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絞架

關燈
絞架

“聖物重現”的神跡在小鎮上引發了轟動。

那個晚上,老喬治比歷史上那位同名的國王還要受到擁護和追捧。

他坐在酒館正中央,泛著泡沫的精釀啤酒擺了滿桌,人們圍繞著他,目光灼灼。鎮上的人——顫巍巍的老頭拄著拐杖,打瞌睡的嬰孩被抱在懷裏,所有人都來了,大敞的門窗外都圍了幾圈腦袋。

這麽多人,卻都靜悄悄的,表情狂熱又肅穆,只有誰家不懂事的嬰孩不時哼唧幾聲,大人們慌忙連哄帶嚇,重又安靜下來。

只聽“咕嘟、咕嘟——啪!”,老喬治把喝光的酒杯貫在桌面,周身流淌著一股暖洋洋的歡樂。

人們紛紛請求:“再講一遍吧,喬治大叔!”

“是呀,再講一遍!”

“神明眷佑您!”

“放心,放心。”老喬治滿足地打了個酒嗝兒,蓬亂的大胡子沾著泡沫,冒出一顆大草莓似的紅彤彤的鼻頭。

“這事兒,我要講一輩子的!想想,之前也講過不少那裏的傳言,什麽食人魔,墜亡者的幽魂,在半空中炸開的人體呀……唉,都太黑暗、太血腥啦,而且全是聽來的,說不好是那些獄卒憋得慌、瞎編排呢!這回——這回可不一樣!”

老喬治一一回視著列位聽眾,聲音沈了下來。

“一切由我親眼所見,公正天使聖米歇爾在上,不摻半句謊話——那些返回的神父們的表情你們也看到了,聽說他們要趕去向教皇匯報,多麽偉大的一樁神跡啊!就發生在咱們鎮子旁邊!”

類似的講述已經聽了整晚,不知多少遍。此刻,人們臉上還是露出同樣的感動和狂熱。

“……我看見那灰蒙蒙的、早已被世人遺忘的石像手上,赫然顯現出兩件聖物!寶劍和天平發出奪目的聖光,讓人恍惚之間,如見天堂……”

老喬治說得興起,實際上他只遠遠看了一眼便被擠出教堂。驚鴻一瞥的印象隨著每次講述不斷再加工,讓聽眾如癡如醉,如蒙聖光,幾乎全然忘記了那個坐在角落裏的異鄉人。

鎮子很小,彼此都是熟人。每有外人來,總免不了吸引目光,何況這個異鄉人打扮怪裏怪氣:衣襟、袖口和馬甲繡得花團錦簇,還戴一頂插著鴕鳥毛的三角帽,簡直像宮廷劇裏走出來的滑稽角色。模樣嘛倒是挺可愛,大眼睛,小卷毛,好討女孩子歡心。

只見異鄉人支棱起耳朵,熱切著記錄著老喬治的講述,不時抓耳撓腮,啃咬筆頭,神思恍惚,狂蘸墨水,直到心滿意足地將沾滿墨跡的一卷紙塞進口袋,再抽出另一張幹凈的白紙來。

“神跡”講了許多遍,直到老喬治爛醉如泥,在酒桌上昏睡過去,人們還意猶未盡,不願散去。

這時,一個外向的姑娘向那位異鄉人搭話了:“嘿,戴羽毛帽的朋友,你在寫什麽呀?瞧你足足寫了一整晚!”

異鄉人連忙起身,抱著帽子朝搭話的姑娘款款鞠躬,惹得四周哄堂大笑。

他依然微笑自若。“晚上好,美麗的女士。在下丹德裏恩,是個撰稿人,靠給小報投稿賺些零碎硬幣。來到這座可愛的海邊小鎮,為的是探訪聖米歇爾堡近來發生的種種神奇異事。不料剛到貴地,就聽聞了‘聖遺物降臨’的奇跡!”

他聲音好聽,語調輕快,說話又文縐縐的,像個古時候的游吟詩人。

好個有趣的怪人!那姑娘想。

周圍的眼睛和耳朵也被吸引過來了。有人問:“《流言飛語報》和《巴黎秘聞報》上有關聖米歇爾堡的文章,該不會是你寫的吧?”

丹德裏恩文縐縐地回道:“正是在下。”

這下可熱鬧了,大夥兒把那些報紙傳閱了不知多少遍,好多情節是老喬治也在這小酒館裏講過的。人們七嘴八舌地喧嚷起來:

“寫得真不賴!”

“我還知道一則更勁爆的傳言,是老喬治講的……”

“裏頭的獄警休假來喝酒時,還講過這樣的事……”

“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參與過海上修道院的建設,那時……”

素材狂湧而來,丹德裏恩大喜過望,抓起鋼筆在紙上狂飛亂舞,又將他癟癟的錢袋倒個幹凈,請在場所有男人喝精釀啤酒,女人和小孩喝檸檬蜜水。

他對每一個人都禮貌而熱切,打扮那麽特別,模樣又那麽可愛,迅速成為了全鎮居民的好朋友。

老喬治打完盹兒,稍稍醒酒,迷糊勁兒過去後,見大夥兒圍著個異鄉人聊得火熱,心中是有些失落的。卻聽那異鄉人嘆息:“只可惜不能親身前往聖米歇爾堡,一探究竟。”老喬治立即揚聲說:“這有什麽難的,我帶你去!”

“對呀,喬治大叔可是那裏的向導!”

“聖米歇爾堡全仰仗老喬治運送補給。”

“他還是見證過‘神跡’的人!”

一道道熱烈的目光回到了老喬治身上,老頭兒揚起紅鼻頭。

丹德裏恩千恩萬謝,把身上唯一還值點錢的懷表押給酒保,換大夥兒通宵達旦暢飲美酒,至天蒙蒙亮,方才散去。

……

彌撒日之後,紡織車間停工。犯人們整個白天都被關在牢房,接近傍晚時分,才被準許出來放風。

人們興奮地湧向教堂,想再次瞻仰聖物,卻見教堂側門站著四個警衛。不死心地來到廣場,正門也緊緊關閉。

但聖遺物和“神跡”立刻不重要了。廣場上架設起一個大家夥,像粘蠅板一樣將犯人的目光牢牢粘在上面。

那是一副絞刑架,雖然滿是灰塵,看上去依然結實氣派。它背靠海崖,正面教堂,套索從粗壯的橫梁上垂下來,從某個角度看過去,正好柔軟地圈住海平面上霧蒙蒙的夕陽。

人們的聲音很小,像怕驚擾了什麽。

“要絞死誰?難道是想越獄的那個,迪迪埃·杜波依斯?”

消息靈通的犯人已經從獄警那裏打探到了。

“不,是住在紅房子裏的人,鬣狗和毒牙的主子。”

“瘟神?!”

“馬斯蒂夫!!”

“什麽時候?”

“明天,黃昏時分。”

那名犯人望向微微晃蕩的絞索,聲音有些飄忽。“在……所有人面前。”

……

這天,老喬治睡到下午才起身,馬車後頭跟著烏泱泱一大群人。

老頭抱怨道:“哎呀,你們怎麽全跟來啦?”

人們說:“我們也想沾沾聖光。進不去,就在外面拜一拜嘛。”

老喬治無法,時候已經遲了,只得抓緊動身,回頭反覆囑咐:“互相看護著,都跟著我的車轍走,不然當心卷入流沙!”

鎮上人都知道這片流沙的厲害,自發組成長長的隊伍,踩著前面的腳印小心前行。

丹德裏恩緊跟在馬車後面,手上拎著靴子,每走一步,都要從泥濘裏拔出腳來。他常年枯坐書房,半途已經喘個不停,只得遠眺著海霧中浮現的堡壘,小聲給自己鼓勁:

“幽魂、殺手、蜘蛛、聖遺物……素材,全是素材,絕好的素材……籲,辛巴,丹德裏恩來救你了!這次看我、力、挽……籲……籲……”

……實在走不動了。

丹德裏恩從隊頭落到隊中,被經過的每個人嘲笑打趣了一番,後來只好把靴子系在腰帶上,裝模做樣地從行囊裏掏出一只單筒望遠鏡,駐足遠望——沒想到這一望,還真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看啊!看啊!”丹德裏恩興奮地蹦跶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他喊道:“教堂前面豎起了絞刑架!”

人們聞言,紛紛手搭眉毛望去——

以蒼郁的天空為背景,山頂廣場上豎起了逆光的黑沈沈的絞架。更高處,教堂穹頂之上,聖米歇爾周身璨然,靜靜俯視一切。

神跡,罪惡,教堂,死刑。

丹德裏恩靈光一閃,喜得天靈蓋冒煙,揮舞著那只鴕鳥毛三角帽大喊:“我想到了,想到了!故事的名字就叫——聖米歇爾的審判!”

旁人顧不上理他,都在議論:“要絞死誰?”

“誰知道,大概是哪個囚犯吧。”

“沒所謂的。反正嘛,那裏頭的罪犯,個個都該死。”

——等、等等!

丹德裏恩臉上喜色一凝。

該不會……那個邪惡的典獄長企圖殺人滅口,絞死他最親愛的朋友,辛巴,吧?!

他立馬收好望遠鏡,手提褲腿,鏗鏘前行,追回隊首。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辛巴!我來救你了!

可惜,雄心壯志很快雞零狗碎。

聖米歇爾堡正在戒嚴,除了老喬治,所有人都被攔在山腳的城門外,不得入內,更不要說進入半山腰的監獄了。

門衛跟鎮上的居民也熟悉,解釋說:“以前也這麽嚴,還讓人探監呢。這會兒不是剛出了聖物,就怕有閃失。差不多明後天吧,還有大隊人馬從雷恩趕來,專門守護聖物。以後怎地?不知道,估計至少來個紅衣主教把聖物請走吧。恢覆修道院?那不能,沒有聖米歇爾監獄,幾百號囚犯怎麽辦,沈到沙洲裏去?”

丹德裏恩上前脫帽致意,問道:“大人,我遠遠看到教堂前豎起了絞架。您可知道,受刑者是何人?”

被叫“大人”的門衛不由挺了挺胸膛,嚴肅道:“具體消息還沒傳出來,咱只瞧見,今天一大早那邊就忙著搭絞架。”

丹德裏恩捏緊帽子。“那,請問,什麽時候行刑?”

門衛琢磨著,說道:“瞧那架子搭得這麽匆忙,肯定就這兩天了。按照慣例,一般在黃昏的時候。你要想看,遠遠兒拿望遠鏡就能瞧見。”

丹德裏恩眼前頓時有了畫面:鏡頭裏,夕照下,蕩來蕩去的人形剪影,調焦,拉近、再拉近——辛巴伸長舌頭淒慘地盯著他。

他用力哆嗦了一下。一定得設法混進去,在明天黃昏之前!

如果典獄長真的要害辛巴,他就法場劫人,具體怎麽實施……到時再看情況!

如果受刑的不是辛巴……他還掌握著蜘蛛的關鍵情報,要盡快告訴辛巴——關於那個“萊恩哈特”。

不過,怎麽混進去呢?丹德裏恩苦思冥想,毫無頭緒。傍晚漲潮前,他只好跟大夥兒一起跋涉沙洲,返回小鎮。

直到老喬治的馬車開始卸貨,丹德裏恩盯著那些木箱,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