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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白雲蒼狗般，光陰徐徐向前，流轉不停。根據行頭算，再有五日便是秦少政與沈沅的洞房花燭夜。
秦少政平生最厭煩小肚雞腸的女人，而他之所以對江斐情有獨鐘，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江斐拎得清，明白自己是何身份，不會吃那些勞什子飛醋。
然古語說得好，刻進血肉裏的鄙賤是棄不得的，江斐的不爭不鬧非但沒有換來秦少政內心的舒坦，反倒令他寢食難安、愧怍萬分。
這會兒，秦少政其實剛沐完浴。不過不知怎地，他仍覺通體不暢，那感覺便像萬千銀蟲攀折撕咬般，粘稠得很。
猶豫片刻後，他提步朝北苑走去。
時氣漸盛，野蔓草和蓬蒿便長得老高，觸目所及，是一片綠茵茵，想來應有沒過膝蓋的高度。
與周遭的蟠結錯雜格格不入，北苑正堂內布著毫無生機的靜。府上的主人對此卻並不在意，因為在他心中，其寡淡寂寥的佇立是勝過從天而降的神祇的。
下意識收緊手中的紅裳，秦少政推開古樸的木門。適才踏進屋，便瞧見霜濃月薄的銀藍屏風前站著面龐憂愁的侍女蘭兒。
直覺不好，秦少政往床榻看去，果見江斐神色懨懨地臥著，素凈的小臉上白得滴蠟。
“怎麽回事？孤不是說過當下是緊要關頭，要你們打起十二分精神看顧江娘子嗎？”劍眉一擰，秦少政胸口劇烈起伏著。
江斐住進北苑快三個月，除卻頭幾日不太適應外，之後身子骨一直很爽利。然就在前陣子，江斐卻忽然嗜睡暈忽起來。
雖是些無關痛癢的小癥狀，但秦少政擔心‘小病不醫，大病難治’，特意請來心腹禦醫陳大夫診斷。
那一日，因著陳大夫那句“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江娘子有孕了”，他整宿未闔眼。
秦少政不知道的是，那天一夜未眠的，還有江斐。不過兩人的心境卻委實不同，他椒花頌聲，她諱莫如深。
之後的日子稀松平常地過著，侍女都言除卻感覺江小娘活得更像神妃仙子外，好像較先前也沒有什麽不同。
只時日愈久，江小娘的‘仙’氣便愈強盛。早些時候，她還能喝下半碗粥，這幾日卻是連十粒米都不曾吃下。且江斐面上的神情又愈發隱山涉水，若非鼻息尚在，大夥真要稱其一聲精巧木雕。
見多識廣的陳大夫對此也束手無策，每回來，都要道上一句，“江娘子脈象平穩、體魄無恙，理應面紅耳潤才是。但老夫瞧著，怎麽有些毒入膏肓之癥。”
北苑的仆婦不是碎嘴的性子，茶餘飯後也無人議論此事。
然雖未對過供，但稍有眼力見、閱歷豐富的下人都知道，江娘子這一遭生的是心病。
不過因果有序，江娘子未曾言明，太子又鐵了心裝糊塗。
他們這些當下人的便是再受器重，也沒有貿然提及的權利，是以只得幹著急，看著江斐一天較一天消瘦。
思及此，蘭兒低垂下頭，委屈道，“奴婢們怎麽折騰都沒用，江娘子她就是吃不下飯，算上今日，已有三日未進食了。”
秦少政在時，受迫之下，江斐會多吃兩口。但這幾日秦少政公務繁忙，無人管制後，江斐索性不管不顧，全由性子來。
斐斐如今懷有身孕，不用膳不僅傷害她自己的身體，還不利於孩子的平安健全，也許她根本不想要他和她的孩子。
倒油潑椒般，秦少政心底無端端燃起股無名火，然對上榻上女人斑斕的眉眼後，漫天慍怒終是化為了一灘暗水，折戟難消。
手中繡著芍藥紋樣的赤珠華服輕飄飄的，絳白燭火下，映照得其愈發小巧。忽明忽暗間，袍上的鸞鳥浮前隱後，舉目四望，皆是欲說還休的朦朧。
這身婚服是他拜托宮中最擅女工的萬繡娘趕制的，除卻花卉紋樣不同，其餘的規格與沈沅的那件無二。
默默嘆了口氣，秦少政將婚袍交給蘭兒，而後吩咐她準備些清粥小菜。
‘人是鐵，飯是鋼’莫說北苑，整座府邸都知道江小娘有多受寵，生怕她因此拖垮身子，是故無論是宴請的雪蓮堂，還是私下的小爐竈，都一直備著膳。
這廂，半炷香尚且沒燃完，蘭兒便端了熱騰濃稠的鮮蝦魚片粥和小菜上來。
自然地接過食案，秦少政緩步向床榻走去，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斐後，他舀起玉勺，就菜配粥餵至她嘴邊。
驀地撞進秦少政漆黑的眼眸，江斐微微楞怔，好半晌後，她才鬼使神差地張嘴。
秦少政見狀，鳳眸中閃過片刻的錯愕，因著這是她頭一次沒有犟地乖乖吃飯。
嘴角笑意漸深，秦少政順勢而為，到底哄著江斐將粥全部喝完了。
兩人又溫存了會兒，他適才起身走出房外，房外是墨灰的天，素淡的星和一輪弧形月。
不疾不徐地掩上門，還未等秦少政回頭，羽林軍副統帥黃錫禮便急匆匆上前。
顧不上三七二十一，黃錫禮脊背一彎，近來揚州城內發生的事便如豌豆般傾瀉下地。
“什麽？小舅舅居然決定扶立秦檀為帝？”雙手攸地握成拳，秦少政怒道。
面色凝重，黃錫禮下頜微頷，“確是如此。不過殿下放心，侯爺安插在沈府的下人知曉此事後，已經在大司馬的飯菜中下了毒，岐王也因埋伏負了重傷，兩人都不足為懼。”
頓了頓，他繼續道，“只是有一樁難辦，永廷侯如今還未找到沈氏兵符。雖說聖上約莫也無多少日頭可活了，但事緩則多變。殿下依您看，我們是否要提前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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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沈府凈明堂內。
“侯爺，您不是一向信奉‘斬草要除根’嗎？既然如今沈府上下都是我們的人，不如幹脆直接？”黃三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狠狠捶了下凳柱，沈儒臣咬牙切齒道，“蠢貨，你懂什麽？這幾日揚州城風起雲湧，秦氏宗親下轄的死士已半數進入會稽郡，這個時候本侯再有所行動，不是等於向整個大禾宣告，他沈君文中毒一事出自老夫之手嗎？”
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他起身往屋外走去，“再者，只要沈君文還存有一線生機，秦檀的軟肋就不會消散，他勢必會回來救沈君文，屆時我們拿下他豈非易如反掌？”
靜夜沈沈，淺淺的月鉤灑下銀白色的霧潮，烽原著，肆虐著，默不作聲地劈出一道混沌。
午後初至會稽郡，薛姝便喬裝打扮混入了沈府，期間，她本想趁輪班的檔口看望父親，奈何凈明堂外把守森嚴，周全得連半只螞蟻都爬不進去。
騎虎難下之際，薛姝縱火燒了庫房，好不容易引得仆人遠去，沈儒臣又來了。
薛姝不敢輕舉妄動，只好藏身林中。
日光漫漫，也不知等了多久，直至弧月爬上圓鏡臺，沈儒臣沙啞的嗓音才漸漸遠去。
確定他們走遠後，薛姝適才走出紫竹林。
這廂她彎著腰，掩著生息，緩緩靠近沈君文所住的凈明堂。熏起迷疊香，薛姝自密道入內，甫一睜眸，便看到額角、唇周皆呈現青紫色的沈君文。
聞名朝野內外的大司馬永遠是雄姿英發、威嚴赫赫赫的，曾幾何時落得過這般困頓境遇。
薛姝記憶裏，父親的兩次失態都與自己有關，一是在她及笄禮上，二是在晴翠古道。
那時薛姝奉命入京，沈君文親自驅車送行，臨去之際難得煽情地掉了眼淚。
古道的西風蕭蕭肅肅，蔓綠蘅蕪瘋長成萋萋一片，竄上雲霄。她說不日歸家，他笑著應好，沒曾想此去經年，便是永別。
似冬日深潭中薄得透亮的釉冰，心微微凝結著，薛姝楞神間，耳畔傳來踏踏踏踏的腳步聲。
糟糕，應是值守的下人回來了。
鳳眸冷冽地向上飛去，薛姝正尋覓著藏身之處，腰間倏地一緊。
猝不及防地，她跌進來人結實溫暖的懷抱。
天旋地轉間，眼前之景兀自黯淡下來，與置身於密不透風的匣子無二，周遭黑黢黢的令人膽顫心驚。
值守小廝納悶的聲音濃了又淡去，沈重的腳步聲近了又遠去，顛來簸去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內廳終於回歸寧靜。
薛姝緩過神，睜開雙眼的時候，視野已經重新亮堂起來，她適才發現自己靠著的地方是房內的五架梁，緊挨在她身側的是閉目養神的秦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凡適才有小廝掀起眼瞼，他們都可能小命不保，他的膽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大。
眼見時機差不多，秦檀緩緩睜開雙眸，動作輕柔地抱起薛姝。剎那的功夫，兩人回到地面。
望向那片藏匿在溫吞背後的靜謐的玄黑，薛姝問道，“如今到底是怎麽回事？”
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薄唇輕啟，秦檀長話短說交代完了這半月來的事。
秦檀說話間神色凝重，不似以往那般從容不迫、胸有成竹。
直覺不好，薛姝和聲道，“殿下心事重重可是與那兵符印信有關？”
似是沒想到她能看出來，秦檀雙眸中劃過一抹飛快的詫異，而後應了聲是。
前世沒有秦檀千裏赴揚州這遭，沈儒臣下手是兩年後的事，是故父親此番中毒定是他們臨時起意而為。
但是按照父親謹慎的性格，就算來不及事無巨細地料理，也肯定留下了什麽重要的線索。
思及此，薛姝淡淡開口，“大司馬毒發前可有留下什麽東西？比方說他的手跡？”
秦檀微微頷首，並未說話，而是從袖口中摸索出一封青褐色密信遞了過去。
三下五除二打開密信，盯著瞧了片刻，薛姝丟下一句“跟我來”後，徑自朝前走去。
皎瑕的絹絲擦過紅木制成的地板，發出聊勝於無的聲響，廳內中央的燭火孤獨搖曳，唱著淒淒揚揚的《胡笳十八拍》，兩人行至密道。
秦檀流連沈府月餘，也值待昨日才發現凈明堂下還有一條密道。
還未來得及問她是如何知曉此事，秦檀眉梢微擡，視線裏驀地撞入一平平無奇的蓮色石匣，然它是特殊的，其通體之色與沈司馬留下的信箋身澤無二。
鳳眸淡然地轉過一圈，薛姝不緊不慢地打開石匣，精巧的銅鎏金技藝雕刻而成的右猛虎躍然而出，其上印著晦澀覆雜的字文。
尚且垂髫的年紀，秦檀曾在啟帝那窺得過一次左猛虎，印象深刻沒有忘懷，是故今日見到如出一轍的右猛虎，不用詢問，他便能肯定，這就是沈氏家主歷代相傳的兵符拓印。
先前想過薛姝問他要手跡是為了尋兵符，但那東西，自己同王府護衛、沈家死士前前後後找了不下百遍都沒尋到，是以秦檀雖告訴了薛姝，實則並沒抱太大希望。
然眼下她不僅找著了，甚至是變戲法似地輕而易舉地找到的。
接過兵符，秦檀深深地看向薛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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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養心殿外。
攔下正欲入殿通傳的小黃門，沈檉緊緊凝視著眼前巍峨的宮闈，絳朱色的門墻，金碧輝煌的磚瓦，頭埋得快低到地底去的宮人……
與十餘年前相較，養心殿的一切似乎都未變，但端詳過後，才會發現其實什麽都變了。譬如從前的她絕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與他獨處。
曉風吹起沈檉鬢邊鬈曲的碎發，默不作聲地站了好半晌後，她微微側過身。
將食盒遞給小黃門後，沈檉淡淡吩咐道，“這是本宮按照太醫院給的方子熬制的烏骨雞湯，利於延年補氣，你們一定要看著陛下喝完。”
小心翼翼地接過食盒，小黃門點頭稱是。
未做過多停留，遣退下宮仆，沈檉徑自朝川紅宮而去。
因著那日沈貴妃趁亂逃出川紅宮，樂嘉長公主放心不下，便撥了批精銳護衛守在殿外。除此之外，她又調了好些手腳麻利的宮女前去伺候。
可見風使舵是人之本性，更何況她們還是一群久居深宮的人。於她們而言，伺候一個失了勢的主子，無異於埋葬自己的後半生。
是以川紅宮內的人多，無非是湊葉子牌、投壺打馬的人多，沈海棠所住的正殿卻是愈發冷清蕭索起來。
這廂，沈檉甫一進屋，便瞧見了蹲坐在門口發呆的沈海棠。
沈海棠頭頂的秀發不知何時發了白，碎的、細的，透露著點丁憂勁。她右手持著半截麻椒來高的銀針，似乎在繡花。
她這隔房的幺妹雖喚海棠，從前最愛的卻是花中之王牡丹。
沈檉正欲瞧她是否又在繡牡丹，覬覦著不該屬於她的種種，然觀那蒲扇面，卻是一片空白。
略一錯眼，沈檉瞥向她滄桑的面龐。
與二十年前那鋒芒畢露的眼神不同，而今她的眼神空洞凝重，滯滯的可以滴出蠟來，可想而知這些年來她的日子有多難熬。
未出閣時鬥，入中宮後鬥，鬥了大半輩子的人是這麽個下場，沈檉驀地有些想笑。
半彎下腰，沈檉擡起沈海棠的臉，像看一條狼狽的喪家之犬般，她冷冷道，
“早就警告過妹妹了，不要同本宮搶東西，可你偏著不聽。落得如今這般田地，妹妹實是怨不了任何人。”
“對了，還有一事妹妹不知吧，丹陽本來可以不用死的。當年本宮派出暗衛本是為了殺秦檀那孽障，誰曾想被丹陽識破了。而後她以身犯險，扮作秦檀的模樣，才叫老蔣手刃錯了人。所以你的女兒並非出了什麽意外，而是本宮派人刺殺的。”
“哈哈哈哈，不過你現在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你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如今是我沈檉的天下，至於你，就在這永無天日的冷宮好生待著吧。”
沈檉話音剛落，侍女玲瓏急匆匆闖了進來，神色焦灼地可以烤幹滴答出水的衣裳。
直覺不好，沈檉免去她的跪拜禮，直截了當地問起出了何事。
“皇後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岐王殿下領著三十萬沈家軍和十萬私兵攻入上京城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要打進宮。”餘氣尚且來不起喘，玲瓏擔憂道。
“什麽？他怎麽可能號召得動沈氏精銳？”不對，聽政兒說起過兄長決定幫秦檀，難不成連兵符都給了？
面色冷不丁白下來，沈檉嘴角一僵，指尖不受控地顫了兩顫。
遽爾之際，死寂的正殿迸發出詭異的笑聲，玲瓏和沈檉循聲望去，笑意來自當了半天啞巴的沈海棠。
沈海棠一邊笑著，一邊譏諷出聲，“惡人自有惡人磨，沈檉，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待到勤王軍踏破千秋殿，你必死無疑。”
“你沒瘋？”
“沒親眼看到你下地獄，我又怎麽舍得真瘋呢？”
風中裹挾著層層高漲的殺氣，窗楝敞著，不時便有強弩的撞擊自東向西傳來，重重疊礙下，沈海棠的叫囂聲顯得越發刺耳。
鳳眸死死擰著，最具大家鳳儀的沈皇後一改往日的鎮靜自若，攸地拔下頭頂的珠釵，朝沈海棠胸口刺去，
“賤蹄子，你給本宮閉嘴，政兒是聖上親封的皇太子，我沈檉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後，因著本宮是死是活還輪不到你說了算。至於你，今個本宮就大發慈悲，成全你和你那雙卑賤兒女相會。”
沈海棠聞言，笑得愈發猖狂，甚至於彎下腰去，“想你沈檉聰明一世，還是鬥不過陛下，到底是帝王心思深，一手縱橫之術操控得這般爐火純青。”
“你什麽意思？”動作一頓，沈檉心中疑慮竇生。
眼眸微瞇，沈海棠笑得詭異，“阿姊以為秦檀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秦檀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孽障，不是你兒子難不成是本宮兒子？”
“我的檀兒在出生當夜便去了，如今的岐王秦檀是陛下偷梁換柱的手筆。”
頓了頓，沈海棠繼續解釋道，“那日後半夜，我從昏迷中醒來，適才準備看看檀兒，意外偷聽到陛下與常公公的密談。他道，將知曉小殿下夭折之事的宮人系數杖斃，而後再去養心殿將陳繡娘的兒子報來，今後他便是岐王秦檀。”
“自此我才發現，原來陛下並非無情無義之人，他的一顆真心全給了那名喚陳時的繡娘和她的兒子。”
“你說的若是事實，緣何不早些年公之於眾？”時至今日，快要蹉跎二十年。沈檉將信將疑地看向她。
猛地掙開沈檉禁錮著自己的手，沈海棠冷笑道，“呵，自是為了給阿姊埋下隱患，我賤命一條是死不足惜，可黃泉路上若得皇後娘娘作陪，倒也不孤寂。”
沈海棠見不得沈檉好過，同樣的，也見不得啟帝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啟帝與沈檉鬥得兩敗俱傷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是故這段隱晦秘辛無論如何都得重見天日。
氣氛凝滯間，秦檀已經率領勤王軍行至川紅宮外。
沈檉見狀，猛地扔下珠釵，整了整淩亂的鳳冠，確保自己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沈後後，適才直起身來向殿外走去。
川紅宮外圍著烏泱泱的精銳騎兵，身穿冷軍甲，手持青天戟，無一不蓄勢待發著，士氣昂揚至頂峰。
“三皇子貴為皇儲，卻涉及擅改律令、毀堤鹽田、結黨營私等諸多事宜，今我等來此誅邪佞、清君側，為還天下公正，這廂需得委屈皇後娘娘隨我等去一趟刑部大牢。”為首將領沈久翻身下馬，拱手行禮道。
信步上前，風馳電掣之際，沈檉猛地擡手扇向沈久，清脆的巴掌落地有聲。
收回視線，沈檉旁若無人地揉了揉手心，“沈久，你且記著，你是沈家的死士。”
“而他的生母，並非貴妃沈氏，他根本不是我們沈氏子孫，他是宮中下等繡娘所出的卑賤子。你們若不信本宮所言，沈海棠就在裏面，滴血驗親便是。”反手指向秦檀，沈檉沈聲道。
沈檉話落，先前凝聚成的野火燎原態勢驀地散開，將士們握著鐵兵器的手俱是一頓，而後，三兩成堆小聲交談起來。
絡繹不絕的窸窣聲傳至耳畔，饒是鎮定如秦檀，面對著如此驚天大雷也不由地一楞。
恰在此時，象征九五之尊的明黃色龍袍赫然浮現。
無視眾人的驚異，啟帝不緊不慢地開口，“不用驗了，皇後說得不錯，秦檀的確是陳繡娘的兒子。”
聖上金口玉言，自然做不得假，是以此話出，滿堂嘩然。眾人望向秦檀的眼神有欽佩，有詫異，有茫然，甚至有鄙夷。
秦檀身上若沒有留著沈家血，無疑是站到了他們對面，再者陛下看起來並不似傳聞中的病弱纏身。如此一來，今日這城是攻還是不攻，聖上的態度就顯得尤為重要。
銳利的雙眸掃過在場所有人，啟帝道，“我知諸位皆是沈家士，忠心耿耿誓死效忠沈氏。然任沈氏再枝盛強幹，終究是臣，你們不要忘了，大禾朝姓秦非姓沈。”
“這些年來，除卻不忘初心的沈司馬，永廷侯沈儒臣、太子秦少政、甚至於久居佛剎的皇後的所作所為，諸位真當不知嗎？如今沈司馬昏迷不醒，爾等再不行動，只會促使數不勝數的鳴冤鼓，只會叫天下黎民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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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五是我和荀稹的喜宴，你可一定要來。”
“好。”
又一年春，東風呼呼地灌進屋來，料峭寒深，窗牖外是連枝開的鈴蘭花，盈粉的、香紫的、淡黃的。
薛姝毗鄰紗窗，這廂薄唇因交談微微張著，倒似在嚼意外墜下的花骨般。她寡淡的神情，預示著味同嚼蠟。
將糖水和點心在美人桌上擺好後，春桃適才開口，“四娘子，府外有一自上京而來的故人求見。”
那日朱雀門兵變後，啟帝自封太上皇，禪位岐王，秦檀順利登基稱帝為帝。
而後值待上弦月夜，漫天星辰下，秦檀奏起《鳳求凰》，斟酌再三後詢問薛姝願不願意入宮成為他的妻。祖訓已廢，他欲立她為後。
誠然，薛姝私心裏也想這麽幸福下去。可他們倆的前世橫亙了太多無辜性命，其間種種太過慘痛，無一不提醒著她：兩相糾纏，只會重蹈覆轍，終無子嗣。
如今自己偏安一隅，又有誰會找她呢？難不成是秦檀？
慌亂的心猛烈地顫抖著，蝴蝶羽翼般纖長的眼睫緊隨其上。好半晌，薛姝適才尋回自己的聲音，“嗯…你請他進來罷。”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響起，指尖微微掐了下，薛姝回身望向來人。
雪衣錦華，公子無雙，是辜行昭。
“辜公子？”鳳眸一楞，薛姝和聲道，“公子找我可是為了寒癥之事？”
凡關社稷蒼生，辜行昭事必躬親，又因著常感懷‘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癆病難捱也就不稀奇。
是以離京前，薛姝去求了穆道桉穆大夫，讓他幫忙看顧著一二，若有可能，最好徹底解了辜行昭的寒癥。
搖了下頭，辜行昭溫潤笑道，“此為其一，薛姑娘助辜某除去多年病癥，辜某感激不盡。但今日前來是為另一事。”
黛眉微蹙，薛姝疑惑地盯著他。
“辜某今日前來是為終生大事。辜行昭有意求娶薛四姑娘為妻，若得一人心，往後定當不離不棄。”辜行昭拱手行禮，鄭重開口。
話畢，辜行昭一眨不眨地望向薛姝，鳳眸裏閃爍著真誠且熾熱的光芒。
薛姝自感與辜行昭之間雖也攜手共破過不少艱難險阻，但更多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其餘情愫是沒有的。是以面對他此番的真情流露，不免有些許的措手不及。
思慮再三，她緩緩道，“辜公子於我而言，是兄長般的存在，我敬你，重你，卻唯獨沒有愛之一字。而辜公子對我，想必也是憐惜感激之情更多。”
“情之字，最是難以琢磨，一念起，萬念生。緣起緣滅之間，變數千千。薛姝還有一句話想送給辜公子‘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圓圓姑娘性子活潑鬧騰，又擅醫術，與他倒是再般配不過。
“薛四姑娘心中可是已有所思所念之人？”
“我……並無。”
辜行昭見狀，似還想再說些什麽，然視線一偏，觸及薛姝清絕泠泠的眉眼，話到嘴邊，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又客套了好一番，薛姝適才喚來春桃進來送客。
寒風來襲，不知是否因為凍著，瓦片頂端酣睡的雀鴉一只接一只飛離庭院，索驥途中是經久不歇的淒厲鳴聲。霎時間，天地都有些悲靜。
“餵，人家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其外種種，更屬上乘，你怎麽能如此草率地拒絕？要我說，放眼整個大禾，比辜行昭還出挑的兒郎怕是一個手掌就能數過來。”
“沈娘子既覺得辜公子如此這般的好，不如這就取消與荀公子的婚約，改去嫁他？”斜睨了她一眼，薛姝打趣道。
“……”
“我自是知道他好，可若非我魂牽夢縈中意之人，任他好上天又與我何幹？說來說去，缺點緣分，不合適罷了。”
“那你同秦……弦帝便有緣有分，合適？”杏眸滴溜溜地轉著，沈沅掰回一局。
薛姝先前聽聞上京故人來訪時眼裏的雀躍，以及適才被問至是否有心系之人的緊張，她都看在眼裏，要說她對秦檀半點情誼也無，沈沅是打死不信的。
思及此，沈沅輕聲道，“你心裏是有秦檀的吧。既然如此，他許你後位之時，緣何說你對他從未動過心？我同你雖結交時日不長，但也算生死之交，你若願意的話，大可將心中存著的苦楚訴與我聽。”
薛姝聞言一怔，靜默了足足兩炷香的功夫。
廊坊隔窗外，斑斕鳥肆意昂揚著腦袋，枝丫間來，枝丫間去，推搡著春浪緩緩向前。
似終於能卸下經年累月背著的羈旅行囊般，薛姝一字一頓道，“我若說不敢答應秦檀，又是因夢魘，因著我與其夢中瓜葛糾紛頗深，沈娘子合該覺得我是得了失心瘋吧。”
沈沅寬慰道，“非也，人生在世，自是什麽稀奇古怪之事都有可能發生。”較真地講，她若稱自己是從異世界穿越而來，旁人更該喚她一聲失心瘋。
許是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中浸了太久，太久，陡然間聽得沈沅這番話，倒叫薛姝心底湧現出圈圈淡淡的漣漪。
這廂，稍加修飾後，薛姝將前世之事以夢境的形式訴說出來。
不住地揉著太陽穴，沈沅一層一層地抽絲剝繭。
好半晌，她沈聲道，“你是說在夢裏，你是沈氏女君沈姝，秦、沈二族仍舊世代聯姻，但也因此皇族血脈雕敝，沈氏愈發枝繁葉茂。所以你是怕再與秦檀結合會使你們的孩兒早夭，才拒絕的他。”
薛姝微微頷首，驀地想起了阿滿，那個自己同秦檀領養的孩兒。
連阿滿都不能幸免於難，不恰好證明秦、沈二族是被詛咒的嗎？
沈沅來自二十一世紀，早早地便明白近親聯姻的孩子就算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也會有智力上的風險。但薛姝他們畢竟身處古代，自是不懂其中利害的。
眉頭緊鎖，沈沅略一踟躕，思量著該怎麽同薛姝講明白近親繁殖這事。
兀自拍了拍薛姝肩膀，沈沅語重心長道，“四娘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秦、沈二族之所以後代雕零是因著近親聯姻。近親聯姻的孩子，即便未經早夭，也多半蠢笨不堪。而何為近親聯姻，你可以理解為親上加親，任何表兄妹、堂兄妹之間聯姻，都可能誘發這個局面，而秦、沈二族每代如此，可不就更加了嗎。”
“但如今不同了，你現在是薛姝，你身上沒有留著沈家血。而且退一萬步講，倘若你們前世真的有孩子，那孩子也肯定比阿滿健康。因為秦檀生母並非沈貴妃，算起來，他只是你表叔的兒子，你們之間是超過三代……嗯，反正就是你們已經算不上近親聯姻。所以真的沒關系的。”
鳳眸中閃過一抹驚詫，薛姝道，“我今生唯一心願便是廢除祖訓，沈氏還政於天子。如今兩者既已悉數實現，我已不敢再奢求旁的。”
那日狂風暴雨不歇，秦檀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她見掙脫不開，對著裙裾便是猛地一撕，而後更是無視他眼底眉間再三浮現的哀求，言語冷血得恍若彎月刀。
薛姝記得，她這樣說，“從前種種皆是利用，薛姝對殿下是一星半點兒的情意也無的。還望殿下高擡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秦檀那般驕傲的人，會為了她再三放下臉面嗎？
不會的。
“且我已那般拒絕過他，我和他早就無可能了。”眼瞼一低，薛姝落寞道。
“朕尚且未開口，誰敢定你我再無可能？”
鳳眸不可置信地瞪大，薛姝驀地擡頭，望向門外。
妖冶的綪茷紅外袍已如轉世浮萍，來人腰間佩玉，身著一襲雲水山高的袀玄色曲裾，襯得其上的竹節纏枝紋愈發生機脈脈。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不是秦檀又是誰。
“沈蓓蓓，我來遲了。”
秦檀話畢，再未開口，然他知道，雖只有這一句，但她肯定懂。
未再喚她薛四娘子，也未再喚她薛姝，甚至不是沈姝，而是沈蓓蓓。那個她前世無意中透露給他的乳名。
四指指尖攸地掐進掌心，薛姝望進那雙瀲灩多情的桃花眸。
流光溢彩間，少年風光殊絕，恰如當年梧桐樹下，意氣風發地哄騙了她一整個歲月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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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白雲蒼狗般，光陰徐徐向前，流轉不停。根據行頭算，再有五日便是秦少政與沈沅的洞房花燭夜。
秦少政平生最厭煩小肚雞腸的女人，而他之所以對江斐情有獨鐘，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江斐拎得清，明白自己是何身份，不會吃那些勞什子飛醋。
然古語說得好，刻進血肉裏的鄙賤是棄不得的，江斐的不爭不鬧非但沒有換來秦少政內心的舒坦，反倒令他寢食難安、愧怍萬分。
這會兒，秦少政其實剛沐完浴。不過不知怎地，他仍覺通體不暢，那感覺便像萬千銀蟲攀折撕咬般，粘稠得很。
猶豫片刻後，他提步朝北苑走去。
時氣漸盛，野蔓草和蓬蒿便長得老高，觸目所及，是一片綠茵茵，想來應有沒過膝蓋的高度。
與周遭的蟠結錯雜格格不入，北苑正堂內布著毫無生機的靜。府上的主人對此卻並不在意，因為在他心中，其寡淡寂寥的佇立是勝過從天而降的神祇的。
下意識收緊手中的紅裳，秦少政推開古樸的木門。適才踏進屋，便瞧見霜濃月薄的銀藍屏風前站著面龐憂愁的侍女蘭兒。
直覺不好，秦少政往床榻看去，果見江斐神色懨懨地臥著，素凈的小臉上白得滴蠟。
“怎麽回事？孤不是說過當下是緊要關頭，要你們打起十二分精神看顧江娘子嗎？”劍眉一擰，秦少政胸口劇烈起伏著。
江斐住進北苑快三個月，除卻頭幾日不太適應外，之後身子骨一直很爽利。然就在前陣子，江斐卻忽然嗜睡暈忽起來。
雖是些無關痛癢的小癥狀，但秦少政擔心‘小病不醫，大病難治’，特意請來心腹禦醫陳大夫診斷。
那一日，因著陳大夫那句“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江娘子有孕了”，他整宿未闔眼。
秦少政不知道的是，那天一夜未眠的，還有江斐。不過兩人的心境卻委實不同，他椒花頌聲，她諱莫如深。
之後的日子稀松平常地過著，侍女都言除卻感覺江小娘活得更像神妃仙子外，好像較先前也沒有什麽不同。
只時日愈久，江小娘的‘仙’氣便愈強盛。早些時候，她還能喝下半碗粥，這幾日卻是連十粒米都不曾吃下。且江斐面上的神情又愈發隱山涉水，若非鼻息尚在，大夥真要稱其一聲精巧木雕。
見多識廣的陳大夫對此也束手無策，每回來，都要道上一句，“江娘子脈象平穩、體魄無恙，理應面紅耳潤才是。但老夫瞧著，怎麽有些毒入膏肓之癥。”
北苑的仆婦不是碎嘴的性子，茶餘飯後也無人議論此事。
然雖未對過供，但稍有眼力見、閱歷豐富的下人都知道，江娘子這一遭生的是心病。
不過因果有序，江娘子未曾言明，太子又鐵了心裝糊塗。
他們這些當下人的便是再受器重，也沒有貿然提及的權利，是以只得幹著急，看著江斐一天較一天消瘦。
思及此，蘭兒低垂下頭，委屈道，“奴婢們怎麽折騰都沒用，江娘子她就是吃不下飯，算上今日，已有三日未進食了。”
秦少政在時，受迫之下，江斐會多吃兩口。但這幾日秦少政公務繁忙，無人管制後，江斐索性不管不顧，全由性子來。
斐斐如今懷有身孕，不用膳不僅傷害她自己的身體，還不利於孩子的平安健全，也許她根本不想要他和她的孩子。
倒油潑椒般，秦少政心底無端端燃起股無名火，然對上榻上女人斑斕的眉眼後，漫天慍怒終是化為了一灘暗水，折戟難消。
手中繡著芍藥紋樣的赤珠華服輕飄飄的，絳白燭火下，映照得其愈發小巧。忽明忽暗間，袍上的鸞鳥浮前隱後，舉目四望，皆是欲說還休的朦朧。
這身婚服是他拜托宮中最擅女工的萬繡娘趕制的，除卻花卉紋樣不同，其餘的規格與沈沅的那件無二。
默默嘆了口氣，秦少政將婚袍交給蘭兒，而後吩咐她準備些清粥小菜。
‘人是鐵，飯是鋼’莫說北苑，整座府邸都知道江小娘有多受寵，生怕她因此拖垮身子，是故無論是宴請的雪蓮堂，還是私下的小爐竈，都一直備著膳。
這廂，半炷香尚且沒燃完，蘭兒便端了熱騰濃稠的鮮蝦魚片粥和小菜上來。
自然地接過食案，秦少政緩步向床榻走去，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斐後，他舀起玉勺，就菜配粥餵至她嘴邊。
驀地撞進秦少政漆黑的眼眸，江斐微微楞怔，好半晌後，她才鬼使神差地張嘴。
秦少政見狀，鳳眸中閃過片刻的錯愕，因著這是她頭一次沒有犟地乖乖吃飯。
嘴角笑意漸深，秦少政順勢而為，到底哄著江斐將粥全部喝完了。
兩人又溫存了會兒，他適才起身走出房外，房外是墨灰的天，素淡的星和一輪弧形月。
不疾不徐地掩上門，還未等秦少政回頭，羽林軍副統帥黃錫禮便急匆匆上前。
顧不上三七二十一，黃錫禮脊背一彎，近來揚州城內發生的事便如豌豆般傾瀉下地。
“什麽？小舅舅居然決定扶立秦檀為帝？”雙手攸地握成拳，秦少政怒道。
面色凝重，黃錫禮下頜微頷，“確是如此。不過殿下放心，侯爺安插在沈府的下人知曉此事後，已經在大司馬的飯菜中下了毒，岐王也因埋伏負了重傷，兩人都不足為懼。”
頓了頓，他繼續道，“只是有一樁難辦，永廷侯如今還未找到沈氏兵符。雖說聖上約莫也無多少日頭可活了，但事緩則多變。殿下依您看，我們是否要提前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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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沈府凈明堂內。
“侯爺，您不是一向信奉‘斬草要除根’嗎？既然如今沈府上下都是我們的人，不如幹脆直接？”黃三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狠狠捶了下凳柱，沈儒臣咬牙切齒道，“蠢貨，你懂什麽？這幾日揚州城風起雲湧，秦氏宗親下轄的死士已半數進入會稽郡，這個時候本侯再有所行動，不是等於向整個大禾宣告，他沈君文中毒一事出自老夫之手嗎？”
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他起身往屋外走去，“再者，只要沈君文還存有一線生機，秦檀的軟肋就不會消散，他勢必會回來救沈君文，屆時我們拿下他豈非易如反掌？”
靜夜沈沈，淺淺的月鉤灑下銀白色的霧潮，烽原著，肆虐著，默不作聲地劈出一道混沌。
午後初至會稽郡，薛姝便喬裝打扮混入了沈府，期間，她本想趁輪班的檔口看望父親，奈何凈明堂外把守森嚴，周全得連半只螞蟻都爬不進去。
騎虎難下之際，薛姝縱火燒了庫房，好不容易引得仆人遠去，沈儒臣又來了。
薛姝不敢輕舉妄動，只好藏身林中。
日光漫漫，也不知等了多久，直至弧月爬上圓鏡臺，沈儒臣沙啞的嗓音才漸漸遠去。
確定他們走遠後，薛姝適才走出紫竹林。
這廂她彎著腰，掩著生息，緩緩靠近沈君文所住的凈明堂。熏起迷疊香，薛姝自密道入內，甫一睜眸，便看到額角、唇周皆呈現青紫色的沈君文。
聞名朝野內外的大司馬永遠是雄姿英發、威嚴赫赫赫的，曾幾何時落得過這般困頓境遇。
薛姝記憶裏，父親的兩次失態都與自己有關，一是在她及笄禮上，二是在晴翠古道。
那時薛姝奉命入京，沈君文親自驅車送行，臨去之際難得煽情地掉了眼淚。
古道的西風蕭蕭肅肅，蔓綠蘅蕪瘋長成萋萋一片，竄上雲霄。她說不日歸家，他笑著應好，沒曾想此去經年，便是永別。
似冬日深潭中薄得透亮的釉冰，心微微凝結著，薛姝楞神間，耳畔傳來踏踏踏踏的腳步聲。
糟糕，應是值守的下人回來了。
鳳眸冷冽地向上飛去，薛姝正尋覓著藏身之處，腰間倏地一緊。
猝不及防地，她跌進來人結實溫暖的懷抱。
天旋地轉間，眼前之景兀自黯淡下來，與置身於密不透風的匣子無二，周遭黑黢黢的令人膽顫心驚。
值守小廝納悶的聲音濃了又淡去，沈重的腳步聲近了又遠去，顛來簸去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內廳終於回歸寧靜。
薛姝緩過神，睜開雙眼的時候，視野已經重新亮堂起來，她適才發現自己靠著的地方是房內的五架梁，緊挨在她身側的是閉目養神的秦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凡適才有小廝掀起眼瞼，他們都可能小命不保，他的膽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大。
眼見時機差不多，秦檀緩緩睜開雙眸，動作輕柔地抱起薛姝。剎那的功夫，兩人回到地面。
望向那片藏匿在溫吞背後的靜謐的玄黑，薛姝問道，“如今到底是怎麽回事？”
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薄唇輕啟，秦檀長話短說交代完了這半月來的事。
秦檀說話間神色凝重，不似以往那般從容不迫、胸有成竹。
直覺不好，薛姝和聲道，“殿下心事重重可是與那兵符印信有關？”
似是沒想到她能看出來，秦檀雙眸中劃過一抹飛快的詫異，而後應了聲是。
前世沒有秦檀千裏赴揚州這遭，沈儒臣下手是兩年後的事，是故父親此番中毒定是他們臨時起意而為。
但是按照父親謹慎的性格，就算來不及事無巨細地料理，也肯定留下了什麽重要的線索。
思及此，薛姝淡淡開口，“大司馬毒發前可有留下什麽東西？比方說他的手跡？”
秦檀微微頷首，並未說話，而是從袖口中摸索出一封青褐色密信遞了過去。
三下五除二打開密信，盯著瞧了片刻，薛姝丟下一句“跟我來”後，徑自朝前走去。
皎瑕的絹絲擦過紅木制成的地板，發出聊勝於無的聲響，廳內中央的燭火孤獨搖曳，唱著淒淒揚揚的《胡笳十八拍》，兩人行至密道。
秦檀流連沈府月餘，也值待昨日才發現凈明堂下還有一條密道。
還未來得及問她是如何知曉此事，秦檀眉梢微擡，視線裏驀地撞入一平平無奇的蓮色石匣，然它是特殊的，其通體之色與沈司馬留下的信箋身澤無二。
鳳眸淡然地轉過一圈，薛姝不緊不慢地打開石匣，精巧的銅鎏金技藝雕刻而成的右猛虎躍然而出，其上印著晦澀覆雜的字文。
尚且垂髫的年紀，秦檀曾在啟帝那窺得過一次左猛虎，印象深刻沒有忘懷，是故今日見到如出一轍的右猛虎，不用詢問，他便能肯定，這就是沈氏家主歷代相傳的兵符拓印。
先前想過薛姝問他要手跡是為了尋兵符，但那東西，自己同王府護衛、沈家死士前前後後找了不下百遍都沒尋到，是以秦檀雖告訴了薛姝，實則並沒抱太大希望。
然眼下她不僅找著了，甚至是變戲法似地輕而易舉地找到的。
接過兵符，秦檀深深地看向薛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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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養心殿外。
攔下正欲入殿通傳的小黃門，沈檉緊緊凝視著眼前巍峨的宮闈，絳朱色的門墻，金碧輝煌的磚瓦，頭埋得快低到地底去的宮人……
與十餘年前相較，養心殿的一切似乎都未變，但端詳過後，才會發現其實什麽都變了。譬如從前的她絕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與他獨處。
曉風吹起沈檉鬢邊鬈曲的碎發，默不作聲地站了好半晌後，她微微側過身。
將食盒遞給小黃門後，沈檉淡淡吩咐道，“這是本宮按照太醫院給的方子熬制的烏骨雞湯，利於延年補氣，你們一定要看著陛下喝完。”
小心翼翼地接過食盒，小黃門點頭稱是。
未做過多停留，遣退下宮仆，沈檉徑自朝川紅宮而去。
因著那日沈貴妃趁亂逃出川紅宮，樂嘉長公主放心不下，便撥了批精銳護衛守在殿外。除此之外，她又調了好些手腳麻利的宮女前去伺候。
可見風使舵是人之本性，更何況她們還是一群久居深宮的人。於她們而言，伺候一個失了勢的主子，無異於埋葬自己的後半生。
是以川紅宮內的人多，無非是湊葉子牌、投壺打馬的人多，沈海棠所住的正殿卻是愈發冷清蕭索起來。
這廂，沈檉甫一進屋，便瞧見了蹲坐在門口發呆的沈海棠。
沈海棠頭頂的秀發不知何時發了白，碎的、細的，透露著點丁憂勁。她右手持著半截麻椒來高的銀針，似乎在繡花。
她這隔房的幺妹雖喚海棠，從前最愛的卻是花中之王牡丹。
沈檉正欲瞧她是否又在繡牡丹，覬覦著不該屬於她的種種，然觀那蒲扇面，卻是一片空白。
略一錯眼，沈檉瞥向她滄桑的面龐。
與二十年前那鋒芒畢露的眼神不同，而今她的眼神空洞凝重，滯滯的可以滴出蠟來，可想而知這些年來她的日子有多難熬。
未出閣時鬥，入中宮後鬥，鬥了大半輩子的人是這麽個下場，沈檉驀地有些想笑。
半彎下腰，沈檉擡起沈海棠的臉，像看一條狼狽的喪家之犬般，她冷冷道，
“早就警告過妹妹了，不要同本宮搶東西，可你偏著不聽。落得如今這般田地，妹妹實是怨不了任何人。”
“對了，還有一事妹妹不知吧，丹陽本來可以不用死的。當年本宮派出暗衛本是為了殺秦檀那孽障，誰曾想被丹陽識破了。而後她以身犯險，扮作秦檀的模樣，才叫老蔣手刃錯了人。所以你的女兒並非出了什麽意外，而是本宮派人刺殺的。”
“哈哈哈哈，不過你現在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你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如今是我沈檉的天下，至於你，就在這永無天日的冷宮好生待著吧。”
沈檉話音剛落，侍女玲瓏急匆匆闖了進來，神色焦灼地可以烤幹滴答出水的衣裳。
直覺不好，沈檉免去她的跪拜禮，直截了當地問起出了何事。
“皇後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岐王殿下領著三十萬沈家軍和十萬私兵攻入上京城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要打進宮。”餘氣尚且來不起喘，玲瓏擔憂道。
“什麽？他怎麽可能號召得動沈氏精銳？”不對，聽政兒說起過兄長決定幫秦檀，難不成連兵符都給了？
面色冷不丁白下來，沈檉嘴角一僵，指尖不受控地顫了兩顫。
遽爾之際，死寂的正殿迸發出詭異的笑聲，玲瓏和沈檉循聲望去，笑意來自當了半天啞巴的沈海棠。
沈海棠一邊笑著，一邊譏諷出聲，“惡人自有惡人磨，沈檉，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待到勤王軍踏破千秋殿，你必死無疑。”
“你沒瘋？”
“沒親眼看到你下地獄，我又怎麽舍得真瘋呢？”
風中裹挾著層層高漲的殺氣，窗楝敞著，不時便有強弩的撞擊自東向西傳來，重重疊礙下，沈海棠的叫囂聲顯得越發刺耳。
鳳眸死死擰著，最具大家鳳儀的沈皇後一改往日的鎮靜自若，攸地拔下頭頂的珠釵，朝沈海棠胸口刺去，
“賤蹄子，你給本宮閉嘴，政兒是聖上親封的皇太子，我沈檉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後，因著本宮是死是活還輪不到你說了算。至於你，今個本宮就大發慈悲，成全你和你那雙卑賤兒女相會。”
沈海棠聞言，笑得愈發猖狂，甚至於彎下腰去，“想你沈檉聰明一世，還是鬥不過陛下，到底是帝王心思深，一手縱橫之術操控得這般爐火純青。”
“你什麽意思？”動作一頓，沈檉心中疑慮竇生。
眼眸微瞇，沈海棠笑得詭異，“阿姊以為秦檀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秦檀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孽障，不是你兒子難不成是本宮兒子？”
“我的檀兒在出生當夜便去了，如今的岐王秦檀是陛下偷梁換柱的手筆。”
頓了頓，沈海棠繼續解釋道，“那日後半夜，我從昏迷中醒來，適才準備看看檀兒，意外偷聽到陛下與常公公的密談。他道，將知曉小殿下夭折之事的宮人系數杖斃，而後再去養心殿將陳繡娘的兒子報來，今後他便是岐王秦檀。”
“自此我才發現，原來陛下並非無情無義之人，他的一顆真心全給了那名喚陳時的繡娘和她的兒子。”
“你說的若是事實，緣何不早些年公之於眾？”時至今日，快要蹉跎二十年。沈檉將信將疑地看向她。
猛地掙開沈檉禁錮著自己的手，沈海棠冷笑道，“呵，自是為了給阿姊埋下隱患，我賤命一條是死不足惜，可黃泉路上若得皇後娘娘作陪，倒也不孤寂。”
沈海棠見不得沈檉好過，同樣的，也見不得啟帝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啟帝與沈檉鬥得兩敗俱傷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是故這段隱晦秘辛無論如何都得重見天日。
氣氛凝滯間，秦檀已經率領勤王軍行至川紅宮外。
沈檉見狀，猛地扔下珠釵，整了整淩亂的鳳冠，確保自己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沈後後，適才直起身來向殿外走去。
川紅宮外圍著烏泱泱的精銳騎兵，身穿冷軍甲，手持青天戟，無一不蓄勢待發著，士氣昂揚至頂峰。
“三皇子貴為皇儲，卻涉及擅改律令、毀堤鹽田、結黨營私等諸多事宜，今我等來此誅邪佞、清君側，為還天下公正，這廂需得委屈皇後娘娘隨我等去一趟刑部大牢。”為首將領沈久翻身下馬，拱手行禮道。
信步上前，風馳電掣之際，沈檉猛地擡手扇向沈久，清脆的巴掌落地有聲。
收回視線，沈檉旁若無人地揉了揉手心，“沈久，你且記著，你是沈家的死士。”
“而他的生母，並非貴妃沈氏，他根本不是我們沈氏子孫，他是宮中下等繡娘所出的卑賤子。你們若不信本宮所言，沈海棠就在裏面，滴血驗親便是。”反手指向秦檀，沈檉沈聲道。
沈檉話落，先前凝聚成的野火燎原態勢驀地散開，將士們握著鐵兵器的手俱是一頓，而後，三兩成堆小聲交談起來。
絡繹不絕的窸窣聲傳至耳畔，饒是鎮定如秦檀，面對著如此驚天大雷也不由地一楞。
恰在此時，象征九五之尊的明黃色龍袍赫然浮現。
無視眾人的驚異，啟帝不緊不慢地開口，“不用驗了，皇後說得不錯，秦檀的確是陳繡娘的兒子。”
聖上金口玉言，自然做不得假，是以此話出，滿堂嘩然。眾人望向秦檀的眼神有欽佩，有詫異，有茫然，甚至有鄙夷。
秦檀身上若沒有留著沈家血，無疑是站到了他們對面，再者陛下看起來並不似傳聞中的病弱纏身。如此一來，今日這城是攻還是不攻，聖上的態度就顯得尤為重要。
銳利的雙眸掃過在場所有人，啟帝道，“我知諸位皆是沈家士，忠心耿耿誓死效忠沈氏。然任沈氏再枝盛強幹，終究是臣，你們不要忘了，大禾朝姓秦非姓沈。”
“這些年來，除卻不忘初心的沈司馬，永廷侯沈儒臣、太子秦少政、甚至於久居佛剎的皇後的所作所為，諸位真當不知嗎？如今沈司馬昏迷不醒，爾等再不行動，只會促使數不勝數的鳴冤鼓，只會叫天下黎民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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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五是我和荀稹的喜宴，你可一定要來。”
“好。”
又一年春，東風呼呼地灌進屋來，料峭寒深，窗牖外是連枝開的鈴蘭花，盈粉的、香紫的、淡黃的。
薛姝毗鄰紗窗，這廂薄唇因交談微微張著，倒似在嚼意外墜下的花骨般。她寡淡的神情，預示著味同嚼蠟。
將糖水和點心在美人桌上擺好後，春桃適才開口，“四娘子，府外有一自上京而來的故人求見。”
那日朱雀門兵變後，啟帝自封太上皇，禪位岐王，秦檀順利登基稱帝為帝。
而後值待上弦月夜，漫天星辰下，秦檀奏起《鳳求凰》，斟酌再三後詢問薛姝願不願意入宮成為他的妻。祖訓已廢，他欲立她為後。
誠然，薛姝私心裏也想這麽幸福下去。可他們倆的前世橫亙了太多無辜性命，其間種種太過慘痛，無一不提醒著她：兩相糾纏，只會重蹈覆轍，終無子嗣。
如今自己偏安一隅，又有誰會找她呢？難不成是秦檀？
慌亂的心猛烈地顫抖著，蝴蝶羽翼般纖長的眼睫緊隨其上。好半晌，薛姝適才尋回自己的聲音，“嗯…你請他進來罷。”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響起，指尖微微掐了下，薛姝回身望向來人。
雪衣錦華，公子無雙，是辜行昭。
“辜公子？”鳳眸一楞，薛姝和聲道，“公子找我可是為了寒癥之事？”
凡關社稷蒼生，辜行昭事必躬親，又因著常感懷‘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癆病難捱也就不稀奇。
是以離京前，薛姝去求了穆道桉穆大夫，讓他幫忙看顧著一二，若有可能，最好徹底解了辜行昭的寒癥。
搖了下頭，辜行昭溫潤笑道，“此為其一，薛姑娘助辜某除去多年病癥，辜某感激不盡。但今日前來是為另一事。”
黛眉微蹙，薛姝疑惑地盯著他。
“辜某今日前來是為終生大事。辜行昭有意求娶薛四姑娘為妻，若得一人心，往後定當不離不棄。”辜行昭拱手行禮，鄭重開口。
話畢，辜行昭一眨不眨地望向薛姝，鳳眸裏閃爍著真誠且熾熱的光芒。
薛姝自感與辜行昭之間雖也攜手共破過不少艱難險阻，但更多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其餘情愫是沒有的。是以面對他此番的真情流露，不免有些許的措手不及。
思慮再三，她緩緩道，“辜公子於我而言，是兄長般的存在，我敬你，重你，卻唯獨沒有愛之一字。而辜公子對我，想必也是憐惜感激之情更多。”
“情之字，最是難以琢磨，一念起，萬念生。緣起緣滅之間，變數千千。薛姝還有一句話想送給辜公子‘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圓圓姑娘性子活潑鬧騰，又擅醫術，與他倒是再般配不過。
“薛四姑娘心中可是已有所思所念之人？”
“我……並無。”
辜行昭見狀，似還想再說些什麽，然視線一偏，觸及薛姝清絕泠泠的眉眼，話到嘴邊，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兩人又客套了好一番，薛姝適才喚來春桃進來送客。
寒風來襲，不知是否因為凍著，瓦片頂端酣睡的雀鴉一只接一只飛離庭院，索驥途中是經久不歇的淒厲鳴聲。霎時間，天地都有些悲靜。
“餵，人家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其外種種，更屬上乘，你怎麽能如此草率地拒絕？要我說，放眼整個大禾，比辜行昭還出挑的兒郎怕是一個手掌就能數過來。”
“沈娘子既覺得辜公子如此這般的好，不如這就取消與荀公子的婚約，改去嫁他？”斜睨了她一眼，薛姝打趣道。
“……”
“我自是知道他好，可若非我魂牽夢縈中意之人，任他好上天又與我何幹？說來說去，缺點緣分，不合適罷了。”
“那你同秦……弦帝便有緣有分，合適？”杏眸滴溜溜地轉著，沈沅掰回一局。
薛姝先前聽聞上京故人來訪時眼裏的雀躍，以及適才被問至是否有心系之人的緊張，她都看在眼裏，要說她對秦檀半點情誼也無，沈沅是打死不信的。
思及此，沈沅輕聲道，“你心裏是有秦檀的吧。既然如此，他許你後位之時，緣何說你對他從未動過心？我同你雖結交時日不長，但也算生死之交，你若願意的話，大可將心中存著的苦楚訴與我聽。”
薛姝聞言一怔，靜默了足足兩炷香的功夫。
廊坊隔窗外，斑斕鳥肆意昂揚著腦袋，枝丫間來，枝丫間去，推搡著春浪緩緩向前。
似終於能卸下經年累月背著的羈旅行囊般，薛姝一字一頓道，“我若說不敢答應秦檀，又是因夢魘，因著我與其夢中瓜葛糾紛頗深，沈娘子合該覺得我是得了失心瘋吧。”
沈沅寬慰道，“非也，人生在世，自是什麽稀奇古怪之事都有可能發生。”較真地講，她若稱自己是從異世界穿越而來，旁人更該喚她一聲失心瘋。
許是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中浸了太久，太久，陡然間聽得沈沅這番話，倒叫薛姝心底湧現出圈圈淡淡的漣漪。
這廂，稍加修飾後，薛姝將前世之事以夢境的形式訴說出來。
不住地揉著太陽穴，沈沅一層一層地抽絲剝繭。
好半晌，她沈聲道，“你是說在夢裏，你是沈氏女君沈姝，秦、沈二族仍舊世代聯姻，但也因此皇族血脈雕敝，沈氏愈發枝繁葉茂。所以你是怕再與秦檀結合會使你們的孩兒早夭，才拒絕的他。”
薛姝微微頷首，驀地想起了阿滿，那個自己同秦檀領養的孩兒。
連阿滿都不能幸免於難，不恰好證明秦、沈二族是被詛咒的嗎？
沈沅來自二十一世紀，早早地便明白近親聯姻的孩子就算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也會有智力上的風險。但薛姝他們畢竟身處古代，自是不懂其中利害的。
眉頭緊鎖，沈沅略一踟躕，思量著該怎麽同薛姝講明白近親繁殖這事。
兀自拍了拍薛姝肩膀，沈沅語重心長道，“四娘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秦、沈二族之所以後代雕零是因著近親聯姻。近親聯姻的孩子，即便未經早夭，也多半蠢笨不堪。而何為近親聯姻，你可以理解為親上加親，任何表兄妹、堂兄妹之間聯姻，都可能誘發這個局面，而秦、沈二族每代如此，可不就更加了嗎。”
“但如今不同了，你現在是薛姝，你身上沒有留著沈家血。而且退一萬步講，倘若你們前世真的有孩子，那孩子也肯定比阿滿健康。因為秦檀生母並非沈貴妃，算起來，他只是你表叔的兒子，你們之間是超過三代……嗯，反正就是你們已經算不上近親聯姻。所以真的沒關系的。”
鳳眸中閃過一抹驚詫，薛姝道，“我今生唯一心願便是廢除祖訓，沈氏還政於天子。如今兩者既已悉數實現，我已不敢再奢求旁的。”
那日狂風暴雨不歇，秦檀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她見掙脫不開，對著裙裾便是猛地一撕，而後更是無視他眼底眉間再三浮現的哀求，言語冷血得恍若彎月刀。
薛姝記得，她這樣說，“從前種種皆是利用，薛姝對殿下是一星半點兒的情意也無的。還望殿下高擡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秦檀那般驕傲的人，會為了她再三放下臉面嗎？
不會的。
“且我已那般拒絕過他，我和他早就無可能了。”眼瞼一低，薛姝落寞道。
“朕尚且未開口，誰敢定你我再無可能？”
鳳眸不可置信地瞪大，薛姝驀地擡頭，望向門外。
妖冶的綪茷紅外袍已如轉世浮萍，來人腰間佩玉，身著一襲雲水山高的袀玄色曲裾，襯得其上的竹節纏枝紋愈發生機脈脈。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不是秦檀又是誰。
“沈蓓蓓，我來遲了。”
秦檀話畢，再未開口，然他知道，雖只有這一句，但她肯定懂。
未再喚她薛四娘子，也未再喚她薛姝，甚至不是沈姝，而是沈蓓蓓。那個她前世無意中透露給他的乳名。
四指指尖攸地掐進掌心，薛姝望進那雙瀲灩多情的桃花眸。
流光溢彩間，少年風光殊絕，恰如當年梧桐樹下，意氣風發地哄騙了她一整個歲月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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