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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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匝匝的鼓點敲在心臟,渾身的血液隨之沸騰。

身體的反應永遠不會騙人,遲野不得不承認,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瘋狂叫囂著想要抱住對方。

垂下眼瞼,遲野啞聲。

“……你在發燒。”

“那我不生病了你就會和我做麽?”

游鳴說著擡眸看著遲野,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其他,他的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眼睛也濕漉漉的,像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還是算了。”

遲野沒說話,游鳴卻擤了擤鼻子,主動松了手側過身。

“……你快走吧,別把發燒傳染給你了。”

“……”

守了游鳴一整晚,餵藥、冷敷、擦四肢降溫……遲野快到天亮的時候才堪堪趴在床邊睡了兩三個小時。

上班前,遲野又給游鳴量了一次體溫,在看見他的體溫降到37度多後,又熱了碗小米紅棗粥和一個菜包,又用便簽留了自己辦公室的電話,這才出了家門。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加號的病人格外多,等看完上午所有的號竟然已經到了下午一點多。遲野和裴知聿壓根來不及去食堂吃飯,幹脆在茶水間煮泡面吃。

一邊站在飲水機旁往泡面桶裏加水,坐了一上午都沒時間上廁所的裴知聿一面忍不住抱怨:

“嘖……今天不是林主任和周主任也都值班麽?怎麽早上還有這麽多病人塞過來。”

遲野:“周主任和林主任今天上午不在。”

“……不在?”裴知聿皺眉,“我明明周末看這周的排班表上是這樣啊?”

“今天早上那個妊娠合並巨大嗜鉻細胞腫瘤的孕婦情況不太好,提前刨宮產終止妊娠了。”坐在一旁沙發上吃幹拌面的林染插嘴。

“刨宮產跟咱神經外科有什麽關系?”裴知聿仍然覺得莫名其妙。

“嗯……我聽說好像孕婦的公公素(是)咱們江城市首富吧?患者本來就是高齡產婦又遇上罕見病,肝臟、血糖和胎心監護情況都不好,而她天生心臟就不大好,之前還做過神經纖維瘤手術,擔心有什麽突發鉆(狀)況,所以除了產科、麻醉、ECMO、泌尿外科還有輸血科之外,咱們跟心內心外的主任基本上也都被請過去坐鎮了。”

嚼著嘴裏的幹拌面,林染含糊道。

“……”

“我早上聽早早姐她們聊八卦,說產婦家裏其實已經有三個女兒了,是他們家老爺子放話說如果她跟她丈夫還生不出男孩,老爺子就不把遺產分給他們,所以才四十五六了還來拼兒子。”

放下吃完的一次性面碗,林染拿出紙巾擦嘴。

“說實在的,雖然他們家這種情況的確是家裏有家產要繼承,但我還是不太能理解這種行為。”

“你理解不了很正常。”

裴知聿眨眨眼。

“畢竟你的確沒有需要繼承的家產。”

“……”

見林染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裴知聿擡手,把手裏吃完的泡面桶往垃圾桶一丟,正色悠悠:

“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無論患者做出怎樣的選擇,我們做醫生的在任何時候都沒有權利去評判或指責。”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我們做醫生的需要跟患者共情,但也不能過分,否則物極必反,反而會影響醫學判斷。這也是為什麽外科醫生一般不主刀直系親屬手術的原因。”

“……”

林染托腮撇撇嘴,似懂非懂。

又忙乎了一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想起季翠和她的丈夫,三人在隔離病房外找到了她。

“大娘,我跟遲醫生昨天晚上回去問了,國內的話,上海疾控中心病原生物檢定所聯合其他機構和高校,最近正好在進行跟CJD(克雅氏病)相關的研究實驗,正好也在招募志願者,您需要的話我待會就把報名表發給您填寫一下。”

面對裴知聿的主動提議,季翠卻只是垂頭揉搓著粗糙的手指,猶豫許久後才開口:

“……大夫,我昨天晚上也把您說的跟孩子他爸說了,我們商量了一下,認真想了一晚上……”

女人頓了頓,良久後才輕輕:

“我們覺得……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們家住在大山裏頭,家裏有五個小孩,除了老大已經工作嫁人了之外,剩下的孩子都還在念書……這一路上求醫問藥已經幾乎花完了我們全家所有的積蓄,我們把家裏的雞鴨還有羊都賣了,甚至還找親戚朋友借了不少,再這樣下去我們家真的吃不消……”

“孩子還在上學,需要有人種地賺錢,家裏老人也臥病在床需要人常常照顧……我們實在沒有精力和金錢繼續投入在這上面。”

季翠垂下頭,一縷白發擋住了她的眼睛。

“……而且就像您們說的,娃他爸的病到現在全世界都沒有長期存活的先例。”

“我這兩天瞧醫院裏每天男女老幼來來往往,你們大夫要治的患者太多太多……你們也沒必要在我們身上白費力氣,不值當。”

裴知聿皺眉,遲野不語,林染卻按捺不住地沖上去握住了季翠顫抖的手。

“……大娘,您怎麽能這麽想呢?伯伯的病哪怕有一絲希望也不該放棄呀。”

“而且大娘,遲老師上次不是也說過麽?現在網絡這麽發達,可以在籌款平臺或者短視頻平臺上籌錢,醫藥費真的不是問題……實在不行,退一千步一萬步,我們科室和院裏也可以給你們捐款啊,治療費用真不用你們操心。”

緊握著對方發涼的手,林染亟亟說著,季翠聞言卻搖了搖頭。

“姑娘,謝謝你。可我們雖然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但也知道不能欠先生跟大夫的錢。”

“更何況你們雖然說的委婉,但我們心裏其實也明白……娃他爹就算治療也活不了太久,這個時間不如就讓他也少遭點罪,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快快樂樂地度過就好……”

見林染嘴唇翕動還想說話,季翠卻打斷了她,望向三人緩緩:

“你們都是很好的醫生,很好的人。”

說罷,季翠彎下腰,佝僂著身形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

望著季翠牽著小孩,推著丈夫的輪椅去窗口辦出院,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林染心裏五味雜陳——

一邊是ECMO一開就是大十幾萬,一邊卻是連多一天的住院費都出不起。

“唉……”換掉白大褂從換衣室走出,回想起剛剛的事情,林染嘆了口氣,“我有時候還真希望腦機接口技術能趕緊再發展發展,這樣大家就都能賽博永生,少見一點這種人間疾苦。”

“存這麽多像你一樣的毒舌女,數據都能吵爆炸了。”

聽到裴知聿的調侃,林染剜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只對嘴欠的人毒舌。”

“……”

話鋒一轉,走在最右邊的林染聳聳肩,淡然:

“不過我也清楚,真有那一天像我這樣的窮鬼肯定也用不起這種高科技,到時候指不定貧富差距更大……反正我大概率也不會有什麽子孫後代,對我來說也沒啥值得留戀的。”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生活不是電視劇,不會所有的人和事都是happy ending,所以才更要珍惜眼前人,知足常樂吶。”枕著手臂,裴知聿悠悠。

林染朝上瞥他一眼。

“你突然這麽有哲理,說出這麽帶腦子的話,我還挺不習慣。”

“……”

“我決定了……”猛一合掌,裴知聿右手握拳信誓旦旦,“……我要向咱遲大卷王學習,前天晚上通宵累麻了,我本來打算這幾天就先不去實驗室了緩緩。但發生了今天的事情,我決定今晚繼續去實驗室通宵去,為今後能減少像大伯和季大娘一樣的患者和家屬而努力!”

裴知聿朝右轉頭,看向遲野,滿眼期待。

“兄弟,你今晚肯定也去實驗室吧?”

遲野搖頭。

“家裏有事,今晚不去,明天去。”

三人正剛一齊走出濟和大門,身後卻響起一聲聲音。

“遲大夫。”

遲野回頭,來者卻是沈確。

“沈大夫,您有什麽事。”

“遲大夫,恕我冒昧。”

沈確走上前,香檳色的眼鏡鏈微微晃動,在夕陽下閃爍著微光。

“今天下午那位行顱骨切除術後死亡的大腦中動脈梗塞患者,是您在他確認腦死亡後詢問家屬是否需要停呼吸機的麽?”

“是。”

“這名患者是由我們神經內科使用溶栓劑藥物無效後轉到貴科室進行手術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交接的時候我記得我好像跟您說過患者的基本情況,並且特意提過他簽署過生前預囑,是這樣麽?”

遲野點頭。

“嗯。”

見遲野表現得如此淡漠,沈確壓低了聲音,少見地收起了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秾麗明艷的臉上此時卻是銳利的正色。

“既然如此,我想您應該也知道它在去年被納入了江城市的地方性法規,成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您是怎麽會覺得患者在大費周章地簽下這麽一份文件後,是為了讓他在生命垂危,只能靠一堆機器茍活,家屬痛苦流淚的時刻,讓醫生再去詢問家屬是否需要拔管,親手結束自己心愛之人的生命的?”

“您一如既往地表現得這麽坦然,倒是教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了——還是說您存在著我所不知道的‘禮貌’和‘善解人意’?”

見沈確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一通質問,林染忍不住插嘴。

“沈大夫,您對遲老師這麽咄咄逼人做什麽?今天下午的手術我也全程在場,我並不覺得他的操作有任何不當。”

“是。”沈確展眉,“我從未質疑過遲大夫的醫術,但這並不意味著仁術就是仁心。”

林染眉頭越皺越緊。

“您是說遲老師沒有醫者仁心?那您要這麽說我第一個不服,如果遲老師沒有仁心的話,之前那個其他醫院都不願意收治的腦出血的李大爺現在還怎麽可能還活得好好的?”

沈確依舊搖搖頭。

“遲大夫或許在對待患者上的確有一顆仁心,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在人文關懷上也足夠敏銳,對技術的絕對自信會讓人忽視掉這些細節。我們救治病人不光是拯救他們的生命,同時也是拯救一個家庭。病痛和死亡折磨的從來不只局限於患者本人,同樣包括跟他們最親近的家屬。”

“換而言之,患者死亡,最痛苦的永遠是他們的家人,而遲大夫在醫治這位病人的時候,從始至終都沒有考慮過他家屬的感受。”

“……”

“遲大夫,打擾了。”

見遲野沈默不語,沈確也沒有多說,朝他略微點了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道別離開。

“莫名其妙……病人都已經轉到我們外科來了,還把手伸到我們這邊做什麽?”

沈確走後,林染忍不住小聲吐槽了句。

“……難不成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裴知聿有些驚訝。

“……男朋友?”

“嗯哼。”林染摸了摸下巴,“……好像聽說是警察吧?”

*

互相道別後,裴知聿開車去實驗室,林染坐地鐵回學校,二人都離開後,遲野也朝公寓方向快步走去。

遲野剛走出去沒兩步,就看見游鳴正站在大門口不遠處,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打領帶,因為發燒沒去工作所以只穿著普通的白色寬松T恤、藏藍色沖鋒衣和軍綠色日系工裝褲,腳上穿著雙黃棕色的工裝靴,手上提著兩塑料袋剛買的菜,整個人溶在熔金的落日下,隨性卻鮮活。

遲野一怔,隨即快步上前,想接過對方手裏拎的菜。

後者沒有全給,只給了他其中一袋,裏頭裝的都是蔬菜,很輕。

“你才剛退燒怎麽還出門?”

“我穿了外套。”

“那也不行。”遲野皺眉,“受風後很容易覆發。”

發現自己只穿著單衣,沒衣服加給對方,遲野便伸手,把游鳴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

目光落在遲野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上,游鳴看他一眼。

“我要有這麽嬌氣活不過這七年。”

“……”

回到家,遲野便強行讓游鳴回房休息,自己在廚房做飯。

雖然小時候住在筒子樓裏,遲野一直都是自己做飯,甚至還要給外婆和小希做飯,但因為家裏的經濟條件壓根不允許他做什麽大魚大肉,所以不像游鳴做飯能琢磨出那麽多花樣,他炒菜一向簡單卻高效。

只是畢竟做了那麽多年,他確實確實很會做病號餐。

吃過飯,游鳴非要自己洗碗,遲野便去打掃衛生。

前幾天因為晚上都泡在實驗室,昨天游鳴又病了,遲野已經快一周沒打掃過屋子了。

掃完游鳴住的客房,遲野拿來抹布開始擦桌椅板凳。

在抹書桌時,遲野看見游鳴桌上放著的那一大沓包括《金融經濟學雜志》《金融研究評論》在內的諸多金融頂刊和國內外最新金融動向的雜志時刊中夾雜著一本格格不入的日記。

或許是因為剛還寫過,日記被放在了書刊最上層。

若是其他人的日記,遲野絕對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這本日記屬於游鳴,記載著自己不在的這七年的點點滴滴,遲野很難不心懷探尋。

這是遲野第一次即便明知題目的答案,卻還是會想要一個過程。

——哪怕這並不道德。

就在遲野深吸一口氣,放下抹布猶豫著伸手時,游鳴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遲大夫,原來您對我這七年的經歷這麽關心,甚至不惜當梁上君子。”

遲野轉過身,對上的是對方那雙染著寒意卻又夾雜著其他波濤的眼。

那種情緒雖然洶湧,卻像冰面下的暗流掩藏得極深,遲野無法看透其中到底包含著什麽。

“對不起。”

“呵……”游鳴冷笑,“你果然只會道歉。”

“你想要什麽。”遲野的眉睫顫了一下,“只要我能,一定給你。”

“是嗎?”

游鳴走上前,註視著遲野那雙在臥室燈光下溫潤如懸珠墨翠的眼。

“遲大夫,你的愛也可以明碼標價,按斤售賣麽?”

“……”

“遲野,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游鳴啞聲。

“……七年,整整七年一個月零23天。”

“最可笑的是,我等了你這麽久,你一句對不起就把我打發了……打發叫花子也不能這樣吧?還是你以為我是你養的一條狗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只要你揮手,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既往不咎地回到你身邊。”

七年一個月零23天,85個月,2609天,3756960分鐘。

人生又能有多少個七年。

“你知道嗎?這七年……我一開始的時候每天都在恨你,想著要是再遇見你,一定要狠狠地報覆你,折磨你,把你也拉下地獄,讓你體無完膚顏面掃地……但恨你恨著恨著又開始想你。”

“到後來想越來越多,恨越來越少……再到後來恨變得完全沒有,滿腦子都是想你。”

“但等真的見了你,我發現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游鳴眼睛紅了。

“……因為我舍不得。”

毫不顧忌形象的忿忿擦了把眼角的淚水,遲野咬牙:

“……遲野,你王八蛋!”

“你就仗著我喜歡你。”

“一諾她……”

遲野話還沒有說完,游鳴就冷聲打斷了他。

“遲野,你真的一直都認為一諾是我親生的孩子麽?她又為什麽不叫我爸爸只叫我大爺。”

“——你真覺得我會和別的人在一起還生小孩?”

見遲野一怔,游鳴笑了起來。

“哈……如果真能像你說的這樣就好了,我這七年根本就……根本就不會想你想到發瘋。”

自從生意走上正軌後,游鳴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買下了最靠近他們初吻時站著的江灘的一棟房子,對天文學一竅不通甚至根本就不感興趣的他專程托人買來一臺星特朗望遠鏡。

每天晚上睡覺前,站在陽臺上抽煙的時候,看著遲野送他的那顆星星,游鳴就會想,他會不會每天也在地球的另一端看著這顆星星。

會嗎?

會吧。

……會吧。

“你不是想看我這七年的日記麽?你看吧。”

游鳴說著,翻開那本牛皮面的日記本遞給遲野,那本日記很厚,可映入遲野眼簾的第一面出現最多的字就是“遲野”。

見遲野沒接,游鳴便翻開那本日記,把每一面都逐一放到遲野面前,像把他赤條條地剖析展示給他看。

【201x年 7月3日晴

終於找到了四百不到一個月還包水電網費的地方了,至少不用再想著要不要偷點東西去自首吃牢飯了……不過真不想在監獄裏還能碰到那個男人。】

【201x年 7月11日雨

怎麽又下雨了?這鬼地方一下雨就滲水,連睡覺水都能滴到臉上,晚上還老鼠蟑螂到處跑。我還一直以為這些生物早在城市裏滅絕了。

還好遲野不在,要不然的話還得跟著一起遭罪……不過他是不是對這些也都已經習慣了?說不定還會嘲笑我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沒嘗過人間疾苦所以現在了還在挑三揀四。】

【201x年 8月6日多雲

今天去探監,這才多久啊?他的身體狀況怎麽看起來就更差了……雖然是死緩,但真懷疑就算我還完債後減成了無期,以他現在的狀況也活不了多久。

股票又綠了,工作室的項目估計也要完了,我孤立無援,根本沒法跟著大公司一塊燒資本……不行,我得想辦法先找一份正經的工作,先能交得起房租才行。書到用時方恨少,要是遲野還在的話,估計又該說我之前大學不好好搞點正經實習,現在才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201x年 8月28日晴

怎麽又是今天頭疼……每個月這麽準時,這到底是什麽怪病?還是說人果然不能在這種不見光的破地方住久了?畢竟老鼠都能把我的簡歷給啃了。

一周前才買的止痛藥又要沒了,錢馬上就要花光了,監獄也打電話來說父親今天又暈倒送到醫院去了,還有現在市場上這種情況,馬太效應……其他人也基本上都退出了,工作室還有必要再堅持下去嗎?畢竟付出了我大學整整四年的心血,我不甘心……可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

要是遲野還在就好了,他肯定會有主意,絕對不會像我這麽優柔寡斷這麽廢物,說不定反過來會罵我一頓,說我真沒骨氣,這點困難就能把我徹底打倒。】

【201x年 9月27日陰

怎麽三顆止痛藥都不管用了】

【201x年 10月2日晴

躺床上一天沒吃飯了,剛才起床扒拉了兩口泡面,打折囤的面包都快啃完了

不過我之前怎麽沒發現天花板這麽好看

……話說我要是哪天死了,屍體發爛發臭會不會嚇到鄰居和房東?】

【201x年 10月21日晴

我有多久沒洗澡和刮胡子了?一周?還是快半個月了?日記也快一個月沒寫了

現在出門肯定會把別人嚇死的吧,不知道的是不是以為我是從大山裏跑出來的野人哈哈】

【201x年 11月5日雨

今天昏迷房東給我送醫院洗胃吊葡萄糖,最後一點錢也給醫院了

有人要花70萬美金投我工作室的項目,是誰這麽人傻錢多,難不成是他留下的贓物?那我會不會也被抓進局子……算了,不管怎麽說父親剩下的債務有著落了,其他的等我還能活著再說】

【201x年 1月31日晴

怎麽吃什麽都反胃,這真的是抗抑郁的藥不是減肥藥嗎。

今天是不是過年了?外面怎麽一直在放煙花……美國也會有唐人街過春節嗎?】

【201x年 2月18日雨

加新藥了

心慌,手抖,頭暈,口渴,平靜】

【201x年 3月9日晴

7床真造孽,雙相第三次自殺進醫院了,父母還覺得孩子在裝病逃學。

世人皆苦……他過得還好麽?】

【201x年 3月21日晴

住院部樓下的玉蘭花開了,想帶一枝給他。

……我剛剛看到的是現實還是夢境?】

【201x年 4月5日陰

我問醫生我是不是能出院了,我感覺最近情緒越來越好,他說我是轉向精分了,給我開了五次MECT。

MECT……我做完這個以後會像電視劇裏演的一樣,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情……甚至忘掉他麽?】

【201x年 4月15日晴

原來MECT也不像我想象中那麽恐怖,原來有麻醉,就是頭有點痛。

的確是忘掉了一些小時候的事情,但它不像是刪除,而是揉碎打亂,腦子很糊,麻木】

【201x年 5月9日雨

監獄給我打電話,說他昨晚心梗去世了

我去參加了他的葬禮,沒有他沒入獄前的賓客如雲,人很少

這個手術確實讓我淡忘了對父親的恨,也忘記了生活中的很多細節……但為什麽我還是總會想起大學的事情,難道這對我來說並不是痛苦】

【201x年 6月16日晴

出院了】

【201x年 10月18日晴

賭對了

不過這70萬美金到底是誰投的?為什麽不當面給我,而是找人轉投,真的會有人投項目連面談都不面談就線上簽合同的嗎?如果我真的再有錢了,再遇見他,一定要狠狠羞辱他】

【201x年 10月20日晴

好忙,好累

為什麽會有酒桌文化這種東西……還好能停藥了】

【201x年 10月23日晴

恨他】

【201x年 10月24日陰

恨他】

【201x年 10月25日晴

恨他】

……

【201x年 11月28日雨

不知道他還過得好不好,一定正在美國住著豪宅開著豪車念著名牌大學天天逍遙自在吧,真好,他終於不用再過苦日子了……他還會回國嗎?】

【201x年 12月9日多雲

……有點想他】

【201x年 12月10日多雲

想他】

【201x年 12月11日晴

想他】

【201x年 12月12日晴

想他】

……

【201x年 5月18日晴

並購成功了】

【201x年 5月19日晴

我還能再見到他麽】

【201x年 5月20日陰

很想他】

【201x年 5月21日雨

又開始吃藥了】

……

【201x年 7月23日晴

接了翻新區一高的項目,動工的時候問我學校後頭的那排古槐樹要不要砍了修路,我在問了校長後拒絕了】

【202x年 8月17日晴

今天去問了譚學姐,告知我的情況並不符合收養要求,可繼母……不,婁昭已經帶著游翼離開了江城,南孫才兩歲不到就已經因為李家的不負責甚至虐待進了十幾次醫院。

花錢托人找關系也好,提交相關文件和證明以說明家庭情況也罷,實在不行我就給李家錢甚至硬搶,無論如何我都絕對不能再讓她跟著李家。】

【202x年 9月4日雨

花了這麽久,追增了那麽多公證和協議,今天終於辦成了南孫的過繼手續,實在太好了!

這樣過段時間我就能帶她去改名了,新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一諾,李一諾。】

【202x年 9月4日雨

濟和的新門診樓今天竣工了

如果他還回江城的話,應該會聘去濟和吧?不過我在想什麽……他有任何一星半點回國的理由麽?】

【202x年 6月10日晴

今天聽公司裏小姑娘聊電視劇,回家也補了下,或許是我太久沒有看過電視劇了,很好看,聽著伍佰的歌,卻寫不出什麽觀後感,隨便抄幾句臺詞吧。

“要我怎麽穿越時間,重新和你相識一遍。”

“我寧願這樣記得,你從未離開過我的世界。”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熬過這一切。但我卻沒有想過,沒有你在身邊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的難熬。”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話,你一定不會忘記我,你最後還是一定會找到我。”①】

【202x年 6月29日晴

想你,想見你

很想很想】

……

“……遲野,你知道嗎?擠在只有十幾個平米的地下室,兜裏連一張整百都拿不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會慶幸,慶幸你跟著你母親去了美國,沒有在我身邊,沒有跟我一塊吃苦。”

見遲野看著那一張張一頁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日記,愈發驚詫動容的眼神,游鳴自嘲一笑。

“我就是世上最大的傻逼,我本該恨你恨得要命,實際卻想你想得發瘋……我甚至覺得哪怕世上最卑微的娼妓都不會像我一樣下賤。”

都說習慣是一種很難戒的東西,游鳴也以為自己喜歡遲野不過只是習慣,等他習慣了沒有對方的生活,就能把與他相關的一切都拋之腦後。

可七年過去,游鳴才發現,愛遠比習慣更加深入骨髓。

這七年裏他沒有一天不是在痛苦折磨中度過,打擊挫折接踵而至,全靠那些鮮艷明媚的回憶飲鴆止渴。

——可他又能怪誰?

該怪父親嗎?禍不及子女的前提是利不及子女,他雖然一直在竭力劃清跟對方的關系,但游鳴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來對方確實沒在物質上對自己有過任何虧欠,他在父親的庇佑下過了二十多年錦衣玉食的紈絝生活。

該怪遲野嗎?本身這所有的一切都跟對方毫無關系,他一走了之又有什麽錯?難道人真的就要為情到濃處的一句玩笑話負一輩子責麽。

怪舉報父親的人?怪社會?怪法律?還是……?

他還能怪誰,又能恨誰。

游鳴只恨自己。

他恨自己放縱父親釀成大禍,恨自己軟弱無能,恨自己逃避一切,恨自己沒有勇氣狠下心去真正恨任何人……更恨自己放不下他。

在去精衛前,游鳴寫日記一直是有一天沒一天,但住院後,在醫生的建議下,同時也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他開始每天堅持寫日記。

可他明明一開始寫著恨,後來所有微不足道的恨都全部變成了密密麻麻、山呼海嘯,如夏日野草般蓬勃的愛。

“……你不是問我我想要你給我什麽嗎?”

擡手抹去臉頰上發涼的眼淚,通紅著眼睛,游鳴註視著遲野。

“遲野,我要你愛我。”

見遲野嘴唇翕動著,幾度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游鳴勾了勾嘴角,苦笑著搖搖頭。

“哈,也是……你在工作上都不會道歉,我又怎麽該奢求你會對我說這種話。”

“……”

“好,既然你說不出口,那我來說。”

游鳴吸了一口氣。

“……這七年裏,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把我們為數不多的幾張合照和情侶空間翻了一遍又一遍;我買了離江最近的別墅,每天都會抽半個小時看你送我的那顆以我為名的星星;之後又去了好幾趟北京,去看曾經與你一起走過的路,和我們掛在橋上的同心鎖;戒指、手鏈、外套……所有情侶款的東西我都好好地保留著;你的電話、微/信、q/q、博客,所有一切的聯系方式即便被拉黑了我都沒刪掉,希望有一天頭像能再亮起來。”

“遲野,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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