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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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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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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面不寒楊柳風。月落參橫下,揚州城中煙火不息,燈影愈燃愈旺,仿若有燒上天之勢。

漫不經心地撳了下冠南桌上的方形竹鈴,秦檀起身走向神色凝重的沈君文,拱手行禮,

“表舅,袀玄素來敬重您,卻並非因您是我舅父,也並非因著沈家家主的身份,全在於您是惟一無那腌臜心思,一心匡扶大禾江山的大司馬沈君文。也惟有您,大權在握仍對秦氏忠心不二。”

“如今樁樁件件的證據擺在眼前,想必表舅也已清楚這些年來永廷侯沈儒臣和三哥的所作所為。父皇年紀大了,有些事便是想管,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頓了頓,秦檀補充道,“可您不一樣,您手握兵符,一聲令下便是鐵骨錚錚的揚州三十萬大軍。到底是任由他們蠶食秦氏江山、魚肉百姓,還是拼著一身剮、敢將皇帝拉下馬,還請表舅早作打算。”

凈房內的廊檐上掛著不大不小的青漆畫軸,四下無痕地敞露著,頗有些隱士俠客的調調。

死死攥著手心的公文,沈君文渾身打著顫,鳳眸盯地前方出了神,只覺自己便同畫軸上那似有若無的山峰般,悠悠忽忽的。

他好不容易穩下身形,腦袋卻又似陀鈴般轉起來,越轉越快,疾風驟雨也比之不及。頃刻的功夫,倒叫人察得天也暗了,地也緊了。

這些年,兄長沈儒臣借著沈氏名號行一些斂財受賄勾當,念著血脈相連,他權當不知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去了。

只沒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兄長竟敢公然給聖上投毒,更沒想到,他悉心培養的皇位繼承人少政也摻和其中。如此不忠不孝不義之士,焉配稱一句大禾帝王?

思及此,沈君文猛地半跪行禮,半晌後,他喃喃道,“袀玄你接下來有何打算,表舅定當傾力相助。”

啟帝眼下朝不保夕,廢太子之舉自是不可能,那麽,惟有一反方能再立。

微垂下眉,秦檀信步上前,手持竹節杖,勾畫出堪輿圖中的幾個重要方位。

而後不緊不慢地側過身,將自己的計劃托盤而出。沈君文聞言,讚同地點點頭,鳳眸裏是掩飾不住的敬佩之情。

這廂,沈府管家沈萬三正欲將膳房做的春酪餅送進凈室,還來不及叩門,便聽得兩人要北上攻城的計劃,惴惴的心驟地提到嗓子眼。

來不及細想,沈萬三端著琴瑟小案幾,匆匆往西邊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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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段時間薛姝被‘請’出宮,盼著兒孫飛上枝頭振門楣的美夢破碎後,許是惆悵難耐,薛老夫人無端端地生了場大病,疲於見人,遂免了薛氏一家老小的問安。

沒了繁瑣宮規的約束,府上又無大事勞心,薛姝這幾日倒落得悠閑。

紛紛擾擾的雲絮潑灑縈迂,映得整座春華堂呈頹藍藍一片。手握穿花銀針,薛姝倚在窗邊繡著蘭草絹帕。

極偶爾的時候,她會想起秦檀,而後不時擡頭朝遠山望去,思忖著他平安與否,美人如花隔雲端,一派的歲月靜好。

這廂,薛姝楞神間,木槿雕壁窗倏地支起,鳳眸微掀,只見一道矯健的身影翻進房內。

心有所感般,薛姝朝來人面龐望去,果見深邃挺拔的眉骨,以及狹長眼尾處的那顆藏青色小痣。是了,看著穩重卻又會這般爬院翻窗的男子,也只有他。

恍惚過後,滿腔忐忑落回原地,定好心神後,薛姝適才起身走向來人。

搭了把手,薛姝和聲問道,“可是沈娘子有事尋我?”

“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姑娘閨房,荀某十分抱歉,只是沈娘子她眼下確實出了點事,還望薛姑娘海涵。”愧怍地笑了下,荀稹拱手行禮。

回之一笑,薛姝淡淡道,“無妨,荀公子不必整這些虛的,沈娘子到底出了何事?”

神色間多了點肅穆,荀稹不敢耽擱,揀著重點,將自揚州而來的密報告知薛姝。

春華堂外的桃杏開得盛,紛繁蕪雜的,只期艾艾地瞧上一眼,便能讓人在裏間醉得五迷三道。

“什麽?”

重生以來首次沒收住自己的情緒,鳳眸迸發出狠決的殺意,薛姝一字一句道,“你是說,沈府管家給大司馬下了毒?”

手掌驀地緊握成拳,荀稹下頜微點。

父親竟然還是中了毒,前世因著姑母沈檉想自登帝位,父親卻不肯背叛秦氏,沈儒臣聯手族人給他下毒。

可如今皇儲之位已然落入沈氏手中,他們竟還不肯放過他。難不成是秦檀勸說父親成功,但被族人發現了?

純色蔻丹狠狠掐進手心,薛姝紅唇輕啟,“沈娘子在哪,我要見她。”

顧不上旁的,道了句“多有失禮”後,緊緊托著薛姝,荀稹凝神運起輕功。

凜冽東風呼嘯而過,荀稹青澀的面龐中透出莫名的堅毅。

唰啦啦的碎聲再次傳來,少年腰間的流蘇劍穗乍地一起,陳陳相因的。薛姝盯著,兀自出了神。

方才憂心父親的事,她沒來得及考究,如今仔細想來,荀稹的性子最是無拘,能得他甘心情願守護,比對待父親還恪盡職守的女子,豈是輕飄飄的一句‘家主之命’就夠的。沈沅於他來說,絕非小可。

默默收回目光,清絕的眉眼間染上笑意,薛姝內心腹誹道,那麽這一世,你一定要幸福。

荀稹作為沈氏一族從小培養的死士,拳腳功夫自是世間少有。

然鮮少有人知道,稹禦公子身手中最具上乘的,當屬他那號稱‘千裏快哉風’的輕功。

這會兒,尚且未過一炷香,兩人已行過層層霧霭,入上京、穿中宮。

沈沅身為異世人,左右不過是假的沈氏女少君,沈父中毒之事本沒理介懷。偏生的沈君文待她是實打實的好,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下,她私下裏早將他當做她親爹了。

選妃宴在即,既定儲妃貿然離宮於禮不合,惟一的心腹荀稹又避她不見。心念生死垂危的沈君文,沈沅愁腸百結。

近乎瘋癲地往嘴裏灌烈酒,沈沅忽而聞見窸窸窣窣的響聲,微晃了下腦袋,她失魂落魄地擡起頭,只見薛姝朝自己悠悠走來,而後跟著多日未見的荀稹。

用手揉了揉眼眸,沈沅疑惑不解,“薛姑娘?你怎麽進宮了?”

沖其福了福身,薛姝未廢話,“沈娘子,荀公子已經同我言明大司馬的事。若你信得過我,不妨便由我代你去一趟揚州,探查一二。”

仿若怕沈沅不同意似的,粉面桃腮上鋪滿誠摯,薛姝補充道,

“沈娘子莫要疑心,實不相瞞,令尊身為鐵骨錚錚的熱血好漢,守土開疆,誓死護衛大禾上下。這一切的一切,百姓都看在眼裏,是以其實我欽佩大司馬已久。此次於公於私,我都該去,還望沈娘子恩許。”

指尖輕輕摩挲了下,沈沅望向薛姝,眸光深深地恍若在撬隱匿在蚌殼中的珍珠般。

沈沅視線停留在薛姝那雙微微上揚的清亮鳳眸上,久久不移,她這雙眼睛和她父親的足足有七分像。

驀地,沈沅腦海中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

清醒地直起身,她沖門邊微微罷手示意荀稹退下,而後望向薛姝,神色凝重,

“薛娘子,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與家父到底有何淵源?”

若薛姝是沈君文的私生女,緣何會養在薛家?可若她不是父親的私生女,按照其明哲保身的信仰條例,此番斷不會出現在這。

後者一楞,沒想到她會這麽敏銳。

躊躇了下,薛姝試探道著開口,“我先前曾言夢到過荀公子為救我喪命,其實在那個夢裏,也有大司馬的身影,南柯小巷間,他是我父親。”

“沈娘子可相信前世今生?我原是不信的,可自前陣子遇荀公子起,我便漸漸地有些拿不住,如今又趕上大司馬中毒,倒是不得不叫我信。沈娘子有所不知,夢中的大司馬也曾身中劇毒,且毒侵五臟,最終撒手人寰。而後適值令尊頭七,賓客煩擾、人心惶惶,永廷侯沈儒臣趁機搜刮沈府,簒取了象征家主印信的兵符。”

發妻去後,沈君文並未續弦。院內的幾房侍妾,又全是沈老夫人在世時替他納的,無牽掛、無情思下,沈君文去的自然不勤。

是以輾轉光陰二十餘載,沈宅後院除卻沈姝,再無新鮮血液。

一府無男丁,家業不可繼,然沈君文心底卻不是這麽個想法,自幼年學詩起,他便認為男女平等。在發妻逝世那年,他親手操持翡玉冠,立沈姝為沈氏女少君,並以培養下任家主的方式培養她。

常理來言,此番設防下,倘若沈家真出了何種變故,兵符拓印也該是交予沈姝的。

奈何蒼南之際雖已殘陽如血,紅透半邊天,北地卻是吳音媚好,祉猷並茂。

及笄後的第二年,中宮傳信,沈氏女君才貌雙全,皇恩浩蕩特許其入京隨國母學掌中饋。那段時日幽冥、陰翳、瓶墜簪折,明著講是陶冶情操,仔細想來卻是與禁閉無二,除了千秋殿內的宮女、太監,她每天能見的只有姑母沈檉。

待沈姝熬過那陣子,滿心歡喜出宮時,沈家卻早已變了天。

大小紛爭接踵而至,還沒等沈姝從父親下棺的噩耗中緩過神來,又聽聞父親臨終前將拓印交由舅父沈儒臣的荒唐事。而後混混沌沌中,紅白喜事交相纏繞,她從嫁太子至嫁天子。

前世舊夢徐徐曼曼,不思則罷,一經細糾,仍然有痛不欲生之感。

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薛姝望著沈沅若有所思的面龐,解釋道,“所以其實我此去不僅是為解大司馬性命之憂,還是為先賊人之手拿到兵符,還望沈娘子能助我一臂之力。”

薛姝話落好半晌,沈沅適才回過神來。

嚴峻地頷了下首,沈沅往書桌走去,幹脆利落地抄起袖子,就著未幹的墨跡提筆落句。

春陰不散霜飛晚,遠處的鷓鴣聲漸漸近了、滿了,空氣裏飄著淡淡濃濃的霧氣,晝行夜短的。靜謐的,沾了點黏膩的琥珀蕓的香味,約莫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

吹幹濕漉漉的連痕,沈沅放下手中的竹瑄狼毫筆,小意折起紙箋,她將其收進細口信封裏,而後遞至薛姝面前。

“此去揚州,山高路遠,還望薛娘子多加保重。”沈沅叮囑道,“至於兵符拓印的事,薛娘子見了父親以後,只需將這封信交給他,見字如面,家主看完後自會明白你是代我而來。”

遠山霞光四下翻湧,越發襯得沈沅素手白璧。

薛姝鳳眸微凝,珍重地接過後,她柔聲道,“沈娘子放心,大司馬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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