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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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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撒

一夜之間,卡迪夫灰發全白,依舊英俊儒雅,只添幾分滄桑憂郁。他不像往常一般與人談笑,而是長久地,獨自站在廣場上。

辛巴走過去,從癟癟的紙盒裏抖出最後兩支駱駝牌香煙,把其中一支遞給卡迪夫。

“是我害了她。”卡迪夫被辛辣的煙味嗆得滿眼淚光。他的消息很靈通,幾乎與莫瑟夫同時得知關於公爵府的消息。

辛巴抽著煙說:“她有權知道真相,也有權做出選擇。”

卡迪夫奇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什麽都知道。”

“還有好多不知道的。”辛巴從懷裏取出一本書,深綠色封皮、燙金字跡,《洛朗植物學》。“比方說,這本書究竟從何而來?”

“很遺憾,我還不能告訴你。”

“還?”

“別心急,朋友。”卡迪夫輕聲說,“故事的終章,很快就要到來了。”

……

那天,說完這些似是而非的話,卡迪夫便完全沈默下來。

幾天來,辛巴一直暗中註意著他,發現他不是在牢房看書,就是在廣場上獨自散步,變得十分孤僻。

辛巴有種感覺——他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瘟神一直被關押在地牢。莫瑟夫大大加強了地牢的警備,派出一隊獄警全天候看守,同時焦急地等待著法官的判決結果。

莫瑟夫在信中特意提醒法官大人:馬斯蒂夫力大無窮,殘忍狡獪,如果押往其他地方,中途極有可能發生意外。另外,聖米歇爾監獄裏有一副現成的絞刑架,正等著派上用場。

結果,法官的判決結果還沒到,皮埃爾主教先來了。

主教抵達的前一天,莫瑟夫忙著安排囚犯們沐浴灑掃,準備迎接儀式。辛巴聽到消息,擡腳就往值班室走,果然在那兒見到了費爾南。

上次相見時,費爾南還在為酒窖藏屍與聖遺物丟失之事深感痛苦。如今,人雖清瘦了不少,神色卻極為平和。

費爾南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辛巴,真高興見到你。”

“我也很高興。”辛巴撓撓臉頰,“不過,恐怕你馬上要失望了——聖遺物還沒找到。”

費爾南在聖米歇爾監獄待了二十年,就是為了尋找和守護聖遺物。它們對他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可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找不到,也是神的旨意了。”見辛巴十分詫異,費爾南笑說:“其實,金牙的一句話,讓我放下了多年的執念。”

“‘在你心裏,神的榮光比人重要’,他說的沒錯。二十年來,我像守財奴一樣緊緊看守著聖遺物,對周遭的人事漠不關心。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反思,如果自己不那麽癡迷於‘海上修道院’的榮光,多睜眼看看周圍活生生的人,也許能早點發現紅房子裏的罪惡,那些人也就不會接二連三枉死了。”

費爾南握住胸前銀質十字架,那是皮埃爾主教上次到訪聖米歇爾堡時贈予他的。彼時主教說:“費爾南,你信心堅定,但身處泥淖,要時時擦拭,切勿讓心靈蒙塵。”

如果真的“信心堅定”,何必追尋萬眾矚目的聖遺物?何必光覆萬人來朝的朝聖所?

不如就在這泥淖中翻滾,努力拉住每一只掙紮的手。

“荒廢二十年,我才明白這個道理。比起‘神的榮光’,唯有人,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辛巴沈默了一會兒,問道:“所以,你答應了莫瑟夫?”

“是的。”費爾南輕聲說,“我答應揭過酒窖藏屍之事,換取改善囚犯們的生活和勞動條件。正如莫瑟夫所說,就算那樁惡事被揭發,對瘟神的刑罰也無法更重了,只會影響典獄長的職位。莫瑟夫還算和善,換一個典獄長,只怕更加嚴苛。”

“那些屍骨……”

“我會一一收斂埋葬。”費爾南嘆息,“只希望風浪就此停息,這片土地別再染血。”

“……但願如此。”

……

大教堂裏。

門窗大敞了一個白天,好讓海風吹走車間裏混雜著機油、汗臭和羊毛膻味的陳舊空氣。

莫瑟夫甚至弄來許多純白的帷幕,將人力“倉鼠籠”和一排排紡織器械擋住,只留出教堂中軸線作為通道,從正門一直通往唱詩廳。在那裏,哥特式的廊柱和玻璃穹頂環繞著祭臺和神像。

面目全非的大教堂終於顯出一絲聖潔意味。

傍晚時分,大致收拾停當。莫瑟夫親自過來檢查了一遍,吩咐晚上鎖好門窗,等第二天主教抵達時,再開啟朝向東方的正門。

最後,獄警指揮著幾名囚犯在祭臺周圍擺滿香燭,足有上百支之多。燭芯要等第二天才點燃,以免夜間無人時火星燎上帷幕。

天色漸沈,改裝的低矮天花板擋住了投進高窗的餘暉,教堂裏一片黯淡。

兩名獄警正要將大門合上,教堂深處突然傳出一道聲音:“等等!”就見“傳教士”紀堯姆往門口走來,他是負責擺放香燭的犯人之一。

獄警問:“咦,你怎麽還沒走?”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點名時犯人如果沒有回到牢房,是要受懲罰的。

紀堯姆虔誠道:“我想把香燭擺得更整齊些。”

兩名獄警不由往教堂深處看去。在潔白的帷幕與甬道盡頭,唱詩廳一片靜謐與幽暗,祭臺、香燭與神像都隱於其中。

他們讓出紀堯姆,鎖上了大門。

……

第二天,潮水退去,陽光將灘塗曬得略微幹硬。上午時分,主教的馬車跟著向導老喬治穿越沙洲,抵達了聖米歇爾堡。

上次主教來主持彌撒時,犯人們只能在石樓的走廊上眺望,這回竟然得到了面見主教的機會——那是費爾南對莫瑟夫的請求。對於這些已經被律法判處終生服刑的重刑犯,費爾南希望他們可以有機會向神父懺悔罪惡,得到心靈的假釋。

囚犯們在牢房吃過簡單的早餐,便在教堂前的廣場上列隊等候。

大多數人雖然面黃肌瘦、衣褲破爛,還是盡可能把自己打理得體面了些,一個個緊張而肅穆——盡管其中鮮有清白好人,也沒幾個虔誠之人,但自從戈蒂埃墜亡,獄中發生了太多血腥奇詭之事,他們不由地畏懼起高高在上的大天使,害怕祂的審判之劍斬落在自己身上。

日光盛時,皮埃爾主教身著金色牧冠、白色祭服,沿著長長的地毯緩步來到廣場上,身後跟著眾司祭、莫瑟夫和一隊警衛,費爾南也在其中。

囚犯們跪倒在兩邊,只看到猩紅的地毯與潔白耀目的主教祭袍。

皮埃爾誦道:“我們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神使我們眾人的罪孽都歸在祂身上。”

眾司祭齊道:“阿門。”並將聖水灑在人們身上。

地毯一直延伸向大教堂。隨著主教向教堂走去,司祭們開始吟唱聖米歇爾的頌歌:

“上帝使者的王,正義的化身,光明的使者;

你是靈魂的審判者與領路人;

你的榮耀如太陽般照耀著我們,你的尊嚴如星辰般閃耀;

英勇無畏的挑戰者,你的聖音回蕩在天堂的拱頂:‘誠如上帝一樣!’”(註1)

主教步入教堂。

上午的陽光自門洞湧入,甬道兩側的帷幕瑩白如雪,擋住了後面醜陋臟亂的人力輪、梳羊機和紡紗機。

高高的帷幕也收斂著人們的視野,只能看到前方的狹窄景象:擋住兩端的祭臺,不見左膀右臂的聖米歇爾石像。

頌歌中,皮埃爾主教緩步向前,直抵帷幕盡頭。此時,他應當向祭臺鞠躬,然後站到祭臺後方,主持儀式。

可主教突兀地停住腳步,權杖砸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頌歌戛然而止,身後司祭們略顯慌亂地盯著他的背影,卻見皮埃爾直直跪倒,主教冠冕險些掉落,兩名司祭趕忙上前攙扶,卻同樣楞在當場。

他們直直地望著前面的神像。

“費爾南,費爾南……”皮埃爾主教回過神來,呼聲無力,近乎呻\吟。

費爾南茫然地,在其他獄警、莫瑟夫和諸多神職人員的註視下,來到甬道盡頭。

視野霍然開朗,他看到了祭臺後方神像的全貌:聖米歇爾右手高舉寶劍,金紅色劍鞘灼灼如焰;左手端持黃金天平,寶石浮雕琳瑯耀目——正是他追尋和守護了二十年的聖物。

費爾南怔楞許久,終於對上皮埃爾的目光,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皮埃爾掙紮起身,站在祭臺後,高舉雙手,對著眾人昂聲道:“神跡降臨,大天使的聖物今日重現於世!”

司祭們流淚吟唱著:“上帝使者的王,正義的化身,光明的使者;你是靈魂的審判者與領路人……”連一些獄警和囚犯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吟唱起來。頌歌在昔日大教堂裏久久回蕩。

在這狂熱的宗教氛圍中,唯有莫瑟夫惶恐難安。

神跡降臨、聖物現世,對聖米歇爾監獄的典獄長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人們紛紛越過他,往祭臺前湧去,莫瑟夫被擠到了人群後方。眼前人頭攢動,耳邊聖歌回蕩,連遮醜的帷幕也被推到一邊,極不協調地露出幾座森黑猙獰的紡紗機。

莫瑟夫踉蹌後退幾步,最後幹脆調頭走出了教堂。

裏面有多狂熱,外面就有多冷清。海風兜頭拂來,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腦門汗。莫瑟夫心緒淩亂地在口袋裏亂翻,剛找到手帕,就見一個老頭手裏舉著什麽東西,急急忙忙朝他跑來。

莫瑟夫認出,那是看門房的老頭。不待莫瑟夫發問,老頭便將手上的信封杵過來,大聲道:“大人!您交代的,法院一有信就立刻給您送來!”

是瘟神的判決書。

莫瑟夫跳過前文,直奔結論,總算松了口氣:絞刑,就地執行。

只要瘟神一死,往日種種,皆與他莫瑟夫無關了。

旁邊,門房老頭不住地探著身子往教堂裏面瞧,好奇極了,又滿心敬畏,只敢問一句:“這是……怎麽啦?”

種種情緒在莫瑟夫心頭滾過,最終他說:“神跡降臨了。”

他垂眼看向手中信紙——審判,也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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