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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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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然

秦臻站在衛生間洗手池邊,按照他說的弄了肥皂水。

李洵緩慢脫下半幹的衣服隨手仍在地下。

原本不大的空間塞了兩個人,秦臻能聞到來自於他身上那股帶著溫度的潮濕氣息。

她從來沒有過和剛認識僅兩天的男性,在如此狹窄的空間內離得這麽近,並且這名男性還赤著上身。

還好她不算太矮,視線正好對著線條優美的鎖骨,而不是再往下那鼓脹結實的胸肌。

李洵此時安靜的低頭看她,目光黑沈沈的,一股子壓迫感籠罩下來。

秦臻小退一步:“轉過去。”

李洵聽話轉身露出後背,她暗暗松一口氣。

看著又腫不少,把浸滿肥皂水毛巾稍微擰一下,小心翼翼沖洗傷處。

水珠順指縫流下墜入盆中,濺起一圈圈無聲地漣漪。

那些疤痕看的秦臻很難受,不知道李洵經歷過什麽。

她低聲道:“李洵,疼就出聲。”

“恩。”他答應了。

反覆沖洗數次後,塗上了老板送來的藥膏。

結束後,見他滿臉細密汗珠,秦臻順手幫他擦去。

李洵頓住,僵著身子沒動。

夕陽緩緩落入地平線,最後一縷光淺淺照進屋內,不一會就消失了。

秦臻打開燈,拿起體溫計一看,38.9。

回房間洗了澡再回來時李洵就開始發燒了。

屋裏沒有空調,只有一個插上電“吱嘎”響的電扇,他面頰通紅的側躺在床,汗水洇濕白色的枕頭。

秦臻餵他吃了退燒藥,又從老板那借來立式電風扇,島上買不到退熱貼,只能反覆打濕毛巾擦拭降溫,秦臻指尖觸到他的頭發。

非常柔軟,發絲烏黑卷曲纏繞指尖,像是不想讓她離開。

那些傷是什麽呢?

屋裏太安靜了,她止不住的想。

李洵半夜時醒來一次又測了體溫。

38.1度,退了一點。

窗外忽然霹下閃電,夜空亮如白晝,緊接著,一道悶響的雷聲從遠傳傳來。

海風呼嘯著,巨大棕櫚葉被吹的狂舞。

雨滴終於落下,滴滴答答擊打在暴曬了一天的地板上,雨水混雜泥土的氣味透過門縫吹進屋內。

秦臻剛從外面回來,把雨傘立在門邊,然後把從老板那買來的面條雞蛋放到廚房。

檢查了下,塑料袋系的緊,一點水也沒漏進去,雞蛋也沒碎。

發尾濕了一點,她看一眼李洵還沒醒,就只用毛巾擦擦。

今晚民宿提供的仍是海鮮和水果,李洵吃不了,她只好自己做了。

水滾下面,磕入雞蛋,快出鍋前撒了一點鹽,一碗清湯面出鍋。

把桌子拖到床前,再把熱氣騰騰的面跟筷子擱在桌上,忙出一腦門的汗。

李洵緊閉著眼,又長又密的睫毛輕輕顫抖,口中似乎喃喃著什麽。

她心中微動,把頭湊過去。

“別……”

還沒聽清,李洵抽搐一下忽然睜大眼睛,眼神失焦呼吸急促,像是夢見了什麽可怕的事。

秦臻趕緊叫他:“李洵!”

他慢慢眨了下眼,對上秦臻的視線,眼尾泛紅嗓音沙啞:“臻臻。”

鼻音很重,像是馬上要哭了。

他忽然握住秦臻的手,手心潮濕指尖冰涼。

秦臻沒有被冒犯的不悅,而是生出極強的憐惜和保護欲來。

“不知道你夢見什麽了,但那只是夢,別害怕。”她在床邊坐下,輕輕撫摸李洵蓬松柔軟的頭發。

秦臻一直睡眠不太好,小時候也總是做夢,媽媽就會像這樣守在床邊,輕輕的安慰。

過一會,她會再次睡著,一覺到天亮不再做夢。

李洵神色肉眼可見的放松了一點,他靜靜的看向窗外。

“吃點東西吧。”再等下去面就坨了,秦臻只好出聲打斷他的思緒,手還被用力攥著,她忍不住動動手指。

李洵怔了下把手松開,手中空了的同時心頭劃過一絲失落。

他看著那碗面,“你煮的?”

“當然,老板那只有這些,你有傷口吃不了海鮮,只能吃這個了。”秦臻把筷子遞給他,“別太期待味道,我很少下廚。”

李洵接過筷子,挑起面條嘗了一口,然後又一口,直到嘗完這一大碗面也沒做出什麽評價來。

秦臻單手撐下巴看著他吃,這樣看來是味道不錯了。

秦臻父母在大伯工廠裏打工,沒太多時間照顧她,從小到大都在寄宿學校,吃食堂的時間遠大於在家吃飯的時間,自然也沒什麽下廚的機會。

周末不加班的時候,秦臻媽媽會做一大桌子菜,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在她父母心裏,住在學校的女兒是在吃苦受罪,所以一放了假就變著花樣做好吃的,高中那時候周末不能回家要補課,她的爸爸會特意開車送來一大堆零食,讓她和宿舍的同學分著吃。

全班同學都知道,就屬她零食最多。

雖然家裏不算富裕,但她一直過得很幸福,父母都在力所能及的滿足她的一切願望。

“飽了嗎?”她遞過餐巾紙。

李洵擦了嘴,輕輕嗯了一聲,他烏黑的眼眸裏印著秦臻的身影,“臻臻,謝謝你照顧我。”

“沒什麽啦。”秦臻笑了笑,把碗撿到水池裏沖洗,“再量一□□溫吧。”

“好。”

李洵把體溫計夾住,目光隨著她忙來忙去的身影移動。

見秦臻收拾的差不多了,他輕聲開口:“你想聽個故事嗎?”

秦臻一楞,把手擦幹坐下,“好啊。”

她大概猜到李洵要說什麽,關於他背上的傷疤。

蒼白幹燥的嘴唇微微開啟。

因為發燒,他說話聲透著沙啞,在講述整個故事時絲毫沒有代入自己,仿佛只是個旁觀者。

那是一個黑暗的,荒唐的故事。

一個叫利亞姆的小男孩,他的媽媽自殺了,在他八歲生日當天。

利亞姆被送到了爸爸身邊。

利亞姆的爸爸生病了,他是個雙面人,有著病態的控制欲,他厭惡憎恨利亞姆,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利亞姆。

在外人看來,他爸爸是個成功的商人。

可只有利亞姆知道爸爸真正的樣子。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會在每個雨夜出現幻覺,會暴怒的抽出皮帶狠狠地鞭打他,只有在宣洩完心中怒火後才會停下。

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又會讓醫生進行治療。

可治療有什麽用?傷痕會反反覆覆出現在利亞姆身上。

這一直持續到他十五歲,他的爸爸逐漸衰老沒有辦法再繼續虐待他了。

利亞姆變得高大,變得強壯,他開始反抗。

他努力活著,努力讀書,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徹徹底底的逃離這個惡魔。

可他發現,逃離沒有盡頭,必須正面迎戰將惡魔徹底擊敗,否則後患無窮。

說到這,李洵停下了。

秦臻問:“後來呢?”

李洵笑了笑,“不知道。”

說了這麽多話,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於是拿起玻璃杯喝幾口水。

秦臻聽完故事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心事重重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

翌日,風和日麗,大雨的痕跡被太陽烤熾的一幹二凈。

李洵的體溫退到了正常的溫度,可背後的紅腫難消,所以秦臻仍繼續幫他上藥。

早上煮了剩下的面條加了兩個雞蛋,一人一碗吃完。

估計是傷口仍在疼痛,李洵看上去沒什麽精神,側躺在床昏昏欲睡。

秦臻想了想,還是取消後面的計劃,她打算在李洵傷好前一直照顧他。

躺在屋外的搖椅上晃蕩著,忽然擁有很多閑暇的時間竟不知做什麽好,一直看海也會膩味。

秦臻盯著遠處忽然坐起,火速沖回房間拿出速寫本和鉛筆,一屁股坐下對著那對漫步的情侶“唰唰”畫下幾筆,迅速勾勒出靈動輪廓,再添幾筆,人物立即活躍於紙上。

秦臻從小喜歡繪畫。

初三那年她想報美術生,但沒能成。

中考前她提出這個想法,爸爸思來想去詢問了大伯的意見,在爸爸心裏大伯是家裏最成功的人也是最有遠見的人。

大伯讓開網吧的兒子,也就是她的堂哥幫著查一查,堂哥在某度一搜,答覆大伯:不成,人家都說藝考難得很,是獨木橋,而且那些藝考生人家都是從小就開始學畫畫的,像小真那樣中途去考不行的,差一大截!

大伯原封不動告訴爸爸。

那幾天,爸爸焦慮的睡不著覺,有一回秦臻半夜去衛生間,還撞見他在陽臺抽煙。

她知道爸爸在焦慮什麽,一方面不想違背女兒的意願,另一方面又覺得大伯的話有些道理。

秦臻想了想,畫畫也可以當做愛好。

後來,她很爭氣的考上一所不錯的高中,選了文科。

高考結束後,大伯提出讓她學個會計。

以後要是找不到工作還能去他廠裏上班,爸爸媽媽也一致讚同,認為大伯說的有道理。

於是她報了鵬市大學的會計學專業。

其實,除了畫畫,秦臻對其他的東西都提不起興趣。

所以選什麽她都無所謂,只要爸爸媽媽高興就好。

渾渾噩噩到畢業,她恍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似乎就要定型了。

隨波逐流,任命運捏成什麽形狀。

沒有目標,沒有做過堅定的選擇。

沒有耗盡力氣為此生所想而搏鬥過。

細長筆尖“哢嚓”斷在紙上,留下意料之外的一筆。

秦臻呼一下吹走黑色碎屑。

這支段就斷吧,還有別的的鉛筆,她心想。

李洵醒了,捧著筆記本電腦走出,“臻臻,我手機沒電,可以借你手機打幾通電話嗎?”

“好啊。”秦臻把手機遞給去,然後換了支筆接著畫畫。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李洵面露歉意的說:“教授又發郵件了,估計要弄到半夜,晚飯你自己去吃吧,我隨便吃一口就行了,對了,手機可以晚點還給你嗎?我的手機好像出了點問題,現在開不了機。”

“可以呀,你拿著用吧。”島上不像國內大部分手機支付,消費都是用紙幣,所以沒有手機也沒大礙。

秦臻吃膩了民宿老板提供的飯,跟著人群漫無目的走到一間熱鬧的酒吧。

不大的地方坐滿了人,嘈雜擁擠,要平時她是絕不會選擇在這裏吃飯的,可今天不知怎的,走到這就不想再去別處了。

翻翻菜單,價格依然貴的要命,她只點了最便宜的海鮮意面。

秦臻撐著下巴四處張望,從出來旅游第一天到現在一直是和李洵一塊吃飯,冷不丁一個人還有點不習慣了。

讀大學的時候,天天和同寢室的錢雅一起吃飯,後來錢雅談戀愛了,她變得形單影只。

後來,她在大二那年也談了場戀愛,於是又有人和她一起吃飯了。

社團招新,秦臻剛被選入宣傳部不久,一個學姐把宣傳校內荔枝園的稿子交給她,交代她去攝影部找個學長配幾張圖。

秦臻誰都不認識,在攝影部教室外站了半天沒敢進去,直到裏面有人出來——

瘦高白凈面容清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上拿著一部單反相機。

她支支吾吾的說了緣由,那人沒猶豫半分,直接帶她去拍照片了,離開教室前她聽見身後有人大喊:林潮,平時怎麽沒見你這麽熱心啊!

原來他叫林潮。

從那天起因為社團活動經常會見到面,林潮非常熱愛攝影,每當秦臻在的時候,他就主動湊上來幫忙,後來有一次林潮約她登山,在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時向她告白,秦臻接受了。

直到林潮大四畢業的暑假,他紅著眼睛對秦臻說:我爸媽離婚了,我得和我媽移民去澳洲……

秦臻平淡的與他分手,從那以後他們沒有再聯系過。

要問秦臻傷心麽,是傷心的。

但她一早就知道大學裏的情侶是註定要分手的,所以當這一天來的時候,她坦然的接受了。

後來錢雅也分了手,她倆又湊到一起。

秦臻點了一杯雞尾酒,端起酒杯啜飲一小口。

“泥嚎?”怪腔怪調,有點熟悉。

秦臻回頭,是那個機場外見到的金發歐洲帥哥。

他欣喜的在旁坐下“我是阿諾,我記得你叫林。”漂亮的湖藍色眼睛在燈光下發亮。

“你好呀,你在這座島上也有工作嗎?”秦臻感到好奇。

“對呀。”阿諾咧開嘴笑了笑,秦臻忍不住看向他的牙齒,又白又整齊。

秦臻問:“你沒有假期?”

阿諾搖搖頭說:“沒有。”

秦臻為他感到難過,沒有假期一直工作,莫非是生活困難?

阿諾似乎明白她在想什麽,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搖晃,“NO!”

“我工作旅行,賺很多錢,存下來,去下一個地方,我喜歡這樣,這已經是第十二個國家。”阿諾面露得意,他清晰的知道自己的選擇並為此感到驕傲。

秦臻意識到自己想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不是什麽充滿苦難的故事,而是令人羨慕的積極人生。

她想起曾經在電影《普羅米修斯》中的一句對白:

——人生不是軌道,是曠野。

不是每個人都要擠破頭的掙一個體面的工作。

不是每個人都要按部就班,到什麽年紀做什麽樣的事。

不是每個人都要過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人生。

人生可以充滿不確定,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吧。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動,想從阿諾那裏知道更多他的生活。

阿諾也非常樂意和她分享,他說:“我已經旅行三年。”

他掰著手指細數,“墨西哥、危地馬拉,哦那裏的咖啡很好,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哥斯達黎加、巴拿馬……”每提起一個地方,他的神情都不一樣,興奮地陶醉地,他邊說邊在腦海中回憶當時的畫面。

關於旅途中的故事,他能源源不斷的說個幾天幾夜。

秦臻聽的如癡如醉,仿佛自己也加入這趟旅程。

聊到最後,阿諾提了一嘴:“明晚八點雅瓦莎酒店有個party——雞尾酒之夜,是島上的傳統哦,很多帥哥,非常棒!”

說起帥哥,他眼睛亮晶晶的。

秦臻喝到第三杯雞尾酒,她迷迷糊糊說:“帥哥?有什麽好看的。”

阿諾雙手撐著下巴,這是他的第四杯,“我喜歡男人,我愛看帥哥。”

秦臻沒有感到意外,而且她喜歡和直白坦蕩的人做朋友,無關其它,“好呀,那就去看。”

阿諾撐不住暈眩趴在桌子閉上眼。

周圍靜悄悄的,原本在這用餐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秦臻望著海面,心中巨浪滔天。

她拿起酒杯輕輕和對方碰了一下,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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