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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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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傍晚時分,天空下起了綿綿細雨,此時尚在寒末,涼氣甚重,範世瑄裹著厚厚的皮毛鬥篷,手腳仍舊十分冰涼。

自打荔春去了後,身邊便沒有可以說的上話的體己人,而她經歷了幾度悲痛交絕後,整個人的狀態都有些郁郁寡歡,整日裏的話也少的可憐。聖上擔心她總這麽下去於腹中胎兒不利,便也撤了她的禁足,甚至每日晚間都會來陪她說說話,解著悶兒。

她擡頭看著窗外的夜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想著去門前迎著聖上。

因著她近來總是體寒,屋子裏的火爐子也多擺了一件,此時身前火氣溫烤著她,也擋了她起身的路,便揮著手示意身邊的侍女撤到一邊擺放。

她一手托著小腹,小心翼翼的從軟榻上起身,雖是孕狀不是很顯,但她總覺得近來的身子漸漸有些沈了。

“娘娘,當心腳下。”

身邊伺候的侍女輕聲提醒著,一邊彎腰替其整理好裙擺,卻忽而傳來一陣驚呼。

“娘娘——娘娘——血——”

那侍女驚恐的看著自己指尖處猩紅刺目的液體,一時驚嚇到說不出話來。

“血…”範世瑄面色慘白的低頭看向自己下身,裙擺上漸漸浸染的紅色,像是一朵妖艷奪命的花,直竄上她的心口,整個人筆直的倒了過去。

消息傳到延熙帝耳邊時,他正和季世承、周騫木商討著明日處決趙昧的事宜,在知曉了瑄妃的情況後,延熙帝立刻坐不住了,匆匆交代一句便即刻擺駕去了賢淑宮。

恭送聖駕離去後,周騫木回頭看著身邊這位一身不染俗氣的硬朗男子,眼中意味深長。

對於季世承,他曾有心調查過,只是對方一向不爭名奪利,不喜功祿,所以他也一直未曾將對方看進眼裏,卻不曾想,他竟也是得聖上青睞有加。

周騫木有意想與季世承深聊,可對方壓根就沒想搭理他,轉身要走,被周騫木出言叫住。

“聖上方才之意是希望你我一同去刑部清剿違逆的護城軍,以防明日絞殺人數太多而引發百姓恐慌,是以應當盡快著手去辦才是。”

他有意提醒著,一來是聖意不可耽誤,二來是看不慣對方那一派自作清高作風,總想著拿聖上去壓著。

季世承停住腳冷眼斜看了他一眼,半天丟下一句:“無需你多話。”便揚長離去。

周騫木杵在原地氣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饒是心裏堵著口氣想要找對方理論,出了殿門已不見對方的身影。

屋外冷雨淅淅瀝瀝的下著,整個天空黑沈沈的,他站在殿前看著遠處朦朧雨夜中的刑部大獄,一時百感交集,恍了神。

刑部牢獄中人聲斷斷續續的響起,樓雲槐估摸著時辰便將手中的“夙生花”倒進酒壇裏,隨後將幾壇子酒水丟在獄卒們的飯桌上,客氣的美言幾句後便在一陣歡聲中抽身而去。

一刻鐘後,三個黑衣人摸進了刑部大獄,牢房外門的看守獄衛神志恍惚迷離,看見三個黑衣人時咧著嘴在那癡笑不停,袁戈忍不住嘴角一抽,道:“按計劃分頭行動。”

話末,三人動手先將眼前獄衛敲暈後,分成兩隊,向不同的方向查探。

“哥,我去救林縛他們,你去救黑鷹。”

化春丟下話,還未等牧冷應聲,人就跑遠了。

大牢內各條走道片區的獄衛均被樓雲槐投了藥,眼下一個個神情恍惚迷離,手腳軟弱無力,幾乎是一手一下就給打趴下了。

化春以前常跟著趙昧來刑部審問盤查,對於大牢裏的路線十分熟悉,是以很快就找到了關押林縛的牢房。只是他乍一眼看去,刑架上的人渾身血淋淋的傷痕,嚇得他差點驚聲大叫了起來。

“林縛!林縛你…”

跑到跟前時,他才看清那張血糊糊的臉,心中松了一口氣,就聽一旁角落裏,有人氣弱懸游的扯一嘴:“我在這。”

化春看過去,林縛和劉陽兩人挨坐著,滿身刑痕刺目驚心,好在二人體格練達,都還能撐得住。見到化春後,兩人扶著墻爬起來,問道:“公主怎麽樣了?去救公主了嗎?”

化春見他們手腳均被鐵鏈鎖著,便掏出從獄衛那拿來的鑰匙環,替他們解開鎖:“駙馬去救了,怎麽樣?能撐住嗎?”

林縛和劉陽點頭,三人分頭去解救護城軍的其餘弟兄們。

另一邊,袁戈根據化春畫的大牢路線,很快就找到了重刑牢房的位置,他看著那間牢房時似曾相熟,回想著自己上次入獄牢時好像也曾誤打誤撞來過此地,只是那時候裏面關押的是一位男子。

他將路線圖塞進胸口,拿出鑰匙去開門鎖,動靜驚動了牢房角落裏蜷縮成一團的黑影。

“袁戈?”

“是我,公主,是我來了,我來帶你走。”

袁戈激動的打開了門鎖,幾步來到角落處,將對方緊緊的擁在懷中。

“嘶——”

細小的一聲呢喃,將袁戈激動的心一瞬間拉了回來,他低頭看向懷中的人兒,一顆心如被烈焰灼烤的鐵鉤生生的鉤刺著。

他最愛的人兒,此刻全身遍地落滿了傷痕。

“他們竟然對你用了刑。”

幾乎是憤恨難耐,袁戈摟著趙昧的手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趙昧有些木訥的由著對方抱著,一顆涼透的心漸漸有了溫度,她閉著眼睛靠在對方的肩上,幾日來的身心摧殘讓她很難打得起精神。

“不施點刑,旁人不會相信我是真的犯了謀逆之罪。”

那個人便也沒有理由去隨意處死一國的公主。

自周騫木走後不久,便有人將她帶到審訊室裏,不問始末,不聽辯解,直接對她用刑。她知道這些人是直接聽命於聖上,也清楚這些所謂的刑法過場,所以她沒有抗辯過一次。

她心裏清楚,既然那人希望她死,她便沒有了生的希望。只是…

“你不該來的。”

她擡起頭來,看著那道削尖的下顎線,和那雙眼底烏青的擔憂,心裏是心疼他的。

“我若是不來,你就想這樣拋下我了?趙昧,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袁戈眼底的堅毅擊潰著她,試圖將她一再想要熄滅的火苗重新點燃。

“阿昧…”他親吻著她的眼睛,懇求道:“阿昧,就算是死,也不要死在這裏,好不好?”

趙昧幾日來的沈淪無望在這一刻盡數掀翻,她還有愛她在乎她的人,還有不顧危險對抗皇家天威也要救她的弟兄,她又怎麽能就這麽輕松的死去呢?

她從袁戈的懷中掙紮著坐起身子,眼神堅定的回應著:“好,我們一起逃出去。”

袁戈扶著趙昧往刑部外走去,在過第二間門監時,迎面撞上季世承一人前來,對方看見二人情形時並不驚訝,反倒是看了一眼門監旁倒地的獄衛,眼裏表現出幾分嫌棄與輕蔑。

袁戈立刻警覺起來,他將趙昧護在身後,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對準著倒地獄衛手中的長刀,目光凜冽,蓄勢待發。

另一邊,牧冷帶著黑鷹的弟兄想要去救出三皇子,剛到重刑牢房的外道上便聽見裏邊傳來了兵刃相碰的打鬥聲,一貫的警惕使他原地觀察了片刻,待看清了裏面交鋒的人時雙目陡然一激,正要拔刀沖上去時,被身邊的弟兄一把按住。

“大哥,他們的事你摻和什麽,眼下救出三皇子才是正事。”

牧冷抉擇不定時,身後響起了一道高揚的笑聲。

“呵呵呵呵…還想著救三皇子啊,難道你們都沒聽說過嗎?”

周騫木帶著一群中尉軍堵在後面,將唯一能夠出去的走道徹底堵死,他咧著嘴角,一副勝卷在握的樣子,慢慢的走到中尉軍的前方。

眼前的這番架勢,黑鷹們自是知曉這是一場拼血拼肉的硬仗,可還是有人不甘心的大喊出來:“你把三皇子怎麽了?”

周騫木低頭勾了勾嘴角,隨後一雙眼陰霾到詭異不清:“你應該問問本朝的景言公主,她把你們的三皇子怎麽了。”

此話一出,黑鷹中一陣惘然和躁動,周騫木雖沒有明說,但其話裏的意思大抵是能猜到的。當年黑鷹眾多弟兄皆是死在了趙昧的劍下,如今新仇舊恨像是一張掛滿尖刺的鐵網,恨不得將趙昧絞殺其中。

牧冷臉色鐵青著,他清楚的知道身邊這些負傷的弟兄此刻內心蠢蠢欲動殺氣,他們早已經拋開生死,不過是一個偉業的信念支撐著彼此那顆茫然的心。

有人提著刀罵罵咧咧的要往裏道沖,被一把冷冽的長刀橫在眼前。

“狗皇帝的走狗,都是黑鷹的死敵,我牧冷又豈會留你逍遙快活。”

黑鷹一向追奉唯命是從,即便有很多人心中憤恨難平,可大敵當前,又豈會由他人鉆了空子。

一間狹窄的過道上,激起了一陣陣的殺戮與嘶啞低吼聲,牧冷不知道那群鐵甲軍士身後還有多少人,身邊應聲倒下的兄弟越來越多,而那張始終帶著玩味笑意的面孔卻越來越扭曲。

混亂中,有人驚呼大喊一聲“大哥”,隨後是利刃劃破肌膚的破碎聲,周騫木嘴角的笑意凝固在一側,一雙眼睛帶著不可置信,盯著近在咫尺的一張陰沈的臉,恍如惡鬼降臨。

胸口劇烈的疼痛使他吐出一口鮮血,擡手想要掙脫胸口的長刀,然而對方一股力勁的將他推到鐵門上,拔出刀鋒又再度插入胸膛。

一下兩下…

劇烈猛力的疼痛使得周騫木麻木不仁,一雙眼睛驚恐的盯著牧冷,黑漆漆的眸子裏倒映著他在這世間最後的一幕,是牧冷受著身後中尉軍的砍殺,也一定要刺死他的狠辣,是他曾想過傾心對待的一張臉,冷漠又無情的離去。

直至最後,他的世界歸於黑暗,他這一生的不甘平庸,也終將化為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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