韓玉州便奪過道士手上的壇子朝賈寶玉砸了過去,意圖攻其不備,瞧瞧那玉會不會護主。

“看來這法子是無用了。”眾人只聞韓玉州的“失落”之聲。

謝鯨卻是閉了閉眼,費力忽略其語氣中的惡趣,暗忖賈寶玉自討苦吃,得罪誰不好,非給這“閻王”找麻煩,今日不脫層皮哪裏過得去。

果然……

“來人,貼加官。”他只聞韓玉州氣定神閑吩咐道。

眾道士俱是一驚,道沖忙勸道,“大人,那玉除的是‘邪祟’,方才您也試了,雖說用的是壇子,但這力是您使的,便無作用,想來,人為制造的性命之憂定也是無用的……”何苦折騰這小哥兒!

韓玉州卻笑,“諸位真人並不能確定不是嗎?如此,試試又何妨?”

謝鯨轉眼就見外頭遞進來桑紙、黃酒,亦上前勸阻,“賈妃有孕在身,賈寶玉若在我等手上有個好歹,不好交代。”

韓玉州卻只輕輕撥開他,彎腰將那壇子撿起,拋到賈寶玉身上,“謝僉事放心,出了任何事,本官一力承擔。”

賈寶玉不知何為“貼加官”,只是被那面若桃花男人話中的陰戾氣息嚇到,接著便見兩名司員上前,一人按住他,一人取了一張黃紙覆在他臉上,賈寶玉驚恐,“你們做甚麽?”

一面說,一面搖頭,試圖將那紙晃下臉去。

不想,被按住。

酒氣撲鼻而來,暈濕的黃紙糊住了他的口鼻,賈寶玉害怕,大口吸氣,又驚慌向謝鯨求救。

謝鯨這回不再應,昨日為賈寶玉說情休息一日,方才又勸了韓玉州一回,已是他念及兩家祖上舊情,但也僅到此為止了,再幫他,就是置定城侯府於不顧。

蓋因他調入錦衣府乃上皇之意,專為北靜王府及南山翁謀反、或者說忠慎親王謀反一案而來。若忠慎親王坐實謀反,當今便能收攏更多權力,此讓上皇感到威脅,所以即便當今明知哪些官員參與其中,仍需南山翁的口供鐵證來堵上皇之口。

而他,是上皇的眼睛。

謝鯨有預感,這一局當今贏面更大,謝家本無意,卻被上皇拉入局,若他再對天子心腹韓玉州多加阻撓,必會得罪當今,得不償失。

所以,賈寶玉還是自求多福罷。

謝鯨出神時,桑紙已貼到了三張,賈寶玉的聲音被悶在紙裏,只得瘋狂蹬腿。

供奉們瞧著不忍,偏過頭去,眼睛卻盯著他胸前的玉和懷裏的壇子,仍不見動靜。

道沖再次開口,“大人,這只怕是真不成,再想法子吧!”

韓玉州卻不理,只令道:“加!”

司員遂又加了一張,韓玉州沒再下令,靜靜瞧著賈寶玉仰起的脖頸青筋畢露,四肢奮力掙紮。

壇子中,南山翁已然知道他們在做甚,只一徑笑話他們,“偏是你們人族懂得怎麽折磨同類,聽聽,這可憐見兒的。”

“大人。”按住賈寶玉的司員出聲提醒,賈寶玉的脖頸由紅泛紫,掙紮力度也開始減弱。

“廢物!”韓玉州冷笑道,尋常人貼五張才到極限,這小色胚才四張就不行了!

“算……”

呼——

韓玉州正打算放棄,一陣裹著臭味兒的狂風湧灌進門,將那粘濕的桑紙高高吹起,又重重落在地上,砸作一團。

眾人只覺眼前一晃,兩道身影便立在凈室中央,並喝道,“修道之人,何故草菅人命!”

其餘人等猶在晃神,只韓玉州眼睛發亮,拊掌大笑道,“道沖真人,此法可行的!”這不就來了!

道沖忙回神,定睛一瞧,來人乃一僧一道,一癩頭一跣足,衣裳襤褸,骨骼清奇,如此法子顯現人前,可見二人法力之高深,忙問其來歷。

二人卻故作玄虛,不肯正面應答。

期間,韓玉州聽明門外千戶來報,這二人如同鬼魅般上山,並未觸動捉妖驅邪的法陣,駐軍護衛亦無法碰到他二人衣角。

韓玉州又瞧二人極為關註賈寶玉,見人一面喘一面咳,確實無礙,方肉眼可見松了口氣,便擡手打斷道沖,笑問道,“二位為何而來?”

只聽和尚正色回,“游歷至此,見有不平之事,不忍袖手旁觀,特來相救!”

韓玉州卻謔笑,“世間不平事多了去,怎的偏往我這裏來,二位不見這山上山下駐守著多少兵衛,不問擅闖,是想劫獄還是造反?”

“這……”二人頓住,一時無言。

他二人亦是無奈,此番風流孽鬼歷劫,處處有變數,神瑛侍者這裏亦然,命數裏本該由家宅不安引出的小鬼鎮魘之災不覆存在,卻有妖邪害命,雖靠補天石躲過,二人又突然占到其被害命之情景,只得匆匆趕來。

韓玉州見狀又笑,“看來二位是專為這銜玉落草的賈家二爺而來,既來了,也不著急走,我這裏有樁事須得煩勞賈二爺,但賈二爺瞧著著實解決不了,不知二位可願相助?”

一僧一道不應,韓玉州也不理論,只管說道,“若不幫也無妨,本官便只得繼續在賈二爺身上下功夫了,所幸錦衣府別的還有限,就是刑罰手段多,再不濟,我們這山上刺殺偷襲便沒斷過,一二個人死了傷了也是常有的事……”

一壁說著,一壁笑著瞧向床上奄奄一息的賈寶玉,死傷者將是誰,不言而喻。

一僧一道俱是吸氣,二人對視一眼,許久,道人動了,行至賈寶玉床前,拿起他胸前的通靈寶玉摩弄一番,嘴皮翕動,喃喃低語,似在跟那玉交流。

忽的,玉上閃過一道七彩寶光,室內便響起南山翁撕心裂肺的獸嗥。

賈寶玉在一連串折磨下,驚得白眼一翻,暈了過去,餘者雖也被吵得不行,但面上皆是又驚又奇。

韓玉州嘴角掛笑,滿眼興致望向賈寶玉,這可就有趣了。

渺渺真人與茫茫大士見神瑛之困已解,便想離去,不想韓玉州卻不放人,收起笑,閑閑道:“二位被征召了。”

一月前,欽天監並僧錄司、道錄司下令征召各州府縣下屬各司能人異士,此二人不應征召令來也就罷了,神不知鬼不覺的,豈料竟會冒頭為賈寶玉出頭,那就怪不了人,若不想惹上官司,必須等此案了結了再走!

韓玉州又道,“二位法力高深,悄無聲息走了,本官也攔不住,但賈二爺、榮國府賈家,本官還是能拿捏一二。”

話畢,也不理二人反應,帶著磁壇及其他人撤出了賈寶玉的院子。

而被忽略已久的南山翁,只覺倏爾便置身業火之中,寸寸肌革都燃起火苗,幾欲被燃燼,此可比磁壇的煉化之能、神像前的神光普照痛苦千萬倍,且磁壇煉化速度變快了,南山翁只覺自身修為正在快速消散,下肢亦在煉化!

正值其在痛苦之中不斷思忖如何自保時,卻被帶離了那煉獄。

只剛得休憩片刻,便聞壇外小兒問,“如何,南翁可願招了?”

南山翁暗恨那莫名出現的一僧一道平白壞他計劃!

韓玉州不聞老狐妖回答,便同謝鯨笑道,“看來還得送去陪陪那賈二爺。”

“別!”南山翁低頭瞧了瞧已化去半截的下肢,咬牙阻止道。

而後,耽擱了一月有餘的審訊終於開始。

又說凈室內,茗煙李貴等終於被放進來,見賈寶玉癱軟不醒,室內狼藉,只餘那老大夫摸脈開方,一僧一道二個邋遢人無奈靜立,皆為賈寶玉抱屈,大哭大嚷起來,“二爺受苦了,回去定讓娘娘治他們的罪!”

賈寶玉夜間方才迷迷糊糊醒來,忽見茗煙等親近人守著他,眼睛還腫得跟核桃似的,亦是沒忍住委屈,大哭起來,因有人縱著哄著,遂一把將胸前的通靈寶玉扯下摔到地上,“又是為的這勞什子!”

這一回,心裏是真真切切恨上了,等茗煙撿起那石頭又摔、撿起又摔,直鬧騰了半個晚上,還不叫將那石頭掖在床上睡。

才被洗去粉漬脂痕的補天石亦多有委屈,不能同賈寶玉訴說,只得去尋那一僧一道,質問道:“白日裏,二位大師言神瑛帶我見識了一番風流富貴,我今日當償還他這一場恩債,助他一份前程,可他卻如此待我!”

原來,白日裏這僧道二人不願沾染世俗朝廷之重因重果,才出手凈化了被聲色所迷的補天石,並忽悠它收拾那狐妖,幫助賈寶玉。

眼下見補天石委屈,二人心虛又負疚,忙忙安慰,並承諾次日會告誡神瑛它之重要性,方才將石頭哄住。

卻說清虛觀有一僧一道及通靈寶玉坐鎮,審訊之事事半功倍。雖南山翁也有耍心眼不老實的時候,但韓玉州將它送去賈寶玉身邊待了幾回,將這一人一狐都折騰得死去活來,也就老實了。

賈寶玉滯留清虛觀的第三日,劫獄之事再次發生,此次聲勢之大碾壓前一月之數,想來是南山翁手下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它處境不好,竟是孤註一擲,放手一搏,雙方因死傷慘重。

這一日後,朝中亦有大動作。

消息靈通者如承熙郡王,得知皇帝私下分派欽差出京,便知賈寶玉起到作用了,一味拊掌高樂,心底對那通靈寶玉也起了些心思;消息閉塞如榮寧二府等,在忠慎親王府被錦衣府圍困時,也知曉了。

賈赦自賈寶玉離去之日便一病不起,得了這消息,又氣暈過去,暗自仰天大嘯:誰承望,他脖頸上這鍘刀竟是親侄子親手架上去的!

賈母也因那日出了汗又吹了風病倒了,對外卻只敢道是賈寶玉出息了,她興過頭,年紀大沒承受住,太醫也不敢請,只尋民間大夫開了幾劑藥應付著,又因日夜提心吊膽,生恐滅門之禍降臨,病得愈發嚴重。

眼見母子二人日漸憔悴卻言不開口,賈政王夫人、賈璉王熙鳳等便覺必是大事,心內俱忐忑,再加之賈寶玉一去便沒了消息,更是不安。

賈璉本欲外出打探消息,卻被多年不管事的賈敬派人堵了回來,除囑咐他緊閉府門,不許到處串聯打聽消息外,還留了句“未到生死存亡之際”的莫名話語。

好在賈母聽了這話,心寬許多,少少能進些粥水,到底扛住了。

此後一月,都中朱門大戶家家閉門,不時便聽說有獲罪下獄的,四王八公中有三家遭了殃,賈珍心也慌,無奈賈敬遣人看住了他,不許他外出,故只能到榮府打聽消息,沒想到一向穩重的老祖宗比他還慌,賈珍恍惚猜到些內情,嚇得回府閉門,再不敢出。

一月後,都外犯官及其家眷亦陸續押解入京,賈寶玉方被護送歸家。

賈家上下見他瘦得脫了相,未及說話就嚎啕大哭起來,便知道在外吃苦受委屈了,一家子父母兄嫂姐妹亦跟著泣哭,丫鬟仆人們也都抹起眼淚。

不過,“苦後回甘”。

忠慎親王被定謀反、抄家圈禁後,賈寶玉參與審訊有功的消息四散傳開,有人喜歡有人恨。

隨之而來的便是皇帝重賞,除去大量財物玩器及賈母的補身藥材,還賜下一個龍禁衛名額,賈寶玉年滿十六即可上任。

這可與蠲來的那等不同,入了當今青眼,日常在禦前行走,一旦立功或得賞,便可往武官路子上走,且同僚或是青年才俊或為高官貴戚之子,將來人脈不愁,除去賈政略惋惜賈寶玉不能科舉出仕外,真是色色令人滿意。

賈寶玉出息了,最高興的莫過於賈母,精氣神回來了,病自然好得快了。而賈赦見賈寶玉得賞,自身遲遲沒事,暗自僥幸:許是錦衣府並未查到他之事?遂亦振奮起來,病氣去了大半。

而賈寶玉在長輩、姊妹、丫鬟們的安撫下,漸次忘卻了那一日差點兒窒息而亡的恐懼及這一月來的高壓威嚇,尤其往日對他非打即罵的父親竟也慈愛起來,不再追著他讀書寫字,因而漸漸安樂起來。

身子養好後,父親居然催促他外出交友赴會,加之近來宴會竟也色色合他心意,不再是那些吵鬧的戲酒、低俗的淫。樂,多是詩會、文會、賞花會,才子佳人、風流文雅,賈寶玉再歡喜高樂不過。

只他不知,此都是外頭那些人專門迎合他的喜好弄出來的。

這一等人乃因他自南山翁一案入了皇帝眼,特來結交、示好;另一等是聽聞他之“破案才名”,慕名而來;

還有一等則是專來酬謝的,南山翁一案,北靜王遺黨、忠慎親王一系等多名官員被問罪,朝堂中空出不少官位,雖有皇帝心腹,卻不滿額,因此升遷的不在少數,不少人家記了恩,便命家中次子幼子等與會,贈些謝禮。

不想,這等官家子弟見了這“大功臣”,不免有些失望,賈寶玉生得靈秀、性情溫和,有幾分詩才卻不通時政,聞人打聽立功之事,每每避而不談,除去保密之名,竟有些心虛及恐懼,問得深了,還尋借口遁逃,讓人不由疑惑這“功臣”之名到底屬不屬實。

由此,便有些“名不符實”的名聲傳出,越是如此,越有人求證,賈寶玉每每被人問得憶起那日將死之時的恐懼,漸漸地不愛出門了。

因得不到證實,流言便也越演越烈,直至一日聖旨下,提賈赦質審後,達到高。潮。

原平安州節度使李敏達獲罪後供述,他與賈赦內外勾結,多次包攬詞訟、賣官鬻爵,賈赦因被封存家產,下獄質審。

賈赦雖未定罪,但李敏達由南山翁一案下獄,賈赦又由李敏達牽出,一時間,賈寶玉踩著伯父上位的流言甚囂塵上。

賈寶玉聲名遂兩極分化。

榮國府中亦如此,即便有賈母、王夫人,也彈壓不住,邢夫人及身邊伺候的諸如王善寶家的、賈赦的姬妾丫鬟等,日日在東院不避諱地叫罵,每當賈母將邢夫人叫去訓斥一頓,便消停會子,過後又繼續,兩房伺候之人更因此事別了不少苗頭,鬧得府中雞犬不寧。

賈寶玉、賈璉、探春、迎春等姊妹間也生了嫌隙,迎春更是日日落淚,見了賈寶玉也不大理了,賈寶玉見此又羞又愧,門也不出了,只呆呆傻傻地念叨著往日姐妹和樂的場景,念叨著離開多時的林妹妹和雲妹妹。

賈璉坐在房前的石磯上,茫然失措。

賈敬只許他打點父親獄中吃住,不準尋人打聽或求情,老太太和太太亦不入宮求見娘娘,他便只能白捱日子,等著“鍘刀”落下。

賈璉不知坐了多久,忽覺身邊多了個人,原是王熙鳳,只聽她道,“二爺,我越想越覺著老太太不對勁兒!你想想那日她說的話……”

——混賬行子,你祖宗、老子留給你的錢不夠花嗎?攬這些爛事兒,去掙那些個昧良心的錢!就為這幾個錢,賈家幾輩子的英名都叫你給毀了!

“勾結外官、包攬詞訟,往說輕了是結黨營私,往重了說,那可是意圖謀逆的大罪,尤其平安州節度使在外掌兵,這可是大忌,可老太太卻一直指著錢說話……”

其中或許有替大老爺辯駁之意,但說句不孝的話,王熙鳳覺著老太太那日好似並不著急,甚至還有些歡喜。

她悄聲同賈璉一說,賈璉依舊沈默,不知聽進去沒有。

說起賈母,她確實高興。

昔年,榮國公賈代善對李敏達有提攜舉薦之恩,因而當年李敏達發現賈赦參與平安州屯兵之事後,迅速出手幫他掃了尾,作為回報,賈赦用印鑒幫李敏達平過幾回事,又給李家子弟及李敏達親信寫過舉薦信,如此有來有往,兩人便聯系起來,這才有了後來的一樁樁包攬詞訟及賣官鬻爵之事。

這些年,賈赦避居東院不管事,賈母常常憂心終有事發之日會禍及滿門,而今卻只定了包攬詞訟、賣官鬻爵等罪名,與謀反相比,這些算得了甚麽!

她不管是皇上沒查到,還是看在娘娘有孕,亦或者寶玉立功的份兒上不追究,只要榮國府還在,大兒子定罪也就定了,所以,那日她才會那般高興,那般提醒賈赦:咬死了為錢才行錯路,絕無謀反之事。

賈赦在獄中亦發現當今並不追究此事,因而主動認罪,只他在獄中日子並不好過,忠慎親王謀反牽連了太多人,獲罪之人皆以為拜賈寶玉所賜,也不管他這個大伯是不是因侄子進來的,獄卒一錯眼,便會捱一頓毒打,賈璉打點的吃食日常被掀翻,被褥亦常常被打濕,可謂是饑寒交迫,著實受了一番罪。

數日後,判決下,賈赦發配充軍,收繳非法所得,剩餘發還,原包攬詞訟本該判處褫奪世職,但因榮國府早早由賈璉襲爵,皇帝念及賈璉不知情,便免除了這一項,但賈璉其侍父不嚴,爵降一等,以示懲戒。

皇帝這一番輕拿輕放,在外人眼中,賈家連傷筋動骨都算不上,皆暗暗衡量起賈妃同賈寶玉的份量。

賈璉帶著闔府領旨謝恩後,在地上跪了許久,他也覺慶幸,慶幸未被父親之罪株連;又深感無力,榮國公府的爵位便只到他這一代了,若將來有了兒子,需得另謀出路。

不同賈家的跌宕起伏,承熙郡王忙活一氣,卻只得上皇、皇帝賜了些財物補償,權力、差事一樣不見,承熙郡王急了,在義忠親王面前不免抱怨。

義忠親王只目光沈沈望著他,“老大,起事那年你已過弱冠,一直跟在我身邊,為父何時叫你覺得行事瘋魔,似被鎮魘了?”

承熙郡王一時哽住,思忖片刻,驚訝望向他父親,“如果……您沒有,那祖父和四叔為何?”

“為何?”一種親王嘆息一聲。

“為你老邁多病的父親不郁郁而終,為了你們這些不成器的孫子孫女不一輩子困守在一座小小的宅院裏!”

承熙郡王楞怔,喃喃道,“不,不是這樣的!”是祖父有愧!是四叔得位不正!是他們欠我們的!

義忠親王見他這副魔怔模樣,越發不悔將手下人都抽去給了明昌。

待承熙郡王發現義忠親王收走了他手下之人,不甘之後,亦不在意了,南山翁一案,叫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原本嗤之以鼻的旁門左道竟有這般力量。

如此,他也不糾結父親手下那些個老仆了,自個兒蓄養能人方士更為方便,亦不招人眼,一舉兩得,還有賈寶玉那塊通靈寶玉,他得了確切消息,確是件至寶,亦入了皇帝四叔的眼,若能謀得,至寶在手不說,還能壓皇帝一頭,何樂而不為!

卻說都中腥風血雨,胤礽也沒閑著。

南山翁一夥殺他好幾個護院,皇帝漁翁得利,他很記仇,誰都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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