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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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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

辛巴沒有見證“神跡”降臨的一幕。

他剛去醫務室探視過傷者。金牙被送去島外療養了,另兩名囚犯自然沒有這種待遇。

醫務室裏,林恩的腿上依然綁著厚厚的繃帶和夾板,整日倚在床上看書。阿蘭的手傷正在緩慢愈合,但心靈似乎與那兩根斷指一樣永久損壞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恐懼、陰郁和自我厭惡正緩慢侵蝕著他。

辛巴不由想起初見他的樣子:年輕人金發如麥浪,眼珠湛藍清亮,生著雀斑,看起來一派天真。如今青春鮮明的顏色迅速褪去,頭發變得油膩枯黃,雙目呆滯無神——不知為何,阿蘭·杜布瓦的模樣竟越來越像毒牙,仿佛陰魂不散的死者正逐漸在另一個人身上覆活。

每念及此,辛巴便心頭郁結——他還是沒能救得了這個無辜的年輕人。

離開醫務室後,他往卡迪夫的牢房走去。

公爵死後,卡迪夫開始深居簡出,連主教親臨都全無興趣。斯賓塞等人從早到晚盯梢,沒發現絲毫異動。

卡迪夫在醞釀,或等待著什麽?

辛巴一路思忖,進門就見卡迪夫奇形怪狀地趴在地毯上,身體扭曲折疊。

兩人對視幾秒,卡迪夫從容地拆開身軀和四肢。胯骨突然發出一聲清脆彈響,他的臉色頓時不那麽從容了。

“瑜伽。”卡迪夫解釋說,“起源於印度,有上千年歷史,是一種追求身體、心靈與精神和諧統一的運動方式。”

“喔。”辛巴假裝沒註意到對方忍痛的表情。

他的目光移到四只木箱上,那裏裝著卡迪夫的寶貝書信和信物,往常總是上鎖的,這會兒卻敞開來晾在那裏,露出裏面裝得整整齊齊的胡桃木匣子。

辛巴:“這是?”

卡迪夫還沒來得及回答,兩個老頭兒突然邁進這間牢房。辛巴認出其中一個來,那人發頂稀疏,眉毛和胡子卻異常茂盛,花白的胡須遮住嘴唇,顯出一只碩大的、紅彤彤的酒糟鼻,是負責給聖米歇爾堡運送物資的老喬治。

老喬治也朝辛巴瞧了好幾眼,似乎覺著眼熟——辛巴曾在鎮上的小酒館向他打探過消息。好在另一個老頭拽了老喬治一把,引走了他的註意力。

“這位就是卡迪夫先生啦。他要往外頭郵寄大件,瞧瞧,你的車子還裝不裝得下?”

卡迪夫指著四只敞口的大木箱。“就是它們了。裏面都是書信,沒有精細物件,不怕磕碰。不過,這些書信對我個人意義非凡,絕不希望半路遺失。”

他打開幾只木匣給兩個老頭驗看了一番,表明裏面不存在任何危險或違禁品。接著,從內袋裏取出幾只磨得發亮的舊鑰匙,從中挑出一把金色的,將四臺箱子一一鎖好。那些箱子是定制的,可以用同一把鑰匙開鎖。

老喬治繞著箱子走了一圈,估摸著馬車的空間,又蹲身掂了掂分量。

“返程得拉紗錠呢,一次裝不了這許多,起碼要分兩趟。”他撚著胡子問:“寄去哪裏?這大家夥,郵資可不便宜。”

“寄到巴黎的郵局,一位朋友會幫忙領取保管。”卡迪夫遞過一個開口的信封,“裏面是錢和地址,除去郵資,剩下的都歸您。拜托啦。”

老喬治往信封裏瞄了一眼,大胡子裏的酒糟鼻頓時紅彤彤的,熱情道:“交給我,管保萬無一失!”

另一個老頭看得眼熱,忙道:“回頭我叫人把這些箱子擡去運輸室,得用起重輪從斜坡運下去。”

卡迪夫笑著遞過另一只準備好的信封。“羅姆老爹,勞您費心了。”

羅姆老爹,便是在監獄入口處看門房的老頭,身兼信使的差事。老頭將鈔票塞進口袋,喜不自勝。“這有什麽,隨時聽候您的差遣!”

卡迪夫笑道:“正好有朋友在這兒,不如兩位和我們一起用些茶點?”

羅姆老爹:“哎呀,可惜啦,這會兒得趕去給典獄長大人送信呢!”

卡迪夫:“大人不是在參加彌撒嗎?”

羅姆老爹狡黠一笑。“不然也不會先來這兒找你了。現在得去教堂外頭候著了,大人吩咐過好幾回,這封信務必第一時間帶給他。這就告辭啦!”

辛巴敏銳地追問:“什麽信這麽緊急?”

羅姆老爹已經拽著老喬治走出門去,邊走邊答:“法院來的呢。”

那麽,瘟神的判決結果出來了。

辛巴不由看向卡迪夫,正巧,卡迪夫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了幾秒,卡迪夫笑了。

“我想起來,辛巴,你還欠我一個答案。”

“你還欠我一個問題。”

“那好,這就還上——你好像很在意那封信,為什麽?”

“這個麽,”辛巴一笑,“就算不問我,你也會很快知道的。裏面是一封判決書。”

“誰的?”

“馬斯蒂夫。”

卡迪夫便不再言語。辛巴指著那些箱子問他:“怎麽要把你的寶貝寄走?”

卡迪夫促狹道:“免得再被人搜查。”

話說到一半,外面卻突然喧嚷起來。兩人來到走廊,朝窗外看去,見有人吶喊著四下狂奔,有人對著教堂不住跪拜,他們哭喊著“神跡”、“聖米歇爾”、“顯靈”之類的字眼,不論犯人還是獄警,個個如癡如狂。

辛巴心頭咯噔,直覺這場鬧劇跟蜘蛛有關。他看向身邊的卡迪夫,對方臉上似乎只有純粹的好奇。

辛巴跑下樓,迎頭碰到了斯賓塞,後者臉色通紅,腳步虛浮,像喝了兩打烈酒,大著舌頭對辛巴道:“啊!大人找你!”

辛巴蹙眉。“這是怎麽了?”

“神跡!神跡!”斯賓塞舉起雙臂,仰首朝向堡壘至高處——教堂穹頂的聖米歇爾雕像。

辛巴掰過他的身子,雙手有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什麽神跡?”

“聖物!我親眼看到……”斯賓塞流出眼淚,“在神像的手中,握著從天而降的兩件聖物!”

看來,蜘蛛還是如約歸還了聖遺物。

卡迪夫一直好端端地待在牢房,歸還聖遺物的,又是誰呢?

難道卡迪夫另有幫手?或者說……蜘蛛另有其人,卡迪夫才是那個幫手。

不及細想,辛巴趕到教堂門口,莫瑟夫正在那裏等候,手中捏著法院寄來的大信封。

辛巴沒急著瞻仰聖物,而是讓莫瑟夫找保管教堂鑰匙的獄警前來問詢,很快得知:從昨晚鎖門至今天彌撒儀式開始之前,無人進入唱詩廳;而昨晚落鎖前,最後一個離開唱詩廳的人,是“傳教士”紀堯姆·杜邦——辛巴本來準備劃掉的蜘蛛嫌疑人。

兩名獄警將紀堯姆帶來了。從他口中,辛巴卻沒能得到任何信息。這位前神父平和地微笑著,不管問什麽,只有一句回答:“一切皆是神的旨意。”

此時,“神跡”降臨的熱度還未冷卻,周圍人都在跪拜、哭嚎、懺悔。一片混亂之中,辛巴只好暫且讓人把紀堯姆關回牢房。蜘蛛嫌疑人的牢房門窗都被重新加固過,不至於被他牽著蛛絲出來晃蕩了。

教堂裏轟轟烈烈的彌撒儀式終於結束了。

皮埃爾主教來到教堂外,與典獄長談話。他決定帶著費爾南離開,一道向教會報告聖物降臨之事。臨行前,要求莫瑟夫派人好好看守聖物:禁止觸碰,禁止接近,禁止窺探,更重要的是——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主教說:“我會協調雷恩的衛隊來協助你,他們將在三天之內抵達。在那之前,全靠你了,莫瑟夫。務必竭盡全力!須知,神聖之物,不可輕慢!”

莫瑟夫只得擦著汗,訥訥稱是,當即命人把過道兩側的純白帷幕搬過來,團團圍住祭壇和神像。

醜陋笨重的紡織機械再無遮擋,密密匝匝陳列滿堂。教堂瞬間被打回原形,與其他紡織小作坊別無二致。皮埃爾和費爾南見狀,不由相顧嘆息。

……

主教離開後,他留下的禁令很快被打破了。

辛巴走進帷幕,端詳著神像手上的兩件聖物。

寶劍帶鞘,劍柄和劍鞘滿是繁覆的黃金鏤雕,鐫刻神像與神名,劍鞘中段飾以紅絲絨與紅寶石,灼灼如炎。天平秤桿兩端,以細鏈吊著兩只金碗,其中一只盛著黃金雕刻的羽毛,另一只碗空著,等待稱量罪惡。

兩件聖物果然華貴非常,有神之威儀。它們在彌撒儀式中、主教親眼見證下眼前驚現於世——辛巴不得不承認,蜘蛛實在擅長裝神弄鬼、逗弄世人。

他可以確定:就在昨天傍晚,“傳教士”紀堯姆將藏在教堂某處的聖物取出,置於石像之手。

問題是,他和金牙先前尋找聖遺物時,曾將教堂翻了個底朝天,連水缸、天花板、塔樓的犄角旮旯都沒放過,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那麽,只有一個解釋了:蜘蛛曾將聖遺物藏在了別處,不久前才轉移至教堂,以便安排“神跡降臨”的戲碼。

它們曾被藏在哪裏呢?

聖遺物上幹幹凈凈,了無痕跡。辛巴湊上去,在劍鞘的天鵝絨上聞了聞,隱隱約約嗅到一股羊毛膻味兒。

他來到北側耳堂,那裏堆著裝滿羊毛的木箱。為了方便使用起重機運送,聖米歇爾監獄的生產材料和物資都裝在這種制式木箱裏。金紅寶劍全長將近一米,勉強可以斜放進箱子。

辛巴在頂層的十幾只箱子裏摸索了一遍,果然找到一塊大而厚的油布,想必是用來包裹聖物的。

油布外側除了羊毛的膻味兒,還有一股土腥氣。

辛巴像在毛發裏翻找虱子的狒狒一般,在這箱羊毛裏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地翻找,發現了少量黑色泥土,以及一粒小小的、疏松多孔的石子。

辛巴撚起那顆石子。

他的身上、頭發上粘著羊毛,傻乎乎地楞了半晌。好一會兒,才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白紙,將石子裹在裏面,收進口袋。

莫瑟夫緊張地湊過來。“怎、怎麽樣?”

辛巴只說:“這場‘神跡’,照舊是蜘蛛的把戲。”

莫瑟夫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希望教會的人趕緊把這兩件寶貝請走,放在監獄裏哪兒行呢!我的紡織車間還等著開工呢……”他自言自語地絮叨半晌,看到捏在自己手裏的信封,忙對辛巴說:“瘟神的判決書下來了——絞刑,就地執行!”

辛巴點點頭,他已經提前知道了。

莫瑟夫望向被純白帷幕圍攏的唱詩廳,喃喃道:“得盡快處理掉瘟神這個禍患,在主教派遣的衛隊抵達之前……”免得瘟神在教會面前揭露此地的醜事。

莫瑟夫轉而憂心:費爾南真的會按照約定保守秘密嗎?對他,卻暫時無計可施了。

這時,辛巴讓莫瑟夫召來一個人——那位總是愁眉苦臉,說話絮絮叨叨的“老母雞”梅特。

前幾天,他向莫瑟夫索要備用鑰匙時,辛巴恰好在場。這回辛巴向他細細詢問:丟了幾把鑰匙,用來開哪些門,什麽大小、顏色……

辛巴一一記錄,然後將它們圈起來,指向了卡迪夫的名字。

卡迪夫鎖他的寶貝箱子時,從內側口袋裏取出了好幾把鑰匙,然而辛巴搜查過他的牢房,上鎖之物唯有那四只箱子。那些鑰匙被磨得光亮,毫無銹跡,顯然經常被使用。他便存了疑心,把梅特叫來一問,果然跟遺失的運輸室鑰匙對上了。

大教堂北面有一個地下房間,原本是修道院的骨庫,後來被改造為監獄的運輸室。房間向外打通,與通往半山腰的陡峭窄坡相連。裏面裝有八米高的腳踏式起重機,犯人們鉆進輪內奮力蹬踩,便能轉動軸承將坡底的貨物拉上來。

同樣,向外運送的物品也得通過這條細長的坡道離開修道院。運輸室的一角便堆積著這些預備運走的箱子:紡織車間生產的紗錠、寄往外地的物品等等。

卡迪夫設法偷到了運輸室的鑰匙;卡迪夫突然打算寄走自己的寶貝箱子;卡迪夫曾在廣場上遠眺,記錄下老喬治前來運貨的時間……幾條線索合成一條信息:他打算藏進貨箱,搭老喬治的順風車逃離聖米歇爾監獄。

辛巴咬著筆帽。

筆記本的這一頁的第一行寫著四個名字:紀堯姆·杜邦,林恩·穆勒,卡迪夫·坎貝爾,迪迪埃·杜波依斯。

他劃掉最後一個名字,在紀堯姆的名字下方寫道:“歸還聖遺物,疑似協助者”,卡迪夫的名字下寫:“準備越獄,蜘蛛,或其協助者”。

筆尖最後移到“林恩·穆勒”下方,停滯許久。墨水在紙面洇開,擴散成毛糙的斑點。

正像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蜘蛛。

他“啪”地合上本子,大步走出了教堂。

……

這天傍晚,辛巴提著一籃晚餐來到醫務室。

食籃裏都是從典獄長私廚順來的好東西,他將各色食物漂漂亮亮地裝在三只餐盤裏,分給另外兩人。

林恩腿腳不便,只好把幹凈的矮凳支在床上當做餐桌。阿蘭一向縮在自己的角落,像受過傷害的動物,對人類充滿戒心,見辛巴遞過吃的來,才扯著僵硬的嘴角,向他露出一個仿佛是討好的笑容,抓起香草羊排狼吞虎咽起來。

或許連阿蘭·杜布瓦自己都沒意識到,從瘟神手中逃生後,他就再也沒念叨過“珍妮”了。

佐餐的是一瓶白葡萄酒。林恩笑著拒絕了,說自己從不飲酒。阿蘭則是受不了葡萄酒的氣味,那會讓他想起被綁在酒窖裏的時候。

辛巴於是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閑聊似的說起:“典獄長向法官提交了瘟神的部分罪證。”他吞下一大口酒,只覺沒滋沒味。“他會被絞死,就地執行,在聖米歇爾的註視下。”

阿蘭含著滿嘴食物,整個人呆住了。他盯著自己殘疾的手看了半天,最後嗚嗚地哭了。

林恩看著餐盤,好像突然在上面發現了埋藏寶藏的地圖。

“這也算是聖米歇爾的審判了,對吧?”辛巴放下空酒杯,從籃子下面抽出一本書,遞給林恩。

裝幀優雅的綠色封皮,燙金字體,是洛朗夫婦合著的《洛朗植物學》。

“從卡迪夫書架上借來的,估計他已經忘了。我想,也許你會對這個感興趣,裏面也有蘭花嘛。”

林恩低頭接過。“謝謝。”

“我才該說謝謝。”辛巴望向窗外,那裏只有一堵陰沈沈的、望不見盡頭的高墻。“要不是你冒險刺傷瘟神,我大概撐不到莫瑟夫趕來。”

“沒、沒什麽……”

“與你相處越久,我越是驚嘆。”辛巴依舊盯著窗外那堵墻,“林恩,你看上去那麽單薄怯弱,某些瞬間,卻驟然顯露出遠超常人的果敢和決絕。也許……我並不曾真正認識你。”

“我知道自己很懦弱,假如心裏積攢起一點點勇氣,那也是為您。”林恩望著《洛朗植物圖鑒》的封面,輕聲說,“辛巴先生,在遇到您之前,我只有一個朋友。”

辛巴看向他,只看見臃腫的黑色毛線帽。

“很巧的是,那位朋友的名字,也叫辛巴。”林恩說著,翻開了手中的《洛朗植物圖鑒》。

他發現了夾在書頁間的那粒石子。

小小的,結構疏松,由多層薄片組成。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石頭。它叫蛭石,產自火山附近,是提升土壤的透氣透水性的絕佳材料。他的蘭花溫室裏,使用的就是拌入蛭石的腐殖土。

醫務室裏灌滿沈甸甸的靜寂。

辛巴很想吸煙,可惜已經沒有存糧,只好幹巴巴地繼續瞪著窗外的墻壁。

“既然你把我當成朋友,林恩……”最終,他說,“如果你在很深、很黑的地方,只要願意向我伸出手,不管怎樣,我都拉你上來。”

林恩合上書,手指拂過書封字跡,像在故意唱反調:“要是我不願意呢?”

“那麽,我就親手把你揪出來。”辛巴認真地說。

林恩聞言一怔,驀然笑了。那是一個不摻雜任何偽裝與掩飾的純粹笑容,仿佛聽到了什麽動人的話。

他垂首,無聲道:“那麽,我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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